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共和丨美国会爆发第二次内战吗?
图:Ron Haviv/VII/Redux
原文截图
译按
本文作者芭芭拉·沃尔特(Barbara F. Walter)生于1954年,从芝加哥大学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现任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全球政策与战略学院(GPS)教授。
本文原载美国《新共和》杂志2022年5月号,原题“We Are Living inthe Age of Civil War”,是该杂志当期封面专题“Democracy in Peril”中的一部分内容,2022年4月14日上线。本文节选并改写自作者2022年1月出版的新著《How Civil Wars Start: And How to Stop Them》。斜体字为原文所有。
译者听桥,为原文多分段并加上小标题。
美国会爆发第二次内战吗?
芭芭拉·沃尔特(BarbaraF. Walter)
我们生活在一个内战的时代。
二十世纪到来之前,内战几乎不存在;除了少数情况,如美国和英国的内战、法国大革命,公民绝少动员士兵为控制政府而战。这并不意味着暴力没有发生。普通公民彼此之间与形形色色的暴行有染,他们攻击陌生人、邻居、配偶、儿童和社区成员。他们只是不想因政治控制而战。
二战后,情况改变了。自1946年以来,世界各地爆发了超过两百五十场内战,自九十年代经历一段减少之后,内战的数量继续增加。与2001年相比,当下的内战增加了将近50%。今天,内战正在伊拉克、叙利亚、利比亚、也门、乍得、刚果民主共和国、尼日利亚、巴基斯坦、索马里、南苏丹、马里、埃塞俄比亚、中非共和国和其他地方进行。在印度和马来西亚,较小规模的国内冲突可能演变成糟糕许多的局面。
即使是我们认为永远不会经历另一场内战的国家,如美国和英国,也出现了动荡的迹象。结果是,我们正生活在内战时代。
作为可怖新常态的内战
内战的这样兴起,正值其他类型的人际暴力下降。所有其他类型。
人类犯下谋杀、强奸或性侵犯的可能性比现代历史上任何时期都低。(尽管人们注意到2020和2021年美国谋杀率上升了,但过去三十年间的下降依旧不可无视。)而且他们不太可能在自己国家以外的其他国家杀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国际战争减少了。唯一没有减少的暴力形式是内战。人类可能比较不乐意为很多不同的事情互相杀戮,但更乐意为政治互相杀戮。
二十一世纪以来一直层出不穷的内战不同于以往的内战。这些新内战通常规模更小,更加分散,主要是族群或宗教性质的。民兵正成为这些战争中更重要的角色,但准军事部队、恐怖组织、帮派和同业联盟也是如此。
二十一世纪,内战的肇始也不像大多数人想象的那样。那些内战绝少一开始就呈现为一个有组织反叛团体和穿着正规制服的政府士兵之间大规模、炮火连天的作战。相反,它们始于偏远地区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积累的零星愤怒。这些运动的领导人几乎总是比普通公民更极端,他们需要数年时间,通过不为公众所知的秘密会议进行组织。墨西哥的萨帕塔运动(Zapatista)花了三年时间才发展到仅有十二名成员,而三十名泰米尔青少年组成斯里兰卡泰米尔猛虎组织(Tamil Tigers)花了六年多时间。基地组织领导人在马里的沙漠中寻求部落的庇护有很多年,直至加入那里的叛乱。
在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Charleston)一小群富有的种植园主和商人,用了几十年时间散布恐惧,发动宣传运动,才说服白人工人阶级支持他们脱离联邦。(本段可能是指,1861年4月12日,美国内战的第一枪在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港的萨姆特堡打响。——译注)
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有一场暴力运动正在酝酿壮大之中。假如那运动是发生在一个人口众多、拥有绝佳藏身之处的大国,就尤其如此。不论那些人碰巧被称作什么,等到人们听到有反政府人士、叛乱分子、恐怖分子或游击队,往往已经太晚了。意图发动暴力叛乱的极端分子已被动员起来,受过训练,并准备战斗了。问问经历过内战的几乎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会告诉你,他们没有预见到内战发生。一旦国家陷入内战,他们往往惊讶万分。
即使孤立的暴力行为变成了更持久的攻击,人们往往仍视而不见,矢口否认。萨拉热窝市民可以听到炸弹在附近城镇爆炸的声音,但仍认为他们活力四射的大都市可以幸免于难。“我们就像看刚果发生的事情那样观察我们自己身边的事情”,萨拉热窝牙医埃萨德·塔尔贾诺维(Esad Taljanović)称。“我们太天真了。”
他们将第一次暴力攻击视作孤立事件,而不是一个更宏大现象的一部分,那一现象远远超出了引爆炸弹的个人或散布仇恨的阴谋家的范畴。可一旦攻击开始,生活就会迅速改变。人们开始怀疑自己的邻居、同事和同胞。他们会选边站。去一趟市场变成了令人心惊胆战的英勇之举,精心计算的风险。
一种新的可怕常态出现了。
内战最可能在什么样的国家爆发,由什么人发动?
人们总是问我,美国会否经历第二次内战。
要是在几年前,我会说不。我研究内战如何发生以及为什么发生已有几十年时间,晚至2016年,美国不存在任何潜在的已知条件会导致战争。我不认为美国公民会再打一场战争。但那个情况已经变了。过去六年里,所有的内战预警信号都已出现在美国,并且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出现。
我们知道一个国家正走向内战的预警信号。不论你是看波斯尼亚、乌克兰、伊拉克、叙利亚、北爱尔兰、以色列,还是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美国,同样的模式都会浮现。
2017年到2021年间,我供职于美国政府的政治不稳定特别工作组(Political Instability Task Force),这是一个由冲突学者和数据分析师组成的团体。工作组的工作之一是提出一个模型,帮助预测世界各地哪些国家可能经历政治不稳定和暴力。该模型包括了我们认为可能增加一个国家内战风险的每一个变量: 诸如贫困、收入不平等、种族多样性、一国地理和人口规模等变量。令工作组大吃一惊的是,只有两大因素具有高度的预测能力。
第一个因素是,一个国家的政府是否属于无支配体制(anocracy)。无支配体制下的政府既不是完全民主的,也不是完全独裁的,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你可以将它们视作部分民主、非自由民主或混合政权。绝大多数内战发生在无支配体制国家。
第二个条件是族群的派系化。那些倾向于走向战争的无支配体制国家,是那些公民在政治上围绕身份而非意识形态立场组织起来的国家。它们的政党基于其成员的族群、宗教或种族身份组建,那些政党试图以排斥其他人、牺牲其他人利益的方式实施统治。处在部分民主时期的族裔民族主义是一种易燃的混合体。
我们还知道哪些人倾向于发动内战,特别是族群内战。他们不是一个国家中最弱小、最贫穷或最俯首听命的群体,相反,是那些曾经在政治上占据主导地位,但现在已失去主导地位或正在失去主导地位的群体。
在前南斯拉夫,发动内战的是塞尔维亚人。冷战期间,他们占据政府和军方职位几十年,当国家开始民主化时,他们就可能失去绝大部分权力。在被美国赶下台之前,伊拉克的逊尼派在萨达姆·侯赛因的政府和军队中占据了绝大部分关键职位达数十年之久。他们也发动了一场内战。2014年之前,乌克兰东部民众有一个亲俄罗斯的原住民之子担任了总统。总统维克多·亚努科维奇(Viktor Yanukovych)一逃,他们钟爱的立场也随之消失,分离要求随之而来。(亚努科维奇,生于1950年,2010至2014年担任乌克兰总统,此前两度出任该国总理。——译注)
想知道内战最有可能在哪里爆发吗?是在一个部分民主的国家,那里充斥着身份政治,一度在政治上占据主导地位的群体正走向衰落。
美国会爆发第二次内战吗?
2021年1月6日发生在美国国会大厦的攻击事件,是了解多年来美国的光鲜表面之下什么事情正在酝酿的一扇窗户。
至少自2016年以来,美国民主就一直在弱化当中。国际民主与选举援助学会(International IDEA)在其报告《2019年全球民主状况》(The Global State of Democracy 2019)中发现,美国是过去五年间全球范围内民主受到最广泛侵蚀的八个国家之一。(其他国家是巴西、匈牙利、肯尼亚、波兰、罗马尼亚、土耳其和印度。)自由之家最近的一份报告宣布,美国的民主已“陷入困境”,在过去的十年间显著衰退。2020年,弗吉尼亚的非营利组织系统和平中心(Center for Systemic Peace)自1800年以来首次将美国的民主降级为无支配体制,因为一位在任总统拒绝接受选举结果,并试图推翻选举结果。(到2021年底,因权力和平移交实现,尊重法治的新行政分支成立,美国被升级为民主国家。)
时下的美国,在今天的共和党内,也有了第一个现代的族群和宗教派别。2007年,即贝拉克·奥巴马当选总统的前一年,白人称自己为民主党人与称自己为共和党人的可能性恰好相当。但在奥巴马第一个任期结束后,工人阶级的美国白人转而支持共和党,并留在了共和党内。今天,超过80%的共和党人是白人,大量福音派基督徒成为其基础选民。美国的政党从未基于族群或宗教而分化。但美国两大政党之一,眼下成了族群派系化的典型例证。
为什么现在发生了这种情况?我们尚不明了,但我们有预感。社交媒体的兴起可能是部分原因。开放、不受监管的社交媒体平台使阴谋家更容易利用虚假信息和错误信息帮助他们自己当选,在美国、英国、印度、巴西和菲律宾都发生过这种事。也让弗拉基米尔·普京等独裁者更容易干涉外国选举,削弱人们对民主的信任和支持,加剧社会分裂。
但因有全球化、技术进步和人口结构变化的长期影响,世界各地的某些公民群体一样变得愈发恐惧和不安。例如,美国将成为第一个白人因移民和低出生率而失去多数地位的西方民主国家。据预测,这将在2045年发生,但其他国家随后也将出现这个情况。到2050年左右,白人公民将成为加拿大的少数民族。这一转变可能在本世纪下半叶发生在英国和新西兰。在所有这些国家,极右翼、基于族群的政党都发出过白人主导地位行将终结的不祥警告,强调这一巨变的巨大经济、社会和道德代价,进而吸引人们加入其中。
直到1月6日事件爆发,美国人才意识到,国内极端主义是如何在美国壮大起来的,与更大范围的暴力模式又有何种关联。较低程度的威胁和危机以及想要分散我们注意力的精英干扰了我们。虽然我们一直在就口罩和取消文化展开小规模斗争,但激进右翼的暴力极端主义团体却不断壮大。
自2008年以来,美国超过70% 的与极端主义相关的死亡是由极右翼或白人至上主义运动成员犯下。过去十年里,在美国,每一种形式的政治暴力都有增加。大规模枪击事件呈上升势头,并影响到这个国家的每一块土地:圣贝纳迪诺(San Bernardino)、科罗拉多斯普林斯(Colorado Springs)、查尔斯顿(Charleston)、查塔努加(Chattanooga)、圣巴巴拉(Santa Barbara)、胡德堡(Fort Hood)、纽敦(Newtown)、奥兰多(Orlando)、杰斐逊敦(Jeffersontown)、匹兹堡(Pittsburgh)和千橡树(Thousand Oaks)。仇恨犯罪正在增加,而且针对人而不是财产的犯罪要多出许多。自2008年以来,民兵组织(其中绝大多数是白人至上主义和反政府的)数量增加了一倍多。在这场二十一世纪的新内战中涌现的作战团体,正是这些类型。
威胁有多严重?假如那个特别工作组研究一下美国(这不被允许),它可能已将美国列入2020年底的“观察名单”了。存在无支配体制且在族群方面派系林立的国家会被列入观察名单进行监测。那些国家爆发内战的风险每年大约有4%。这个数字看起来微不足道,但事实并非如此。它意味着,该国每年都继续存在这两大风险因素——每年都没有加强民主并形成更具包容性的政党——风险就会增加4%,达到极高的程度。但这些警告信号也是礼物。假如你知道有这些警告信号并及早甄别,你就有时间做出改变。
面对内战的美国该怎么办
强大而健康的民主国家不会经历内战。它们有能力管控变化,并遏制人性中最恶劣的倾向。
美国必须改革政府,令政府更加透明,对选民更负责,对所有公民更加公平和包容。与其操纵机构服务于越来越稀少的公民群体和企业利益,美国必须改弦易辙,放大公民的声音,强化政府责任,改善公共服务,根除腐败。我们必须确保所有美国人都有资格投票,所有选票都有意义,而且,那些选票反过来影响到华盛顿能订立哪些政策。只有当政府服务于美国人而不是说客、亿万富翁和日渐衰退的农村选民,只有当这一点变得显而易见,政府才能重新赢得美国人的信任。
但我们也要解决派系斗争(factionalism)问题。没有什么比社交媒体更能教唆和加剧派系斗争的了。1月6日之后,人们不停地问我: 我们该怎么办?我们需要更好的治安吗?更好的国内反恐法?联邦调查局需要积极渗入极右翼民兵组织中吗?我的第一个答案总是一样的。
拔除社交媒体上的扩音器,你就降低了那些恃强凌弱的人、阴谋论者、网络机器人、网上水军、虚假信息机器、仇恨散布者和民主之敌的声量。美国的集体愤怒程度几乎会立即下降,当唐纳德·特朗普不再能每天二十次接触每个美国人时,就是那样。[正如记者马修·伊格莱西亚斯(Matthew Yglesias)在推特上指出的那样: “禁止特朗普在推特中发言就像是完全成功了,没有任何可见的坏处,这有点奇怪。”]
美国是社交媒体产业的诞生地,也是控制着社交媒体上传播的绝大部分信息的五大科技公司总部所在地。美国政府监管从公用事业、制药公司到食品加工厂的各行各业,以促进共同利益。为民主和社会凝聚考虑,应当将社交媒体平台加入到这个名单中。
美国是世界上第一个即将经历这一人口形势巨变的白人多数国家,但不会是最后一个。世界将关注我们作为一个多族群、多宗教的民主国家,如何驾驭这一变化。人口占比不断下降的多数白人试图将少数人的统治制度化,他们可以这样选择,以进一步削弱我们的民主,并继续煽动种族恐惧。他们可能认为这是一个有吸引力的策略,可以确保他们在数代人的时间里持续掌权。
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是,这也使他们更加接近内战。
译文未经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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