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3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喀布尔大学校园内,枪手突袭后的全国法律培训中心(National Legal Training Centre)被烧毁的办公室。图:WAKIL KOHSAR/AFP VIA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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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价值观如何在阿富汗成为一门生意
伊扎图拉·迈赫达德(Ezzatullah Mehrdad)
过去二十年间,美国在阿富汗投入数百万美元,部署超过七十万军队,旨在打击叛乱,播下自由价值观和民主的种子。但自由价值观并没有在阿富汗社会中开花结果,民主进程也没有在包括阿富汗政府在内的美国提供资金的机构中扎下根。
这一遗产令拜登行政分支处在一个尴尬境地:它必须决定,是支持拟议中的政治解决方案中的自由价值观,还是予以无视,然后退出。因阿富汗既缺乏一个有机的公民社会,也缺乏能够塑造有利于民主实施的政治解决方案的机构,假如选择不退缩,美国现在就有机会推动建立一个或许可以真正由阿富汗人决定他们政治命运的民主领域。
在其回忆录《特使》(The Envoy)中,现任美国政府阿富汗和解事务特别代表扎勒米·哈利勒扎德(Zalmay Khalilzad)写道,2002年,他告诉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不帮助他们解决他们的问题,我们就无法解决我们的问题。”随后一些年里,美国政府以“国家建设”的名义向阿富汗注入数百万美元,试图解决阿富汗问题:在这里打造新的社会和政治结构。(哈利勒扎德,1951年生于阿富汗,曾任美国驻阿富汗、伊拉克和联合国大使。《特使》初版于2016年3月。——译注)
美国在喀布尔迅速组建政府并订立宪法后,接下来就是从零开始设计公民社会。虽然在大多数民主国家,一个蓬勃发展的公民社会被视为无报酬的社会和政治行动,并被誉为民主的支柱,但美国政府却付钱给阿富汗人,由他们成立非政府组织。那些非政府组织举办讲习班和研讨会,向阿富汗人传授自由价值观。
只要美国资金大量涌入这个国家,而非利用当地的资源和公民社会,由金钱人为制造出的公民社会就兴旺了起来。阿富汗美利坚大学(American University of Afghanistan)政治学教授奥马尔·萨德尔(Omar Sadr)表示: “地方议会完全被边缘化了。新的公民社会不是有机的。他们只对捐赠者负责,而不对阿富汗负责。”(阿富汗美利坚大学,创办于2006年,是阿富汗唯一一家获得全国认证的私立、非盈利高等教育机构。——译注)
本世纪初,第一批非政府组织从巴基斯坦的白沙瓦来到喀布尔。这些组织先前曾为白沙瓦的阿富汗难民工作,并能获得资金,执行旨在提倡女性权利和人权等价值观的项目。据一个国会监督机构的数据,美国政府花费了7.87亿美元支持女性权利,但收效甚微。该机构发现,阿富汗的产妇死亡率高,基于性别的暴力普遍存在,女性享有医保和接受教育的机会有限。
为自由价值观工作变成了一门生意。任何受教育人士组成的团体都可以发起成立非政府组织,为美国和其他外国基金会起草提案,并实施一个为期六个月的项目。在喀布尔,一些依靠非政府组织支付租金的房地产公司和房东生意兴隆。那些非政府组织为参与者支付费用,而不是相反。从本质上讲,参加有关人权的讲习班成了一项工作。
米尔·哈姆扎·穆尔希德(Mir Hamza Murshid)参加过许多此类研讨会。他表示:“这些价值观没有触及社会底层。我永远不会原谅那些滥用资源的人。”
这门生意对阿富汗社会造成了巨大破坏。许多非政府组织走进村庄,腐蚀了百年的社区服务传统。一种做法被称为“集会”:人们聚集在一起,设法解决社区面对的问题。那些非政府组织向参与某个项目的人们支付集会的费用,而它们已经获得了支持该项目的资金。从那以后,人们开始犹豫要不要做社区服务,他们会问: 既然我们可以得到报酬,为什么我们应该免费工作?
还影响到学生的主动性。过去二十年里,随着人为制造的非政府组织生意发达起来,长大成年的阿富汗年轻人意识到,只要你避开有争议的事业,从事运动就能获利。2013年,三十万阿富汗人从高中毕业,2017年,五万阿富汗人从大学毕业。这个数字每年都在增加。尽管事实是,阿富汗受战争蹂躏长达四十年,且自2001年以来,据估计每天都有二十名年轻人在战斗中丧生,但因反战组织缺乏资金注入,阿富汗甚至没有发生一次学生领导的全国性反战抗议。
2001年至2014年间,在哈米德·卡尔扎伊总统领导下,由美国资助的阿富汗政府签署了多部自由主义国际法,并从西方国家复制粘贴来了自由法,但没有将在该国支持一个有机的公民社会和民主的民主价值观和进程加以制度化。2019年,大约九百万登记选民中,有一百八十万人参加了总统选举投票;三十万张选票出现疑问,总统阿什拉夫·加尼(Ashraf Ghani)与其挑战者阿卜杜拉·阿卜杜拉(Abdullah Abdullah)都宣布获胜,2020年3月,两人互不相让,都举行了宣誓仪式。
近年来,阿富汗政府批准了一些法律修正案,以扭转在该国开放和自由的社会和政治领域复制粘贴西方法律的基础。由美国提供资金的阿富汗政府的一些举动,着眼于扩大其控制,并限制非政府组织的影响力,瓦解公民社会,损害阿富汗人的民间声音。2021年,经济学人智库将阿富汗列为威权政权。
政治学教授萨德尔表示:“一方面,政府面临一场军事冲突。另一方面,政府不是把公民社会看作伙伴,而是看作敌人。”
2017年,阿富汗总统阿什拉夫·加尼批准了对示威和罢工法的修正案。依据这部法律设定的条款,人们基本上无法举行抗议活动。这部法律禁止制造交通堵塞的示威活动,允许政府以为反对国家的利益团体工作的罪名逮捕示威者,此外,不同寻常的是,允许警方出于安全名义,拒绝批准示威活动。
2020年,阿富汗政府对非政府组织法进行了修订。《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读到的第一份草案在界定非政府组织时去掉了“独立”一词,并提出了令非政府组织更难获得资金的条款。这份草案被非政府组织以及驻喀布尔的西方国家大使馆拒绝。第二份草案仍在审查中。
喀布尔非政府组织“阿富汗人权与民主组织”(Afghanistan Human Rights and Democracy Organization)执行主任贾瓦德·祖乌利斯塔尼(Jawad Zawulistani)表示:“目前的政府热衷于控制和权威,炫耀它们完全控制着喀布尔的一切,没有人可以挑战他们。”
随着和平谈判继续推进,阿富汗政府将自己刻画成了自由价值观的捍卫者,反对奉行极端立场的塔利班。塔利班谋求建立一个伊斯兰酋长国。许多人担心,政府打着自由价值观的幌子,企图在与塔利班分享权力时占据上风。扎乌利斯塔尼表示:“只要自由价值观服务于它们的利益,那些价值观就会得到捍卫。我们正与两个不讲原则的团体打交道,它们都设法垄断权力。”
另一方面,塔利班几乎无意软化其立场强硬的伊斯兰主义。在为获得国际合法性而努力的两年中,塔利班发言人谈到,他们承诺,“根据伊斯兰之光”尊重女性权利、人权和言论自由。然而,“伊斯兰之光”意味着塔利班要诠释的是伊斯兰教而非自由价值观。
美国现在正面对一个两难境地: 是否要撤出这个国家,结束这场冲突,同时不放弃自由价值观,尤其是民主。当美国再次把自己刻画成一个民主正在退潮的世界中的民主捍卫者时,拜登行政分支有能力在阿富汗政府和塔利班之间达成的政治解决方案中推动民主。
专家们认为,没有美国的资金,阿富汗政府和塔利班都无法治理好阿富汗。阿富汗自由派人士者认为,美国的资金理当建立在权力掮客承诺尊重民主领域的基础上,允许阿富汗年轻人组建草根性的公民社会团体,这些团体将在长期内蓬勃发展起来。
另一项选择是严酷的:没有美国真正支持自由价值观,阿富汗注定将回到塔利班时代——这一次,阿富汗现政府将成为塔利班政权的一部分。
(作者是阿富汗自由职业记者,撰写有关阿富汗的调查报道和解释性特写。本文原题“How Liberal Values Became a Business in Afghanistan”,由《外交政策》杂志网站发布于2021年4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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