病房日记(2)——可怜天下父母心
2020.6.11周四
凌晨五点过,护士过来测量晨间血压、体温,我问,能否为她拍一张照片。
她十分警觉,说不行不行,见我手机里有一张护士站的照片,她说最好删掉。她又建议我,如果写文章,最好给科室领导过目一下,又说应该多写写科室领导。
我不觉得意外,如今的大环境下,有这样的思虑真的太正常了。
早晨病房窗前向外眺望。
中午,陆阿姨在儿子陪伴下出院,陪护陆阿姨的李阿姨,也将等待公司另外安排需要陪护的病人。
人与人之间的相逢与别离,在同病房住院的病友间表现得特别清晰。
大家彼此同病相怜,短短几天就建立起一份感情。但是,时间不会因为这些而停止,人们也不会因为这些不再分离。
中午体温竟然达38.3,除了身体有点微热外,没其它症状。
十二点刚过不久,病房负责卫生的阿姨前来整理床铺,更换床上用品并进行消毒,还用消毒水擦洗床头柜、床档等。
没过多久,一对母女拿着行李走了进来,女孩子看着像个高中生,后来得知她已经二十三岁,一年前发现尿毒症,母亲将肾脏捐给她。这次因为移植肾脏有积液,打算做手术。
母亲五十来岁,个头不高,身材结实,一头蓬松的花白头发,饱经沧桑的脸,神情凝重。母女俩长得很像。
小姑娘(燕子)说,他们家住台州农村,父亲在她十八岁时,摩托车出车祸离开了他们,家中还有十二岁的弟弟。
母亲在听女儿和我与楼叔叔说话,眼睛变得红红的,并悄悄抹了一把眼泪,她说,“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位单身母亲,撑着这样的一个家,是很不容易的,燕子移植后还没开始工作,家里的所有开销仅靠在工厂打工的她,如今他们家申请了村里的低保户。
母亲这次自己也做了一个生化全套检查,捐肾的供体需要定时检查,化验结果十分正常,完全健康,母女俩都放心。
午休时,电闪雷鸣,暴雨。雷声中,安稳地躺在病床上,我竟然有一种特殊的幸福感。
楼叔叔给我们讲他的人生经历和故事,一个七十二的老人,自然有着丰富的阅历。
楼叔叔对我们说,今晚上应该能睡个好觉,这段住院时间都没睡安稳。我知道,他是觉得今天病房里会安静一些。
燕子和她的母亲。
6.12周五
凌晨两点左右,我醒了,闭着眼休息,一旁的燕子不断地磨牙,像只小老鼠在吃东西;楼叔叔打着不响的呼噜,睡得很香;燕子的母亲不停地翻身,看来她没睡安稳。
今天,体温终于正常,我踏实了一点。
楼叔叔起床打着满足的哈欠说,终于睡了一个好觉,舒服。
早饭到了,楼叔叔迟迟没吃,我问为什么,他笑着说,等老太婆给他送来配馒头的小菜。楼叔叔今天要出院,他显得很高兴,说晚饭在家要喝一点点老酒放松放松。
正说着,楼阿姨就到了,她穿着漂亮的黑色短袖套装,皮肤显得更白皙。她比楼叔叔小八岁,面色红润身体好。
燕子和母亲饭后没啥事,打开了病房的电视机;我手上捧着本有趣的书。
楼叔叔测餐后血糖,我也要求测了一个,竟然偏高不少,赶紧向医生申请了糖尿病饮食。
护士们都说,吴主任手术技术好,问我怎么没在浙一让吴主任移植。燕子听医生说将安排吴主任给她开刀,显得十分高兴。
接近中午,吴主任来病房和母女俩交流手术的问题,说这个手术比移植手术要复杂,还分析了手术对肾功能可能带来的影响。
中午十二点过,楼叔叔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休闲装,一下子年轻了好多岁,显得精神十足,他在楼阿姨的陪伴下,高高兴兴地出院了。病人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身体问题得到了圆满解决。
今天的化验结果显示,血红蛋白又创了新低。哎,拉肚子影响真大,营养都流失了。
楼叔叔的床位还在消毒中,后面的住院病人已经走进病房,是来自安徽农村的一对徐姓老夫妻及儿子。
儿子五月份发现肌酐高达一千多,这位六十七的老父亲,果断决定将自己的肾脏捐献给儿子。为了子女,做父母的,都无怨无悔。
因青光眼双目失明、如今带着墨镜的老父亲对我们说,他是我儿子,只要我身体健康,把肾脏捐给他是应该的。再说,我不给他谁给他。
老父亲乐观,身体看着也健康,一旁坐着给丈夫削苹果的妻子神情也坦然。他们说,移植手术下周一就要做。
来自安徽的徐叔叔夫妻和儿子。
6.13周六
徐叔叔一早就哼起了歌,我说你真开朗、快乐,他说他有信仰,他们全家都信基督教,自从有了信仰,心里充满的是喜乐,忧愁也减少了。
他说,他们家族没有人长寿,都是五十多岁就离开世界了,我现在已经活到六十七岁。
上帝让我身体健康,就是要我拯救儿子的性命的。
“我对儿子说,你不要怕,有上帝在引导帮助我们。”徐叔叔说。
他正说着,徐阿姨打开了手机里的《哈利路亚》的视频,拿到我面前让我看教徒们齐声歌唱的情景,然后,他们夫妻也跟着大声唱了起来。
他们说,基督教会得知他们儿子的病情后,组织了捐助,筹款五六万送到了他们的手中,他们心里充满了感激。
徐叔叔和徐阿姨一起唱着祷告歌。
午休后在病房走廊散步,听到远处传来阵阵哭声,一位六十来岁的女士,站在走廊尽头、脸向着窗外,越哭越伤心。
后来得知,她就是那位十八岁移植的病人母亲。她说女儿八岁发现肾病,十八岁移植,到如今已经二十年,活得很不容易。如今虽然肾功能保持得依然很好,但最近女儿吃不了饭,情绪十分低落,常常说不想活了。
女儿痛苦,母亲自然心痛,又不能在病房里让女儿看着她难受,只能跑外头来哭,缓解一下焦虑心情。
病友们都安慰着她,其中有一位母亲,七十来岁,面色红润,笑容满面,她说自己在十二年前,把肾脏捐给了二十多岁的儿子。最近儿子的肌酐高了不少,才过来住院。
这位母亲说,这是命中注定的,如果儿子移植肾脏再次坏了,那就只有透析了。
浙一肾移植隔离病房前,为移植亲人送物品的家属们。
6.14周日
凌晨四点半,不会睡觉的我已在走廊上散步,每个病房的门都敞开着,透着温暖的光。
清洁工大伯在拖地,他善意地提醒我,走路小心,最好等地面干了再走路。
六点刚过,基督徒徐叔叔夫妻唱起了祷告歌。他们的女儿说,真要感谢教会,不然你看我们家,父亲眼睛瞎了,弟弟又得了尿毒症,家里该多么压抑,但是有教会的帮助和温暖,我们都很满足。
阳光高照,外头温度一定高,病房里开着空调,很凉爽。小周依然和平时一样,在上班前和我语音通话一番,了解我的身体。
来自宁波的夫妻俩没领到中餐,他们很奇怪。原来昨日食堂阿姨过来订饭,我和12床都加了一份菜,食堂阿姨问11床是否定饭,11床只有眼盲的徐叔叔在,他以为是问他是否加餐,就说“不订”,食堂阿姨也就觉得他们不订饭。
“我就不吃饭了吗?为什么不给我饭?……”徐叔叔有些生气。
彭文翰主任带着医护人员晚查房。
自从医生告知了穿刺结果后,我心里反而踏实不少。一切事情怎样发展、有怎样的结果,自然有其原因及规律,焦虑也无济于事,有些是可以通过人为努力的,但有些事情是再努力也是不能改变的,那就只有接纳。
穿刺让我对移植肾脏有了明确的了解,也就不再疑神疑鬼了。
午休后,我愉快地在病房走廊散步。
见护士站正在接待来住院的一家四口,老两口、年轻夫妻,来自安徽,三十来岁的儿子尿毒症,五十三的母亲准备捐献肾脏。
有了两个女儿的年轻父亲看着像个大男孩,而母亲却满头白发,显得苍老。
老父亲在一旁担心,说儿子不够懂事,对自己的身体太随意,饮食什么都很不注意,不知以后移植了是否懂得珍惜。
这些日子,我除了在走廊上散散步,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中度过,一本好书,能让我得到许多乐趣。其实,阅读是一件普通的事情,但是在很多人眼里,这普通的事情,却成了不普通。
靠窗坐着的燕子妈妈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随意将一口痰吐在病房的地板上,我吃了一惊,心里面有点不舒服,当她坐回女儿的病床旁,继续“呸呸”几声,把嘴巴里的东西吐在地板上。
我来到走廊上,又见到了昨日痛哭的母亲,她说女儿情绪好了许多,只是依然不能吃东西,一吃就要吐。
明天,燕子、徐叔叔父子都要手术,下午四点左右,护士过来为他们宣讲手术准备和要求。
我呢,明天就要出院。
徐叔叔老家赶来好几位探望的亲友,围在病房里,熙熙攘攘,我赶紧乖乖地,戴上口罩,燕子见我带口罩,也戴了起来。
为了夜里不肚子饿,也为了给自己增加营养,最近我都在睡前吃一点东西。有时一瓶酸奶,有时几块苏打饼干,今天打算吃个鸡蛋。
这些五彩缤纷的药,让我拉肚子好转了。
6.15周一
凌晨四点,我起床散步,护士已在为准备移植的病人抽血。五点过,护士过来嘱咐徐叔叔有关手术的准备情况。
徐阿姨在做晨间祷告。
徐叔叔的手术七点就要进行。我问他是否紧张,他说,不紧张,睡一觉就好了嘛。
“大家《圣经》读了吗?让我们……”徐阿姨在手机上参加教会的晨间活动。
我呢,拉肚子得到了遏制,体重也有所回升,精神比之前好了。希望自己出院后,好好地调养身体、适当地锻炼身体,逐渐使自己恢复移植的健康状态。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充满了信心,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病房走廊窗外的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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