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已走过半载
出院后的我,又继续过起“岁月静好”的生活,尽管体力不够、抵抗力差、需要注意感染,但我的心情总体是自由且放飞。
住院了十来天,回来发现对门的房子换了新主人,新一轮的装修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电钻声,从早上轰鸣到傍晚,仿佛就在我家里,灰尘满天飞;太阳一出,夏日的热浪便开始翻腾,外面走一遭,一定会汗流浃背。
时间过得总是快,在世界的各种折腾中,2020年也已走过了一半。
年初时,庆幸自己不在武汉、不是武汉人,到了年中,庆幸自己不在北京;南方地区洪水泛滥,庆幸自己生活的小城,处于盆地,天灾不多;贫困的人们如此多,庆幸自己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吃穿不愁;虽有疾病,庆幸自己得的不是绝症,医学的发达,尿毒症患者完全可以好好活着;庆幸自己在最困难时候不孤单,有家人陪伴……
除了疾病会对我产生偶尔的困扰外,岁月静好,离我很近。
很久没画画了,寥寥几笔,勾勒一下自己。
大白天,超市里来往的人相对少些,于是慢慢散步去买牛奶,刚一脚跨进超市,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口罩没戴,于是赶紧返回家去。这不是开玩笑,得认真。
住院时,燕子妈妈说,去年一整年,她都呆在家里,陪伴移植后的女儿,为她烧饭洗衣。听了,既理解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除了实在无法自理、被困病床上外,能做的事情,我总想自己动手,觉得更自在、更安心。
和移植后的病友们交流,为什么移植后的这些日子,会焦虑与不安,或许由于透析时尽管麻烦,但心里有一个希望存在——我在等待移植,到那时候就成正常人了。而真的移植了,一些未曾预料过的不确定性扑面而来,加上这仿佛已是最后的希望,人,自然会产生一些压力。
看来,在任何问题上,带着美好的希望生活着,会更美丽、更动人。
这几天,“小学五年级学生缪可馨之死”,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一是由于文章满天飞,二是因为自己当过几十年的小学老师,加上像缪可馨的这般年龄时,也早已思考过生与死。
“这样的孩子,哪位老师碰上哪位老师倒霉……”
“这样的孩子,经不住一点打击……”
人们不能想象与接受,一位天真的孩子会选择死亡,可事实上,孩子们对于世界善恶的认识与判断,比成人更直接、更明确,因为他们的眼睛,清澈无比。
对于一位天性敏感的孩子,我们怎能用历经沧桑的成人心理去衡量?成年人已经习惯于妥协、伪装、苟且,但孩子,对于世界的美好,还存有一份真诚的期待,他们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原来世界的黑暗,远比《大圣三打白骨精》来得复杂、来得阴暗。
无论怎样,我们都无权责备一颗如此有个性的灵魂,她用自己鲜活的生命表达了对世界的不满和抗争,家长、学校、老师,是否该从中反思,对于孩子的成长,最最缺少的,到底是什么。
“这样的老师就该早点滚下讲台……”
“这位老师已经作恶十多年……”
声讨袁老师的声音不绝于耳,人们把对教育的所有愤怒,乘此机会都发泄了出来。
无疑,袁老师一定有责任。可是,人们是否思考过,这哪里只是袁老师一个人的问题,更何况,这样的问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对于未成年人成长的关注,难道一定要等到孩子的生命消逝了,才来声讨与觉悟?那些处在生死边缘的孩子们,谁去救救他们?
教育体制改革,从本质上说是失败的。从我刚刚走上工作岗位,到如今三十多年过去,教材一轮轮地翻新,老师所谓的教育教学论文、论著越来越多,作秀式的公开课越来越受追捧,校舍也在比拼着哪个更精致……所有这些,和教师的师德无关,和学生的身心成长关联极少,只看见,老师,变得越来越功利,学生,越来越像机器。
所谓的优秀老师,更多诞生于公开课、论文的数量堆积之上,诞生于领导是否看中、同事间的良好人际关系之上,而不是来源于学生对老师的评价、家长社会对学校的反馈,这无疑是本末倒置的一个严重问题,这也最终引导着老师们,将自己的工作重心摆放在哪里。
“这些点赞的家长简直不是人……”
袁老师班级里为袁老师点赞跟赞的家长,自然成了批判的焦点,人们仿佛看到了一张张奴性的嘴脸,丑恶无比。
可是,生活中对善恶的不顾与苟且,何止是在这个家长群呢?更或者,又何止存在于家长群呢?我们,不都在拼命地依附权贵吗?不都在不惜一切地跪拜在权贵的脚下吗?我们的周围,难道不是时时处处在上演类似的、接龙点赞的戏吗?我们自己,面对不公、面对利益,又有多少人有站立起来的勇气?
没有缪可馨的决绝离去,社会的力量,也很少关注、理解孩子的灵魂。做父母的,都在盲目地协助着社会,拼命修剪孩子的翅膀,只为了一个目标,让孩子更听话、更服从,对权威变得服服帖帖,成为实现成年人利益目标的工具。
“我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说了算。”这无疑就是父母、老师,控制孩子们的权威之声。
可爱的缪可馨,你一定使很多人暗自感到罪恶与羞愧。
思考生死,并不是成年人的特权,孩子,更需要真正的心灵呵护与理解。
对于孩子来说,家长是一爿天,学校老师是另一爿天,这两爿天,构成了孩子全部的世界。
想起我自己,在缪可馨这样的年龄时,在家庭里,已经历过严重的精神打击,看着自己完全不能理解的世界,我对活着充满了怀疑。但是,因为有另一爿开阔明亮的天存在——学校、老师、同学,让我感到,生命还有意义。一位孩子,被重视、被鼓励,是最幸福的事。
我对小学、初中老师的记忆,除了才华出众以外,不是哪位老师有什么荣誉,也不是老师认真上课的情形,而是哪位老师最懂得呵护、尊重我这个人的存在,哪些老师总伤害我们的自尊。
记得和缪可馨同龄时,我也十分喜欢写作文,常常在课堂上被老师当做范文朗读,我充满骄傲和自豪。
可有一天,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狠狠地批评了我的作文,老师边读边评价,并用上了一句我难以忘怀的话——“你的作文,就像老太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我当时坐在课堂上,心里十分不好受。
那个年代,我们镇上还有很多老太婆裹着脚,我见过晾晒着的裹脚布,见过那些老太婆,她们的小脚那么奇怪,又尖又短的绣花鞋子也那么奇怪,我常常会幻想,裹脚布,该是多么臭啊!可是,老师竟然说我的作文像那臭烘烘的裹脚布,我接受不了。于是,从那以后,我写作文,就有了障碍,再也不像之前那样自由自在、天马行空。
老师这个职业,最不容易的,恰恰就在这里,孩子们的内心既幼稚脆弱,但也十分敏感,老师的一言一行都会决定孩子的成长,学生也会在内心评价老师,只是,很多情况下,因各种原因,孩子们都选择了忍让和屈服。
在这个多事的2020年,但愿缪可馨小朋友的离去,不再是一场白白的牺牲。
今年,缪可馨的这篇《三打白骨精》,注定成为经典作文。
出院后的这几天,我变得像头猪,吃了睡、睡了吃,大白天的,也能睡上个把小时。为了自己的身体,我在学着放慢自己的脚步,希望轻轻松松地慢慢活。几十年来,我对自己一直都太苛刻、太有要求,也不知道,这份要求到底图的是什么。
就像女儿说的,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玩就玩、想睡就睡,为啥对自己有这么多要求呢。
是啊,我为什么要对自己有要求呢。
夏日有雨,最是惬意,坐在窗前,微风夹带着飘落的雨丝,穿过纱窗,偶有洒落,能体验一份难得的凉爽,让人多一份宁静。
“好久没见到你了。”
“最近很长时间,都没见到过你,都去哪了呢”……
虽然平日里也不大交往,但显然,小区的保安啊、邻居们依然默默地在互相关心,让我感到一份温暖、温馨。
缕缕白发头上飘着,细细雨水落在发梢,点点滴滴、晶晶莹莹,口罩遮住了我的激素大圆脸,亮色的衣裳使人显精神。
2020年的上半段,正在告别,我们有过很多无奈、失落、伤悲。但愿,后面的一半,世界能逐渐摆脱困境,让所有艰难活着的人们,少一分磨难,多一份安宁,对于生活,人人都能拥有一份努力面对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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