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山新论丨世界低看美国只需一天

图：Diego Cuevas/Vizzor Image/Getty Images

世界低看美国只需一天

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

2021年1月6日，一群受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鼓动的暴徒攻击了国会，这次攻击事件在美国政治中留下一个不祥先例。

自内战以来，这个国家不曾有一次，未能实现的权力和平移交，也不曾有一位候选人，在可以证明某次选举的自由而公正的广泛证据面前，带着明确的目的质疑选举结果。

这一事件持续在美国政界引发回响，但其影响不只局限于美国国内。事件还产生了巨大的国际影响，标志着美国全球实力和影响力的显著衰退。

1月6日事件有必要置于全球自由民主危机的更广泛背景下看待。据“自由之家”2021年发布的《世界自由报告》（Freedom in the World），民主已连续十五年衰退，其中最重大的挫折来自世界上最大的两个民主国家——美国和印度。自这份报告发布以来，缅甸、突尼斯和苏丹发生了政变，这些国家先前已向民主迈出了光明的步伐。

世界经历了民主国家数量的巨大扩张，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三十五个左右，大大增加到2008年金融危机时的一百一十个以上。美国对所谓“第三波”民主化至关重要。美国为欧洲和东亚的民主盟友提供了安全保障，并主导了日益一体化的全球经济，同一时期，全球经济的产出增加了三倍。

但美国自身民主的成功和持久支撑了全球民主，政治学家约瑟夫·奈称之为“软实力”。从三十二年前的学生，到后来几十年间在欧洲和中东领导“颜色革命”的抗议者，世界各地的人们都仰慕并谋求效法美国。

错综复杂的力量驱动了世界范围内民主的衰落。全球化和经济变革抛弃了许多人。生活在城市、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人员与具有更多传统价值观的小镇居民之间，出现了巨大的文化鸿沟。互联网的兴起削弱了精英对信息的控制。我们在价值观上总是存在分歧，但我们现在生活在不同的现实世界中。渴求归属和尊严获得承认，往往是比经济自利更强大的力量。

因之，世界看起来与大约三十年前苏联崩溃时大不相同。当时我低估了两个关键因素: 第一，不只要建立民主，还要建立现代、公正、廉洁的国家，这很困难;第二，发达民主国家存在政治衰败的可能。

美国模式的持续衰落已有一段时间。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来，这个国家的政治变得越来越两极分化，并受制于持续的僵局，这令其无法履行诸如通过预算等基本政府职能。美国的制度存在显而易见的问题，比如，政治活动受金钱影响，选举制度与民主选择越来越不合拍，但这个国家似乎无法改革自身。内战和大萧条等危机的初期阶段造就了一批远见卓识的制度建设领袖，但在二十一世纪的头几十年，情况并非如此。彼时，美国决策者主导了两场灾难，即伊拉克战争和次贷危机，随后见证了一位善于蛊惑民心的短视政客横空出世，掀起了一场愤怒的民粹主义运动。

2021年1月6日到来之前，人们看待这些事态的进展可能仍是寻常美国政治的视角，比如在贸易、移民和堕胎等问题上的分歧。但这次暴动标志着这样一个时刻：少数美国人展示出，他们情愿反对美国民主本身，并动用暴力达到他们的目的。如下事实令1月6日事件成为美国民主的一个特别令人警惕的污点（和压力）：共和党非但没有否定那些发起和参与这次暴动的人，反而设法令其常态化，并将那些愿意说出2020年大选真相的人从自身清除。同时，共和党已在展望2024年大选，届时特朗普先生可能谋求复出。

1月6日事件的影响仍在全球舞台上演。多年来，俄罗斯的弗拉基米尔·普京和白俄罗斯的亚历山大·卢卡申科等威权领导人试图操纵选举结果，拒绝承认民意。另一方面，在新兴民主国家的选举中，失败的候选人时常无视选举的大体自由而公正，指责选民有舞弊行为。这一幕去年在秘鲁上演，当时藤森庆子（Keiko Fujimori）就她在该国总统选举第二轮中输给佩德罗·卡斯蒂略（Pedro Castillo）提出异议。巴西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一直在攻击巴西选举体制的运转，这为他质疑今年的总统选举埋下了伏笔。这恰如特朗普的做派：利用2020年大选前的一段时间削弱人们对邮寄选票的信心。

1月6日之前，这类不可思议之事被认为只会发生在不成熟、不够牢固的民主国家，美国会指手画脚，加以谴责。但现在，这类事发生在了美国自家。美国在维护一个良好民主实践模式方面的信誉已经破产。

这一先例已足够不堪，但1月6日的事件可能造成更危险的后果。俄罗斯等新兴威权国家领导了全球民主的反转，并有收复他国领土的主张。普京总统公开表示，他不认为乌克兰是一个合法的独立国家，毋宁是一个大得多的俄罗斯的一部分。他在乌克兰边境集结军队，并一直在试探西方对可能有的侵略的反应。

假如共和党如同其1974年最终抛弃理查德·尼克松那样，在宣布与1月6日事件决裂方面已形成势头，我们或许还能希望这个国家可能从特朗普时代走出，继续前进。但这一情况没有发生，俄罗斯等外国对手正惬意地注视这一局面。特朗普先生破坏了自上世纪四十年代末以来两党达成的共识，即强烈支持美国扮演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一员的角色，而拜登总统尚未能重新确立这一支持。

当今美国最大的一个弱点是，它内部已四分五裂。保守派政论家飞往非自由主义的匈牙利寻求替代模式，将民主党人视作比俄罗斯更严重威胁的共和党人数量之多令人沮丧。

美国拥有巨大的经济和军事实力，但在国内政治对美国国际角色缺乏共识的情况下，这一实力不堪一用。假如美国人不再宗奉开放、宽容和自由的社会，那么我们作为世界上最重要经济力量的创新和领导能力也将弱化。1月6日事件明确并加剧了这个国家的分裂，因之，在未来的岁月里，其后果将在全球范围内回荡。

（作者是斯坦福大学弗里曼·斯伯格里国际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著有《历史的终结与最后之人》，近著为“Liberalism and Its Discontents”。本文原题“One Single Day.That’s All It Took for the World to Look Away From Us”，由《纽约时报》网站发布于2021年1月5日。听桥译，对原文有一定删节。）

译文未经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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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这是新一版，前一版译文已经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