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美女”到“徐老师——病友楼叔叔印象记
那天中午，楼叔叔身穿浅色小格子短袖衬衣，搭配深褐色中裤，白底黑面休闲运动鞋，来到我的病床前，向我告别：
“徐老师，我要回家了，希望你一切顺利，身体越来越好。”楼叔叔的声音明朗温暖，脸上带着幸福满足的微笑。
身体问题解决了，楼叔叔盼着回家，楼师母收拾好了所有衣物用品，此时正站在病房门前，笑盈盈地等着楼叔叔，这对老夫妻相处得十分和谐温馨。
这些天，我的脑海里，常回忆在浙一住院时同病房的病友楼叔叔。
“徐老师，你会写文章，我家的事情你可以写写。”出院前的那个晚上，楼叔叔坐在病房的小方凳上，继续述说着他精彩的人生故事、家族故事，还打开手机，让我欣赏他参与社会活动的照片。
我认真地听着。
那时，我没想到，楼叔叔留给我的印象会这么深刻。这位七十二岁的男性，一位充满自信、对几十年的人生历程感到满意的男性，一位对女性既根深蒂固带着传统观念，又在经历了几十年的婚姻后，懂得如何体贴关怀妻子、悟出夫妻间相处之道、时时带给妻子笑声、快乐的男性。
哈哈，把楼叔叔画成了一位小年轻。
“今天住进来的，是一位大美女。”
想起，我刚住进浙一肾移植病区那天的情景。
未知的身体状况、心情焦虑的我，刚走进被安排的病房，身上的背包还没放稳，就听到了楼叔叔的声音。
“今天住进来的，是一位大美女。”听那口气，楼叔叔是对隔壁床的陆阿姨说。
“嗯，还真的是大美女。”陆阿姨的声音婉转地年轻。
我风尘仆仆刚从衢州赶过来，口罩遮住了脸上所有的斑点和皱纹，只露出一双眼睛，离得远，楼叔叔也不能看到我黑发中的丝丝白发。只是，大美女，还真算不上，我心想。
后来我也有了体会，当病房的病友出院，我就会期待下一位病友，会期待新的相遇、交流，同病房住着，吃喝拉撒在一起，即使短短几天，病友间也会建立起不一般的情感。
我没回应楼叔叔及陆阿姨的话，继续整理着物品，心想，别当回事，就是客套话呢，但也感到这两位年长的病友都挺开朗。
病房里三张床并排放着，奶黄色的布隔帘此时都已收拢，空间显得敞亮。靠近门的病床，坐着的是楼叔叔，陆阿姨在中间床上斜躺着，说话间边就狠狠地咳嗽起来，穿着浅蓝色外衣的陪护阿姨，坐在过道上靠墙的方凳上，两条大腿或许因粗壮而无法并拢，身形结实，红润的圆脸，头发扎得干净利索。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这位新来的人，我从这头走到那头，眼神也跟随着闪来闪去。
“她看上去还很年轻，应该四十岁不到，眼神那么亮。”楼叔叔又补充说道，语气自然，好像我不是一个活生生走在病房里的人，而是挂在墙上的画。
评价女性外貌，是男性们特别热衷的一件事，可以不分场合，无需考虑女性的感受，何况楼叔叔还在赞美我。所幸，楼叔叔比较年长，语气中带着长者的善意。
楼叔叔显然特意把我往年轻里说了。我明知这一点，可内心竟然升起了丝丝窃喜，看来，我也没完全摆脱对年轻美貌的留恋。
“她皮肤很白、眼睛又大，身材苗条，所以肯定显得年轻。”陪护阿姨说， “我就是胖了，哎，年龄一大，这肉不知道从哪里长出来的。”
其实，在我眼里，她才是真年轻，皮肤绷得紧紧的，身体又健康。
那天，楼叔叔多次喊我“大美女”，老周也在场，还有另外的两位女性，这让我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没想到第二天，楼师母一早来到病房里，楼叔叔也立刻向她介绍说：“老太婆，你看，我们这里新来了一位大美女。”
“是是，是个大美女呢。”楼师母看了我一眼，马上迎合说。
啊啊！！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心里一片尴尬，只有继续翻看书本。
我又把楼叔叔又画成了这幅模样。
“小徐，你的思想很超前。”
病房里始终说说笑笑，陆阿姨喜欢聊家常里短，楼叔叔是随便什么话题都能说得上，陪护阿姨最喜欢病房里有人聊天。
老周沉浸在棋盘里，我不休息时，就捧着本书。
虽说看书，但耳旁总起起落落地飘着他们聊天的声音，我有时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插上几句、附和几句，显得自己合群。
楼叔叔和陆阿姨同龄，差不多大我二十岁，喊他们“大哥大姐”，其实很别扭，但陪护阿姨左一个“大哥”、又一个“大姐”亲热地喊着，我也只有跟随。
第三天早晨，病房里围绕“女儿与婚姻”这个问题，开展了一拨大讨论。每个人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表达了出来。
当我的一些观点说出来时，除了老周，楼叔叔他们都觉得不能接受，或许楼叔叔会想，这个女人有点和人不同？那天，楼叔叔认真地说，小徐，你的思想很“超前”。
我明白，楼叔叔说这“超前”两个字的含义，他没完全反对，但也没有接纳。
那以后，楼叔叔喊我“大美女”渐渐少了。
我是标准的病人，天天拉肚子精神萎靡，摘下口罩，露出眼角嘴角细密的皱纹，脸色因贫血而显得很苍白，大大的病号服套在我瘦削的身子上，空荡荡的。
“女性天生比男人细心温柔。”
楼师母从家里到医院要一个来小时，每天七点左右到病房，给楼叔叔带来好吃的菜，陪着楼叔叔说说话，下午四点左右回家。当楼师母不在时，陪护阿姨就会主动地帮助楼叔叔。
“我来我来。”
“我来帮你。”
“你别起床，别起床，我给你递过去。”
“这又不花力气，你不用客气。”
“我们做这一行的，不就是为别人服务的吗？”
……
有些小事，楼叔叔完全可以胜任，但陪护阿姨总是赶在楼叔叔之前就动手，楼叔叔也随着她了。递个茶、倒杯水、那个饭、打个水等等，仿佛陪护阿姨是照顾楼叔叔的。
虽说帮助一位病人，是好事，可我看着，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嗯，我终于明白，是一位自认为社会地位低下的女性，对男性的讨好，她用讨好的行为证明自己的价值，希望得到认可，特别是男性的认可。
陪护阿姨的言行，无不反映着“男尊女卑”的观念。她拥护男性的所有观点立场，仿佛那样，她就能得到男性的支持和力量；她做什么首先照顾男性的感受，从生活琐事上去服务男性，好像男性大老爷们不该做这些琐事，而她伺候他们是应该的、正常的。
这让同为女性的我，感到一些悲哀。
不仅对楼叔叔，对身体健康的老周，陪护阿姨也同样抢着帮助做事情。幸好，老周基本都礼貌地拒绝了阿姨的好意。
楼叔叔是习惯于被伺候的，就像他说的，他在家里挺懒的，退休前更加，什么都不做，家里的事情，老太婆全部考虑周到，他几十年的吃药，都是老太婆帮助准备好。
所以，他很自然地接受着一位劳动妇女的帮忙，同时，他用语言的赞美报答阿姨的帮忙，好像他很清楚陪护阿姨的内心需要。
“这个阿姨的性格好，又善良，为他人考虑得多。”
“阿姨真是个细心的人，什么都为我想到了。”
“这么热心勤劳的阿姨，病人一定喜欢的。”
……
我听着，就像一位主人表扬自己的仆人。
某一天，我在看书，也不知阿姨帮助楼叔叔做了什么具体事情，就听楼叔叔感叹说：
“女人天生就比男人温柔细心。”
不知怎么，听到这句话，我立马放下手中的书，十分严肃认真地说：
“楼叔叔，你这句话我不同意。温柔细心并不是女人特有的，有很多男人，也很温柔细心啊。”
说完话，我就继续拿起了自己的书本。
刹那间，病房里没有了一点声音。许久，楼叔叔说，我说的是大部分情况，大部分是这样。
楼叔叔看到这样的画，一定不满意，他可是精神饱满的。
“徐老师，我不是批评你。”
渐渐地，楼叔叔开始喊我“徐老师”，我也从“楼大哥”变成了称呼“楼老师”。
我们虽然观念上有区别，但却能坦诚平等地交流，在很多原则性的问题上，面对年长的楼叔叔，我并不附和。楼叔叔也会在一些问题上，真诚地提出他的意见看法。
某天，病房里再次说起男女间是否平等的话题，以及婚姻里，女性生育是否完全自主、父母生育孩子是否真正为孩子着想、以及男女性家务活承担的问题等等。
谈到某一点时，陪护阿姨说：
“你都不想想，每个家庭还不是都是男人在包容着女人吗？女人一天到晚都是啰里啰嗦的。”
听到陪护阿姨的这句话，我马上进行了有力的反驳。病房里有两位大男人，也是丈夫，我觉得我必须要把自己的观点说清楚。
我急促的语速，尖锐的话语，搞得病房里弥漫起了硝烟味。
楼叔叔沉默了一下，开口说：
“徐老师，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我要给你提一个建议。”
他缓缓语气，慢慢地说：“如果你想要说服别人，说话的语气也很重要。语速要慢，态度要温和，要表现出一种平静自如的风度。那样，才更有说服力。”他还以一位女外交官作为例子，让我向她学习。
我心想，为什么我就得时时表现温柔大方的风度呢？为什么我不能做真实的自己？
“楼老师，所以我这人适合用文字表达问题，而不适合与人争论话题。” 我不想与楼叔叔争辩。
“徐老师，其实我不是批评你，只是给你提个醒，做人说话，让对方感到舒服很重要。”
我依然不完全认可这个观点，人活在世上，如果时刻都考虑让别人舒服，那还怎么做自己。
就这样，我这位“大美女”最后终于成了“徐老师”。我和楼叔叔之间的交流，更加开阔更加无障碍。他越来越有兴趣和我谈他人生中的各种经历、各种得失。
我静静地听着，也静静地观察这位经历了风风雨雨的男人。从楼叔叔身上，我也学习到了很多人生的宝贵经验和财富。
楼叔叔中等身材，宽肩膀、大肚子、大圆脸，用他的话说，他有典型的移植病人外貌特征。我没拍下一张楼叔叔的照片，有点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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