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杂志丨昂山素季怎么了?
译按
当地时间2021年2月1日晨,缅甸执政党全国民主联盟(民盟)发言人苗纽(Myo Nyunt)表示,当日,缅甸国务资政昂山素季与总统温敏及其他该党高层领导人遭军方扣押。
随后,缅甸军方发表声明称,根据宪法条款实施为期一年的紧急状态,在紧急状态下,军方可以接管政权。声明强调,在国家紧急状态结束后,缅甸将重新举行大选,国家权力也将移交给新当选的政党。
缅甸政局的未来再度引发各方关注。
昂山素季(Aung San Suu Kyi,海外译为翁山苏姬、昂山素姬、昂山舒吉),1945年6月19日生于缅甸仰光。缅甸政治家,2016年4月起至今担任缅甸联邦共和国国务资政。曾于1991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本文作者本·罗兹(Ben Rhodes),生于1977年,是美国作家、政治评论员,曾于2009年1月至2017年1月间担任贝拉克·奥巴马总统的副国家安全顾问。
本文原题“What Happened to Aung San Suu Kyi?”,原刊于美国《大西洋》杂志2019年9月号。本译文曾于2019年9月在本公号发出,总计约15000字,有多分段,有少量删节,今次重发时有细微改动。
昂山素季怎么了?
本·罗兹(Ben Rhodes)
1.偶像
我第一次见到昂山素季时,她展示的是希望。
那是2012年11月,在她位于仰光市大学大道(University Avenue)54号的露天居所,我见到了昂山素季,她曾在那里被执政的缅甸军人集团囚禁十余年。她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身边有贝拉克·奥巴马、希拉里·克林顿,以及二十多年里第一位获提名担任美国驻缅甸大使的德里克·米歇尔(Derek Mitchel)。67岁的昂山素季泰然自若、绰约动人,一束鲜花插在她略微泛灰的黑色长发中。
看着她身后书架上摆放的破旧书籍,我开始想象她在被迫幽居的时日必须以阅读打发的一个又一个小时。一幅圣雄甘地的画像带着安静的笑容俯视我们。
那次会面是三位历史性人物的最高光时刻。奥巴马刚决定性地赢得连任。时任国务卿克林顿正准备参选总统。2010年11月从软禁中获释的昂山素季才通过一次补选进入议会,她的党则在这次补选中惨败。直到最近,在缅甸,任何未经批准的集会都是非法的,但在这样一个国家,数万人夹道欢迎奥巴马的车队。随后他会在仰光大学向缅甸民众发表演说。1988年,昂山素季初入政坛,随后有民主派人士举行抗议示威,加入抗议行列的仰光大学学生遭到枪击身亡,当局很快关闭了这所大学。局势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这个国家迎来了新的生机。
在其住所,昂山素季自豪地谈到她的全国民主联盟在议会的工作,即挑战军方并学习议会操作的精妙之处,这是她希望去建设的民主的基本组成部分。1940年代,昂山素季的父亲昂山领导缅甸几乎实现了独立。早在当政治犯时,她已成为强大的象征、对抗军事集团的国际偶像和缅甸民众托付残存希望的对象所在。但她告诉我们,仿佛她对成为偶像没有兴致。她用英国口音的英语坚定地告诉奥巴马:“我一直是个政治家。”
会面结束后,奥巴马的车队绵延穿过昂山素季的大批支持者,其中很多人手举印有她头像的招贴画。奥巴马坐在加长轿车后座中说的一些话深深停留在我的脑海:“我的头像也曾被那样印刷,那个形象只会暗淡下去。”
当时,那似乎不可能:昂山素季的声望依旧如日中天,可以比肩瓦茨拉夫·哈维尔(Václav Havel)、莱赫·瓦文萨(Lech Wałęsa)和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昂山素季1988年加入缅甸的政治反对派,此后在军政府的拘押、软禁和逮捕中一次次幸免于难。她的英勇、优雅和坚韧,令她在1991年赢得诺贝尔和平奖,并成为世界最知名的异见人士。她的著名文章写道:“唯一真正的监狱是恐惧,唯一真正的自由是摆脱恐惧的自由。”(瓦茨拉夫·哈维尔,生于1936年,卒于2011年,捷克异见人士,捷克斯洛伐克最后一任总统和捷克共和国首任总统。莱赫·瓦文萨,生于1943年,波兰民主派活动人士,首位民选总统。纳尔逊·曼德拉,生于1918年,卒于2013年,南非反种族隔离制度革命家,首位黑人总统。——译注)
但奥巴马有先见之明。在她的党赢得全国选举后,昂山素季于2016年4月担任国务资政,这一角色类似于总理。她的政府限制公民自由和新闻自由,并实施了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所称的“教科书般的种族清洗”,也有人称之为种族绝灭。自2017年起,超过七十万罗兴亚人穆斯林被迫穿越边境,前往孟加拉国,进入难民营。那里疾病肆虐,儿童营养不良,几乎没有机会接受教育。
缅甸(Myanmar),前称Burma(军政府于1989年改掉了这个名字),是一个现况和历史一样错综复杂的国家。古代缅甸王国的国界随着其邻国国运的变化而有扩张和收缩。1948年,缅甸赢得独立,在先前的一个多世纪时间里,该国由英国统治,随后是日本的残酷占领。
自那之后,缅甸经历了军方和不同族群之间延绵不断的内战,这些内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且在当代世界持续最久。(65%的缅甸人口是缅族人,但有超过一百个其他族群,其中数十个族群多年来拥有自己的武装。)自1962年起,军方直接或间接统治国家。2011年,令人窒息的戒严让位于部分的开放:政治犯获得释放,相对自由的选举得以举行,政府开始将缅甸接入互联网,并纳入全球经济。但现代缅甸从不知和平为何物,或者从未控制其国境。
罗兴亚人生活在若开邦(Rakhine State),这个邦北邻孟加拉国,西边是孟加拉湾。他们的处境早就成为事端。很多缅甸人拒绝承认罗兴亚人是一个有着独特身份的群体,反而称他们为孟加拉人(Bengalis),即来自孟加拉国的非法移民。这在1982年被写入法律,当时的立法拒绝赋予任何在英国统治期间来到缅甸的人以公民权;军事集团利用这部法律拒绝赋予所有罗兴亚人以公民权。1970年代晚期和1990年代早期,军方发起行动,将超过三十万罗兴亚人残忍驱逐到孟加拉国。
很多缅甸人对有南亚血统的民族忿忿不平,这部分是因为,英国将缅甸当做印度的一部分统治时,将印度人放在了当权者的位置上。很多缅甸佛教徒担心缅甸遭遇阿富汗和印度尼西亚的命运,在这两个国家,一支间或受沙特阿拉伯资助、立场偏执的伊斯兰教取代了佛教。(昂山素季本人曾与我谈到那种恐惧。)作为少数民族、穆斯林和来自印度次大陆的民族,罗兴亚人的脆弱是三重的。罗兴亚人人权活动人士薇薇努(Wai Wai Nu)曾遭军人集团监禁多年,她告诉我:“一切都与权力有关,即维持缅甸佛教徒的权力。”
2014年11月14日,仰光,贝拉克·奥巴马与昂山素季一道,在她的居所出席记者招待会。图:Mandell Ngan / AFP /Getty
在2012年奥巴马与昂山素季会面之前的数月间,据说有数名穆斯林男子在若开邦强奸了一名女性佛教徒。若开邦佛教徒的回应是攻击罗兴亚人,将他们的村庄焚毁,最终有超过10万罗兴亚人被迫离开家园,进入污秽不堪的难民营地。对生活在若开邦的估计110万罗兴亚人来讲,局势变得更加凶险。2016年晚些时候至2017年初,罗兴亚叛乱分子发动的攻击引发缅甸军方发动完全不成比例的回击。军方行动的高潮是将70万罗兴亚人系统性驱逐至孟加拉国,这期间不时传来骇人听闻的暴力指控。
昂山素季在终止暴行方面几乎毫无作为。很多旁观者将她一望而知的冷漠视作背叛。昂山素季多年来被视作人权的化身,那么当她的政府严重践踏人权时,她是如何袖手旁观的?西方政治家和媒体对她的批评不胜枚举,很多曾经表彰过她的事业的组织收回了之前迫不及待颁给她的奖项。但昂山素季拒绝改变路线。一位曾与她共事的西方外交家告诉我:“使她成为偶像的那种固执也使她一意孤行。她喜欢听恭维的话,也喜欢领奖,但终究认为她是对的,而他们是错的。”
我在奥巴马行政分支担任副国家安全顾问历时八年,期间在不同场合与昂山素季有多次会面:在她仰光的家中;在首都内比都(Naypyidaw)的议会和她的国务资政办公室中;在华盛顿特区。我相信,她捍卫人权的承诺是真诚的。但另一方面,昂山素季一直擅长说服人们相信她说的事情,擅长说服人们信任她。很多西方人太过迫切地封她为救星。回头审视,我意识到,她一直拥有多重自我:理想主义者、活动人士、政治家、冷静的实用主义者。
“她总是称那是第二次缅甸革命”,米切尔大使告诉我说,她指的是1988年由她帮助策动的那次政治抵抗运动。“现在她掌了权,那意味着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2.异见人士之女
要理解昂山素季及其在缅甸的魅力,一个关键因素是家庭:有其父必有其女。
1941年,昂山创立了缅甸的现代军队。他与日本人作战,将英国的殖民者赶出缅甸;然后与英国人作战,将日本侵略者赶出缅甸;然后与英国人谈判缅甸的自由。缅甸行将获得独立时,他所具备的声望,使得他被视作唯一可能统一缅甸不同政治派系和族群的人。但在1947年,他遇刺身亡,时年32岁。与毛泽东、尼赫鲁或者苏哈托不同,昂山绝不会受到权力的侵蚀。尽管缅甸日后堕入内战、独裁和赤贫,他的形象始终不受污染,一直象征着缅甸独立未予兑现的承诺。
父亲遇害时,昂山素季两岁。她后来前往印度上学,随后在牛津学习,在那里遇见了日后的丈夫迈克尔·阿里斯(Michael Aris)。她育有两子,定居英格兰,计划是攻读缅甸文学博士学位。
她进入政坛是一个偶然事件。1988年春,昂山素季返回仰光与母亲团聚,后者刚得了中风。当时,高压政策和一项摧毁民众储蓄的货币政策激怒了缅甸学生,他们发起了地下组织和公开的抗议活动。军人集团以武力还击,关闭了一些大学,并向街头学生开枪。很多受伤学生被送往昂山素季照看母亲的那家医院,这给了她一个近距离观察军人政权血腥统治的机会。
1947年,2岁的昂山素季(前排中)与父亲昂山、母亲杜钦基(Daw Khin Kyi)和两个哥哥。其父当年晚些时候遇刺身亡。图:Kyodo News / Getty
缅甸民族英雄昂山之女已回到故土——了解到这一情况的学生邀请昂山素季加入他们的事业。日后,这些学生被称作“八八一代”。
昂丁(Aung Din)是在昂山素季位于大学大道的住所与她见过面的数位学生之一。“她精明强悍”,他最近告诉我。“她乐于倾听,完全不同于我们见过的那些政治家。她没有任何议程,只是爱国。”她答应那些学生,在仰光大金寺(Shwedagon Pagoda)的一次集会上讲话,那是一处散乱的佛教寺庙建筑群。昂丁回忆那次集会的场景时笑了起来:“我们没有意识到那里会有那么大。”
为见昂山素季,五十万人出现在集会现场。昂山素季矗立于父亲的画像前,呼吁实施多党民主,并讲出了可能是缅甸政治史上最著名的一段话:“作为昂山的女儿,我无法对目前正在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这场全国性危机事实上可以称作争取第二次民族独立的战斗。”发起运动的是学生,成为英雄的是昂山素季。
军人集团发动了镇压。学生们遭到殴打和围捕,有学生遇害。1989年4月,昂丁被捕,并遭单独囚禁。与此同时,昂山素季迅速将自己的角色确定为军人政权的坚定反对者。军人集团允许在1990年举行一次选举,在这次选举的准备阶段,昂山素季在全国发表了数千次演讲。在德努漂镇(Danubyu),一队士兵将上了膛的武器指向她,命令她离开。在他们得到开枪命令后,她依旧走上前去,要求通过。那些士兵向一旁退下。昂山之女不会成为烈士。
全国民主联盟以压倒性优势赢得1990年选举,但军人集团无视选举结果。之后二十年间,大多是时候,昂山素季都被软禁在大学大道54号,她母亲也曾在此生活,直至1988年去世。军方发起了针对她的宣传攻势,将她描绘成了妓女和西方的工具。在缅甸,人们称她为“女士”(The Lady),很长一段时间里,哪怕说出她的名字也是犯罪行为。在缅甸之外,她拥有了一种源自自我牺牲的神秘感:她多次拒绝了军方请她回到英国的提议。
借助互联网,民主派活动人士利用南非的反种族隔离运动模式,在她周围组织起了一位缅甸知识分子所称的“有组织的上层建筑”。
德里克·米歇尔第一次见到她是在1995年,当时他为国际性非营利组织全国民主研究所(National Democratic Institute)工作。他在她的住所落座,这里位于茵雅(Inya Lake)湖畔,一批显赫人士在这片安静的水域周围安家,其中包括下令将昂山素季投入监狱的军事独裁者奈温(Ne Win)。“我们感兴趣的,正是她的兴趣所在,即民主”,米歇尔告诉我说。“她让我们觉得,我们是她的运动的一部分,而且你觉得,是这样一个强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人在支撑着这个悲催、破碎的国家”,他回忆说。“所以,我认为很多人离开的时候会想,我们可以怎样帮助她?我们必须帮助她。”
“别忘记我们”,昂山素季告诉他。“一道光照在我的身上,因为我刚获得释放,但随后那道光会暗淡下去的。”
她说的对。1990年代兴起的民主化浪潮并未抵达缅甸。1999年,她的丈夫在英国死于癌症。军人集团拒绝了他见到自己妻子的临终愿望,而她也拒绝离开缅甸与他团聚。她再度遭到监禁,时常处在极度孤独的状态。2003年再度短暂获释期间,军人集团曾发动超过一千名男子包围她的车队。那次暴力事件导致数十人死亡。她勉强逃脱,但再度入狱。
整个1990年代和2000年代,昂山素季失去了家庭、自由和任何正常生活的外表。她无法知道她的故事是否会有一个美好结局。她有每一个理由担心,她父亲一首创建的军队会结束她的生命。但她凭借的是内心的刚毅。她曾这样解释她的父亲对她具备这样的勇气有多么重要:“我会在夜间下楼,四处走动,然后抬头看看他的照片,感受与他的亲近……父亲,是你和我在对抗他们。”
2010年11月,军人集团首度采取试探性举动,试图提升自身的国内声望并改善与美国和西方的关系,于是昂山素季再度被解除软禁。她依旧警惕。时任澳大利亚外长陆克文(Kevin Rudd)前往拜会时,她告诉对方,她不会去竞选一个议会席位,除非缅甸政府能提供书面保证,确保她的安全。缅甸政府随后照做了。陆克文最近告诉我说:“她极其害怕自己可能遇害。”
但无论如何,她参选了,且赢得胜利。
3.反对派领导人
“好吧,你想和我说些什么?”昂山素季带着明显的冷淡问我。
那是2013年夏季,我带着一封来自奥巴马总统的手信到达缅甸。那只未拆的亮白色信封放在我们中间的一张桌子上,我们坐在内比都的缅甸议会一间接待室的沙发中。作为议会的反对派领导人,对奥巴马欢迎时任缅甸总统吴登盛(Thein Sein)到访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她是不高兴的。我前去拜会的一个目的是安抚她:奥巴马行政分支的政策是依旧专注于增进民主。而她和大多数缅甸人都认为,缅甸未来的成功民主有赖于她。
缅甸正处在在转型之中。军人集团决定打开国门,这与一些事件和趋势有关,而这些事件和趋势超出了昂山素季和西方那些旨在支持她的制裁所能影响的范围:2008年,强热带风暴纳尔吉斯(Cyclone Nargis)致死数万人,暴露了政府的无能;新加坡和越南这样一些东南亚邻国的相对繁荣表明,与外部世界沟通的好处胜过自我孤立;公众不满于缅甸依赖中国,这对军人政权造成了压力。
但吴登盛推动的缅甸自由化进程要快于人们的预期,甚至快于军方的意图。到2012年初,缅甸大多数政治犯已获得释放,流亡者回国时受到欢迎。政府开始尊重言论自由权以及集会和结社权。与超过几十支少数民族分离叛乱势力之间展开的和平进程已接近实现停火。作为回应,美国和其他国家开始解除对缅甸的制裁。
生活在缅甸的政治分析人士理查德·豪西(Richard Horsey)最近告诉我说:“昂山素季对吴登盛的恼怒部分是因为,他正在做所有她设想理当由她来做的事情。她打算实现与西方的和解,打算实施所有那些改革,然后突然发现,是吴登盛做了她想做的事情,并因此得到了很多美誉。”
这一民主进程的一个刺眼例外,是政府对罗兴亚人的处置。2013年与昂山素季会面之前,我见过总统最亲密的顾问吴梭登(U Soe Thein)。我就罗兴亚人问题向他施压,他详细介绍了缅甸政府的一些举措:缓和紧张局势;为“无国界医生”这样的组织提供人道救援渠道;允许个人申请公民身份,但政府只会向那些不再称自己为罗兴亚人的人发放公民身份卡,而绝少有罗兴亚人那么做。吴梭登告诉我:“局面相当复杂。我们不打算改变若开邦当地人或缅甸人民的看法。”
与昂山素季会面时,我告诉她,奥巴马行政分支依旧支持缅甸向民主全面过渡,并支持缅甸通过修订宪法恢复文官对军方的控制。但我强调,与少数族群之间正在进行的和平进程具有重要意义,并告诉她美国关注罗兴亚人的困境。她表示:“我们会处理那些事情,但首先必须进行宪法改革。”对她来讲,人权进程与她的核心议程不可分离。她坚持认为:“没有民主,我们不可能有人权。”
正式会面中,昂山素季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在展示她严苛的修行。她坐姿笔挺,小心移动身体,仿佛在保存能量。但当谈话转向寒暄,她就放松下来,发出轻松的笑声,并成了妩媚的主人,热情说起奥巴马家的几条狗。她说:“我肯定它们比我自己的狗表现得好。”昂山素季喜欢宠物和流行文化,带有长期得不到单纯快乐的那种人的热情。米歇尔大使和我曾带给她一张电影《光荣战役》(Glory)的DVD,她很高兴。那是她要求带给她的,讲的是美国内战期间一支完全由黑人组成的一个军团中的一些小人物的故事。
我供职于政府期间拜会过的人当中,仅有少数几人给我留下的印象恰是我期待的那种,昂山素季是其中之一,其他人包括英国女王、劳尔·卡斯特罗和达赖喇嘛。她的尊贵气质、雅致的缅式衣着、牛津英语,还有头上始终如一的插花,赋予她一种远离尘世的超凡魅力。她似乎跨越了东方与西方的不同世界,缺乏政府工作经验但成就满满,身陷囹圄又获得自由。她的顽强和一闪而过的怒气只不过强化了这一点:我会认为,考虑到她的那些经历,她的愤怒和顽强并不令人称奇。
她的缺乏专一性——她的理想主义可以是陈词滥调的——使得他人得以将自己的想法投射给她,令他们觉得她的事业是他们自己的。
4.候选人
2015年,我再度以奥巴马总统特使的身份前往缅甸。
当时距离大选只剩下几个月,我敦促缅甸政府举办一次可靠的选举,并尊重选举结果。在深暗空旷的政府大厦,在有足球场那么大的一间屋子中,一批缅甸高级官员坐在我对面。阿拉伯之春运动爆发后,我的第一次缅甸之旅很快到来,当时一些国家似乎在挣脱独裁统治的羁绊。这一次,缅甸人打听的是美国与埃及和泰国的关系,这两个国家最近经历过军事政变。
我代表罗兴亚人发出的请求似乎激怒了总统吴登盛,但他像我见过的其他执政党官员那样,承诺尊重选举结果,而这次选举几乎可以肯定对他不利。
在位于仰光的居所,昂山素季精神焕发,再度承担了一位旁观者的角色。她在全国各地穿梭竞选,为时数周。她毫不隐瞒这一事实:尽管她的全国民主联盟有数位候选人参选,但她认为这次选举与她有关。她对我在奥巴马2008年选战中发挥的通联作用特别有兴致。“你如何确信,你的所有人都在交流同样的信息?”她问我。我们就像两位竞选战略师那样讨论了如何协调代表的问题。
昂山素季的主要关切是,美国是否会称即将到来的选举“自由而公正”。从她的角度来看,这次选举不可能是自由而公正的,因为军方依旧拒绝改革宪法。我向她保证,我们不会那样称呼缅甸的选举,但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罗兴亚人依旧依据1982年的公民法被禁止投票。
选举日那天,如供职于人权观察组织的大卫·马西森(David Mathieson)在缅甸向我描述的那样,整个气氛就像是“去他们的,我们做到了!”的那种欣喜若狂。甚至在选举结果揭晓之前,人们就上街庆祝了。汽车鸣响了喇叭。人们在他们一生中首度投下反对军方的重要一票。
全国民主联盟赢得超过80%的选票,足够获得议会绝对多数,但鉴于军方的立场根深蒂固,且军方代表在议会中预定了25%的席位,全国民主联盟赢得的选票尚不足以改革宪法。选后进行的变更宪法谈判无果而终。这次变更本应允许昂山素季担任总统,但因为缅甸宪法专门为她进行过修订(禁止拥有非缅甸人子女的人担任缅甸总统),从宪法上讲,她依旧被禁止担任这一公职。之后,全国民主联盟为她设立了国务资政一职,赋予她一个党所能赋予的权力。但即便是那些权力,也是有限的:宪法仍阻止文官控制军方,且规定军方对三个部负责:国防部、边境事务部和随后发动对罗兴亚人镇压的内政部。
无论如何,缅甸依旧迎来了超过半个世纪间的第一次和平权力过渡。在一个民主奇迹不再发生的世界中,缅甸似乎实现了一次奇迹般的过渡。
5.国务资政
2016年夏季,我再度于内比都见到昂山素季。
眼下她已是盘踞那座深暗空旷的政府大厦的诸多官员之一,身处重重权力光环之中。在她成为国务资政之后,奥巴马行政分支敦促她为缅甸勾画愿景。但相反,她多半时间隐退在内比都。如她的一位顾问告诉我的那样,昂山素季的心态是:“人民将根据我们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来评价我们。”
她效法她父亲团结少数族群的做法,发起了一个和平进程:由停火导向谈判,最终形成一个联邦体制,每一个少数族群在其中都拥有正式的自治地位,但同时是一个民族联盟的一部分。她也开始着手改革缅甸严重运转不畅的经济。缅甸经济建立在命令和控制的基础之上,这样军方可以保护他们的资源并持续掌权。尽管她长期以来支持美国维持对缅甸的一些制裁措施,但也意识到,那些制裁措施对该国亟需用来改造经济的投资构成了妨碍。我告诉她,经她赞成,奥巴马行政分支可能解除那些制裁。
我表示,奥巴马行政分支担心,缅甸政府对待罗兴亚人的做法既是一场人道危机,也威胁到缅甸向民主的更广泛过渡。她告诉我说,她正要任命一个由联合国前秘书长科菲·安南(Kofi Annan)领导的委员会,来研究该问题并提出建言。“我告诉科菲,假如我没有严肃对待这件事的话,我不会请他来领导那个委员会”,她表示。这听起来是那个我仰慕已久的理想主义的昂山素季。她还表示,她希望发起一个罗兴亚女性与若开邦女佛教徒之间的对话。她不像大多数我见过的军事官员,绝不用孟加拉人指罗兴亚人。(但在公共场合,她也不称他们是“罗兴亚人”,反而称他们为“若开邦的穆斯林”。)
将我送出政府大厦时,她谈到了她的工作负担,以及她是如何学习撒切尔夫人的,撒切尔夫人在一个男性主导的体制的枢纽中每天工作极长时间。她还问到即将到来的美国选举。我向她保证,希拉里·克林顿会继续关注缅甸。“是的”,她用略带责备的语调说。“但你不知道谁会赢。”
2015年2月13日,昂山素季在一个纪念她父亲诞辰100周年的活动中。图:Ye Aung Thu / AFP /Getty
2016年9月,白宫决定取消对缅甸的制裁。数周之后,昂山素季到访华盛顿。在举行于副总统乔·拜登寓所的早餐会上,她向国会领导人阐明,缅甸“可以实现独立自主”。我从她那里看到了熟练的政治技巧:她问到参议院多数党领导人米奇·麦康内尔(Mitch McConnell)的马,问到纽约州众议员乔·克罗利(Joe Crowley)的母亲。但就美国决定公开批评缅甸对拐卖儿童事宜处理不当一事,她对田纳西州参议员鲍勃·科克(Bob Corker)冷眼相待。“参议员,我们会照顾好我们自己的孩子”,她这样结束了冗长的演讲。她需要西方的支持,但在国家主权方面态度坚定。
美国解除对缅甸制裁的决定引发了争议,一些人指责此举导致涉及罗兴亚人的暴力活动升级。10月,新成立的若开罗兴亚人救世军(Arakan Rohingya Salvation Army)攻击了三处缅甸边境哨所,致死九名警察,人们担心会发生更多攻击。措手不及的军方以武力回击,将大约三万罗兴亚人驱离家园。解除对缅甸的制裁“给了军方一个预期,让他们觉得自己可以免受真正的惩罚”,人权观察组织华盛顿特区办公室负责人萨拉·马尔贡(Sarah Margon)告诉我。罗兴亚人活动人士薇薇努等其他人也向我表达了同样的看法。
我理解这样的论调。但我怀疑,制裁甚至是更无效的遏制手段。我开始认为,制裁措施总的来讲被华盛顿过度使用了。恶人知道如何规避,所以那些措施只会伤害到无辜的人。在缅甸,这意味着恶人可以在交易毒品、红宝石和玉器的黑色经济中兴风作浪,而更多公众的生活却停滞在僵化的经济中,这样的经济无法吸引到投资。而且,经济上受美国妨碍的缅甸更可能投向中国的怀抱,而中国不会提出任何有关罗兴亚人人权状况的关切。
2017年8月,科菲·安南领导的委员会发布了一套全面建言,包括取消所有对罗兴亚人的限制,并向他们提供获得公民权的途径,假如得以实施,那对改善罗兴亚人在缅甸的安全和法律地位可大有裨益。
但在报告发布三天后,若开罗兴亚人救世军军攻击了超过三十处警方哨所,致死另外12名缅甸安全人员,总计造成71人死亡。这一次,军方有准备。“他们有九个月时间考虑,假如更大规模的攻击发生,他们会怎么做”,政治分析人士理查德·豪西告诉我。“他们决定进行极强硬的反击,而假如罗兴亚人救世军打算隐藏在那里的村庄中,那里就只会没有村庄。”整个2017年秋季,这一主要针对毫无防备的罗兴亚人的焦土战役据称包括集体强奸和性攻击、法外处死以及摧毁数百座村庄;这已不仅是反骚乱战役。在被赶入孟加拉国拥挤的难民营的70万罗兴亚人中,40万是儿童。
可能军方想令昂山素季难堪并削弱她,因为她没有可以阻止攻击的正式权力。但昂山素季没有展示出对罗兴亚人的任何同情,也未采取多少帮助他们的行动:她的公开评论对军方暴行轻描淡写,并听任自己成了军方的遮羞布,而军方希望国际社会远离缅甸事务。“她不只是未能保护罗兴亚人,而且支持了军方的议程”,薇薇努告诉我。尽管昂山素季说了很多有关人权的动听言语,但自担任国务资政以来,“她从未与任何罗兴亚人政治领导人见面,尽管她非常熟悉他们”,她指出。
其中一位政治领导人是薇薇努的父亲。她表示,昂山素季多年前告诉她父亲,“一旦我们掌握了权力,这些事情就会得到解决”。
6.褪色的偶像
今年1月间,我回到缅甸。
这个国家向西方开放的影响,可见于填补仰光天际线的那些新的玻璃建筑群,也可见于从机场通往市区的拥挤交通中。罗兴亚人危机的影响一清二楚:我入住的闹市区新开张酒店门可罗雀;尽管经济制裁已解除,有关缅甸的新闻报道依旧将这里说成是一个暴虐之地,这导致西方人的观光和投资萎缩。
我路过大学大道54号,昂山素季的居所空着,她大多数时间生活在内比都。居所外的两间岗亭由一小队警察占据,他们坐在折叠椅中聊天。野狗在人行道上慢步。全国民主联盟的招牌和昂山素季的画像一同在街头展示。
沿街而下,在一间放到纽约布鲁克林区也不会显得唐突的咖啡馆中,我见到了钦族人权活动人士扎昊(Cheery Zahau)。钦族(Chin)是缅甸一个受迫害的少数民族,信基督教。
尽管我们的会面这一事实意味着自由程度上的进步——数年前,哪怕我们进行交谈就可能是非法的——但扎昊依旧对缅甸自由化的速度以及罗兴亚人缺乏保护的状况提出批评。
她抱怨说,西方没有详细调查昂山素季有关人权的夸夸其谈。“你的政府从不去问棘手的问题”,她告诉我说。“欧盟没有问,联合国没有问,我们少数族群没有问。没有人这么做。”她认为,昂山素季的重点关注是她自身地位的上升,这一过程用人权语言作为掩饰。眼下她正不择手段,与86岁的前军事集团领导人丹瑞(Than Shwe)争夺权力,丹瑞依旧维持着巨大影响力。“丹瑞和昂山素季在争夺权位”,她表示。“那不是如何改进现状的问题,是谁会坐上那个位置当老大的问题。”
在整个仰光,我听过这一批评意见的不同版本。自1988年以来,前学生领导人昂丁将自己生命中的多数时光奉献给了为缅甸人民争取民主和人权的事业。他告诉我,曾经是全国民主联盟核心支持者的公民社会组织不再能指望获得昂山素季政府的支持了。
2009年1月,仰光一家咖啡馆,昂山素季父亲的画像。执政的军人集团当时禁止悬挂这样的图片。图:Jerry Redfern /LightRocket / Getty
昂梭(Aung Zaw)是1988年担任过昂山素季保镖的学生之一,他最终逃离缅甸,并创办了著名的独立杂志《伊洛瓦底江》(The Irrawaddy)。2012年昂山素季获选担任议员前后,他和其他很多人一样,满怀乐观地回到缅甸。那种乐观情绪已经让位于厌倦。“吴登盛政府时期,我们有更宽松的空间”,他告诉我。一天前,当局维持了对因报道罗兴亚人遭屠杀而被判入狱的两名路透社记者的判决。(自那之后,作为全面特赦的一部分,两人获得赦免。)
一些人表示,公民自由方面的这种倒退要由军方负责,他们重申自己的权力,将昂山素季拖入了首都旷日持久的政治欺诈当中。在将昂山素季囚禁在家中数十年后,“现在他们将她囚禁在了内比都”,昂梭开玩笑说。很多亲近昂山素季的人士猜测,她正暗中与丹瑞进行修宪谈判。但一些批评家认为,她接受了某种保皇主义:她的决策是集权的,一个密不透风的顾问团队限制了她接触到的信息。不只一位与我有过交流的人士暗示,如果说纳尔逊·曼德拉既是英雄也是政客,那么昂山素季更多是一位女皇般的人。
内比都的某个周一早晨,从机场出发的公路几乎没有车辆,与仰光一些拥堵的要道构成鲜明的对比。这个机场向20条国际航线开放,这显然做不到。装饰道路的混凝土看台显示,军人集团曾经考虑过在这里举行盛大的朝鲜式阅兵:内比都的建设是秘密进行的,2006年才由军方突然公开。
我见到了昂山素季任命的国家安全顾问兼投资与对外经济关系部部长吴当吞(Thaung Tun)。作为前外交官,他强调,从军人控制向文官控制的缓步转变已在进行。他表示,数天内,帮助国家实现下至村一级管理的总务部(General Administration Department)将由军方移交给文官当局,这是一个渐进但我们依旧能感受到的成就。昂山素季的其他顾问向我阐明,2020年缅甸选举后,她会更有能力推进她的议程,所以,选举到来前,她是在等待时机。
我问起吴当吞有关罗兴亚人的事情。他表示,他们从难民营地回国将受到欢迎,但必须证明自己是从缅甸出走的。他称:“你们美国也有同样的事情。假如他们想回国,那必须是一个有序的过程……在德克萨斯,他们说:‘我们需要这堵墙,因为我们没有办法请他们都进来,但我们需要一部分人进来工作。’”
关于若开邦发生的事情,那不是我听过的唯一有有想法的解释。昂山素季2018年任命经济学家昂吞德(Aung Tun Thet)进入另一个调查罗兴亚人危机的委员会。我与他入座讨论,他称有关罗兴亚人遭遇暴行的指控“仅仅是指控而已,而那些指控是依据从孟加拉国难民那里的听来的传闻做出的”。此说忽略了如下事实:联合国和其他组织不得不依靠传闻,因为缅甸政府拒绝调查人员前往若开邦。
“这一问题错综复杂,不是非黑即白的”,他表示。“危机源自恐怖组织若开罗兴亚人救世军发动的武装攻击和安全部队的回击,而安全部队的回击导致大量罗兴亚人进入孟加拉国。”
负责管理罗兴亚人遣返事宜的政府官员是社会福利、救援和安置部部长温妙埃(Win Myat Aye)。我们在一间装饰着壁画的大房间中入座,画中描绘的是一位戴着金色头盔的女神般的人物牵着一名小女孩逃离惊涛骇浪的大海。
部长告诉我,缅甸政府致力于接收难民回归。但他随后罗列了他遇到的障碍:他表示,一些若开人不希望那些穆斯林回到若开;与孟加拉国的关系处在紧张之中;只有两处接收中心正在运作。迄今为止,仅有两百名罗兴亚人回到缅甸。
我向他强调了其余罗兴亚人可能面对的不安全感,他则提到“社会凝聚”和“经济发展”的必要性。数十万丧失家园的人需要重新安置,当我问起如此挑战的规模,他显得不知所措,离开了他的谈话要点。“我们一直在尽力而为”,他表示。他指的是他的部门从事的洪水和风暴之类自然灾害的救援工作。“我们会遇到穆斯林,这些人是我们的朋友。”
我步入一处停车场,这里静匿无声,基本上空着。内比都的安宁带有某种神秘感,你看不到权势人物,他们隐匿在将军们修建的政府部门大楼和公馆之中。令人惊悚的事实是,种族清洗的道德污点或许可以引发国际谴责,但没有让昂山素季在国内付出太多代价,或者调整她的政治策略。确实,我能理清她的逻辑:谨慎行进,讨好保守派,设法让军方对管理政府的文官放心,为经济发展创造更宽广的基础,不破坏现状。
昂梭提醒我不要过分解读城市地区那些不满昂山素季的意见,因为她在乡村地区依旧深得民心。他表示:“在城市以外,人们是有耐心的。”
如其数十年抗争所示,昂山素季不只有耐心。
不论昂山素季改变与否,她周围的世界是改变了。吴当吞表示,缅甸的民主化“放在二十年前或许更容易”。他说对了。二十年前,民主还在发展之中,中国尚未展示它的肌肉,邻国印度尚未果断转向印度教民族主义,自由主义的美国是国际秩序的唯一担保者,恐怖主义还是边缘地带的威胁,社交媒体这只潘多拉之盒尚未获开启。
中国在缅甸的影响力与日俱增。中国的最大项目之一,即其标志性的一带一路倡议的一部分,是在若开邦沿岸建设一处深海港口。中国在缅甸的雄心一样以油气管道建设为特色,为的是填补其巨大的能源需求。
罗兴亚人危机为中国提供了机会。遭遇西方谴责的缅甸,将更依赖中国的投资,在寻求获得联合国的保护时也更依赖中国。吴当吞当告诉我:“假如来自西方的朋友拒绝了我们,那么我们将不得不转向其他地方。”(以上三段各有少量删节。——译注)
假如中国象征着不受约束的国家权威,脸书则展现了不受约束的开放带来的危险。(本段有改动——译注)
在仰光,我见到了丹麦企业家彼得森(Jes Kaliebe Petersen),他供职于缅甸新兴的技术部门。他向我解释了2014年的电信改革是如何彻底转变缅甸的。
在不到五年内,缅甸的互联网接入从微不足道,变为渗透率达到几乎90%,呈现跨越式发展。人们没有计算机,所以互联网的接入几乎全部通过手机中的脸书应用来实现。结果是仇恨言论的爆炸式扩散。设想一下,你已经适应了几乎没有渠道接触非国有媒体的生活,然后突然之间确信你可以接触到任何信息,——但那些信息耸人听闻,散步恐怖情绪,存在太多虚假内容,由某种算法推送给你。彼得森表示,每一个少数族群都曾成为虚假信息的攻击对象,尤其是罗兴亚人。
奥巴马行政分支原本是否可能有更多作为,以阻止若开邦局势的升级?回顾往事,我对这一问题有苦苦思考。这令我对当下的白宫缺乏可用的适当选择感同身受:实施惩罚性举措固然只会将缅甸推向与中国更亲近的立场,而更深入接触当前的缅甸政府的风险则在于奖励这个政府。
但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完全不进行接触;他没有就缅甸或罗兴亚人的问题在公开场合有任何表态,也没有与昂山素季有过交流。他有关穆斯林和非法移民的夸夸其谈,与你在内比都听到的有相近之处。他对难民关闭国门的做法削弱了美国在重新安置流离失所的人口方面的领导力。缅甸国家安全顾问附和他的美国同道约翰·博尔顿的意见,对国际刑事法庭不屑一顾,而该法庭是惩罚种族清洗罪行的一个可能机构。
民族主义,蔓延的威权主义,非自由主义的美国行政分支,对恐怖主义的惧怕,被社交媒体撕裂的社会,——当这些令人躁动不安的趋向萦绕缅甸时,昂山素季不愿超越。6月,她会见了匈牙利独裁领导人欧尔班·维克多,在应对穆斯林移民挑战的问题上公开与他结盟。
7.缅甸的未来?
在我第一次见到她大约七年之后,一个问题挥之不去:昂山素季想要什么?
毫无疑问,她想成为缅甸总统;她想坐到那个位置上。但为什么?一个答案是,她只是希望获得权力,执掌佛教国家缅甸,以伸张她作为昂山之女的正义传承,实现她作为女继承人的天意,这位继承人为坐上那一宝座已牺牲了太多。在她看来,民主只是实现某种个人抱负的手段。为罗兴亚人代言可能削弱她的政治地位,从而危及那一目标的实现。
一个更宽厚的答案是,她确实想将缅甸改造成为一个民主国家:恢复文官对军方的控制,在各族群之间实现和平,建设一个民众生活持续改进、种族清洗不可想象的国家。而那需要耐心和不讨人喜欢的妥协。
我认为,两个答案都准确。
多年来接触下来,我既见证了她展示的理想主义,也目睹了她的权力意志。我可以回想起这样一位女性:她提到全国和解势在必行;她强调非暴力和对话;她坚称她不是偶像,只是在一个混乱的新生民主国家中试图领导一个政党的政治家;她向我索要《光荣战役》的DVD,而本片讲了一个寻求自由和平等的悲剧性英雄主义的故事。
我还可以回想起这样一位女性: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是将与他人的交流导向自己的抱负;她轻易抛弃了资深的自由主义盟友,而那些人在她遭到囚禁时曾施以援手;她有关人权和法治的夸夸其谈往往浅薄不堪,并加入了有关国家主权的语言;我们最后一次交谈时,她告诉我,她对有关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一生的剧集《王冠》(The Crown)甚有兴致。
大卫·马西森多年来在人权观察组织中支持她,他告诉我,昂山素季的堕落提供了一个教训,提醒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到一个人身上:不论她的故事有多么迷人,一个国家的体量都太过沉重,无法放到一个人肩膀上。
于我而言,这话听来真切实在,说到了一个我们很多西方人制造的失败。我们的罪错在于,间或将一个局势错综复杂的国家中的政治困境当成了单纯的道德剧,而唯一的明星占据了这部剧的核心位置。但那没有赦免昂山素季的罪责,她无耻背叛了自己曾有的认知:“对丧失权力的恐惧会腐蚀那些把持权力的人,而对权力之祸害的恐惧会腐蚀那些遵从权力的人。”
缅甸的局势并非没有希望,但有赖于将我们的期待投向不只一个人。我相信,昂山素季一度展示的那种希望,今天属于捡起她的火炬的那些人。
金玛(Zin Mar Aung)是全国民主联盟议员,当过政治犯,曾被单独囚禁九年,她依旧相信昂山素季的例子可以“启发下一代人……考虑到我们国家历史上存在大量冲突,我们不想用武力解决问题。”
活动人士更具批判色彩,但有类似的视角。昂山素季“言行不一致,她没有照自己说的话做事,这伤了我们的心”,一位名叫辛萨尔·顺雷伊(Thinzar Shunlei Yi)的年轻活动人士告诉我。“我们现在正适应她说的话,但无法接受这个状况。我们确实期待有那样一位大人物,他有强烈的原则,不论局势如何一直在开展活动,我们现在正是这么做的。要提倡和捍卫人权,那是我们必须做的。”
几乎与我有过交流的每一个人都表示,超过半个世纪的高压统治重创了缅甸,缅甸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从这样的精神创痛中恢复到健康状态。“自独立以来,每一代缅甸人都比前一代人经历了更恶劣的状况”,历史学家吴丹敏(Thant Myint-U)告诉我。“那是巨大的精神负担。”另一位民主派活动人士告诉我说,1988年之后,“人们是从内心深处死掉的”;她表示,他们成了“实验室中的小老鼠”。如很多与我有过交流的缅甸人所低声暗示的那样,我们不应低估那种长期高压统治可能对昂山素季本人造成的伤害。
最好的演变或许是,请昂山素季在余下的岁月中充当桥梁,引导缅甸迈向一个不完满但更发达、更少精神创痛的民主政体和社会。在一个威权主义和宗派纷争碾压世界的时刻,在一个遭受了数代人的宗派诉求分裂、操纵和重创的国家,这不会轻而易举。我问人权活动人士扎昊,她如何看待缅甸的未来。她向我解释了伤痛是如何根深蒂固的,甚至如何可能导致她本人所在的钦族基督徒将矛头指向同样作为少数民族的穆斯林。
她详细解释说:“一位钦族牧师打电话问我:‘扎昊,你为什么那么支持罗兴亚人?他们可是穆斯林啊。’我这样回复:‘是啊,他们首先是人。’他说:‘但穆斯林在叙利亚杀了基督徒。’”
她顿了一下,好让我理解。“伊斯兰国在叙利亚杀害基督徒,和罗兴亚人在他们自己的村庄中处境悲惨,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在愤怒中变得高亢。
扎昊已有九个月身孕,她将一只手放在腹部。“作为一个整体,我们确实必须恢复自身的健康……”,种族分裂“给我们造成了严重的精神创痛”,“或者只是因为我们有不同的政治抱负,或者只是因为我们有不同的信仰,或语言,或文化……对昂山素季或八八一代缅甸人来讲,他们是被镇压的;他们蒙受精神创痛,是因为他们希望有一个不同的政治体制。而这个国家多得多的人口遭遇的精神创痛来自贫穷……所以我们所有人都有精神创痛,而且都没有恢复健康。对我来讲,为什么人权作为改进社会、恢复社会健康的手段极其重要,原因在这里。”
更年轻的昂山素季原本会同意这一点。假如这位眼下的昂山素季同意,她就不会再那么说了。
译文未经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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