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丨破碎的西方能整饬自身吗?
(原文附图,相关信息不详)
英国《旁观者》周刊2022年4月30日一期封面
原文截图
破碎的西方能整饬自身吗?
道格拉斯·莫雷(Douglas Murray)
分裂一个民族的办法有很多。但最好的办法之一,是毁掉所有依旧束缚他们的纽带。是说服他们相信,他们自己拥有的任何东西都不特别,归根结底,几乎都不值得保有。这个过程在整个西方世界已延续了超过一代人的时间:我们绝大多数人从小接受的教育中要我们相信的关于我们自身的所有美好方面,日复一日,都遭到了无情的攻击。
以我们的民族英雄为例,那些人曾是我们民族自豪感的源头。二十年前,温斯顿·丘吉尔轻松赢得了英国广播公司“不列颠民族认为谁是最伟大英国人”的评比。今天,每当发布有关丘吉尔的文章时,英国广播公司都会列入“控方理由”,即一系列眼下被频繁用来针对他的偏颇和错谬理由。这是有后果的。2020年夏天,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遭谋杀后,反偶像崇拜运动开始爆发,丘吉尔的雕像成为首批遭攻击的雕像之一。事实上,丘吉尔的雕像经常被攻击,乃至于伦敦议会广场的那座已被围住,到法国总统抵达伦敦当天,围挡才被撤下。(乔治·弗洛伊德,生于1974年,非洲裔美国公民,于2020年5月25日在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死于四名警察的暴力执法。——译注)
不只丘吉尔遭到如此对待,我们历史上的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很大程度上由于引入了现代美国生活中一些最糟糕的理念,我们被告知,我们必须涤荡我们的过去,清理未能满足我们当下冲动的不论任何东西。
两年前,伦敦市长萨迪克·汗(Sadiq Khan)设立一个罗伯斯庇尔式的“公共领域多元委员会”(Commission for Diversity in the Public Realm),由一些似乎全都对英国完全看不上的人组成,其中一人曾因对女王陛下大喊而名声大噪。但人们普遍认为,这个委员会是要决定我们可以被允许保留哪些历史,而且,不只是什么应该流传下来,还包括什么应该出来顶上。
有关什么才是更合适的现代雕像,相关建议包括,纪念被谋杀的少年史蒂芬·劳伦斯(Stephen Lawrence) ,向温德拉什(Windrush)一代致敬,新建一座奴隶制国家博物馆。就在上周,有消息说,伦敦的一个委员会正在计划重新命名威廉·格莱斯顿公园(William Gladstone Park),因为这位伟大首相的家族被指控从奴隶贸易中获益。替代名称中,排在最前面的包括黛安·阿伯特公园(Diane Abbott Park)。(史蒂芬·劳伦斯,生于1974年,是在伦敦长大的英国黑人,1993年4月22日在伦敦东南一处公交车站遭到出自种族主义动机的攻击并身亡。涉案数名疑犯中的两人直至2012年1月才被宣判谋杀罪名成立。温德拉什一代,指1948至1971年间由加勒比国家迁居英国的一批移民。温德拉什,是一艘全名为MV Empire Windrush的游轮,它于1948年6月抵达英国港口,为英国送去了来自加勒比国家的一批移民,这批移民帮助填补了英国在二战后出现的劳工短缺。威廉·格莱斯顿,生于1809年,卒于1898年,曾四次出任英国首相。黛安·阿伯特,生于1953年,英国政治家,1987年成为英国首位黑人女性国会议员。——译注)
我们的国家叙事一度是自豪傲娇和英雄主义的那种,但眼下,它变得只能经由种族主义、奴隶制和殖民主义这样化约、单一的角度去审视。甚至为获准工作,我们的公务员和公共事务官员都必须证明,他们致力于“多样、包容和公平”。包括上议院在内,每一个政治机构都充斥着一模一样的新教条。同样,从国家信托基金会(National Trust)和国立植物园(Kew Gardens)到大英图书馆、泰特美术馆(Tate)、环球剧院(Globe Theatre),每一个文化机构都决定“去殖民化”——这意味着剥夺我们的历史,或以一种无法和解的负面视角重构它。
所有这一切都像一次洪水,不经意间撞上了我们的文化,大体而言,这恰恰因为它是从美国引入的。
美国正在进行一场文化革命,对该国全部立国基础的攻击构成了这场革命的内容。这包括《纽约时报》一个试图将美利坚合众国的建国日期从1776年挪至1619年的项目:1619年,奴隶首次被带入美国。牵头这一草率之举的那位女士因其努力而荣膺普利策奖和美国多所大学的教席,但她并非历史学家。这一尝试,就像英国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样,是假装我们的国家生来就有罪,而其他每个人生来就有伊甸园式的纯真。
从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到西奥多·罗斯福,任何被判定有罪的美国历史人物都在被以同样冷酷的方式清算。绝没有人是安全的。数位建国之父的事迹已被重写。几代人以前,绝少有美国人可能知道托马斯·杰弗逊是蓄奴的。今天,这几乎成了人们唯一了解他的地方。这同样有后果。去年秋天,自1833年以来就矗立在纽约市政厅的杰斐逊雕像被耻辱性地移走、装箱,并从后门运出。据一位纽约市议员的说法,杰弗逊不再代表美国的“价值观”。
难以想出两个世纪以前谁会代表美国的价值观。但在这场事关西方历史方方面面的无情战争中,至少眼下的战术是明确的。人们指责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是因为他们不具备2022年看待种族问题的见解。所有启蒙运动的哲学家也差不多如此,于是,大卫·休谟的名字被从苏格兰的建筑上除去了。指控总是如出一辙: 他们的主张与二十一世纪的不尽相同,他们是奴隶贸易的同谋,是殖民主义的同谋。或者,只是在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活着。当证据不在场时,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些反西方“学者”展示出,他们自己完全乐意发明证据。
这样做后果如何?除了其他许多事情之外,极不清楚的一点是,何以拥有如此这般可怖过去的社会,理当在今天唤醒自己去做任何事情?
去年,美国驻联合国大使利用联合国国际消除种族歧视日的时机谴责了美国的“原罪”。她谈到乔治·弗洛伊德的遇害,并以最近发生在一个洗浴中心的枪击案(与种族无关)作为美国种族主义持续存在的一个例证。演讲行将结束时,她顺带不忘提到中国。接下来发言的是中国代表。这位代表愤怒地表示,“在一种罕见的情况下”,这位美国人实际上“承认了她的国家有不光彩的人权记录”,因此她没有权利“自命不凡,并对其他国家指手画脚”。(本段略有删节——译注)
直至俄罗斯于2月入侵乌克兰,西方列强的竞争对手和反对者一直默认这样的假设: 我们这些国家如此铲除自己,如此因历史上的罪恶而惩罚自己,如此剥夺它们自己以任何体面的方式接近自己的历史,乃至于它们不太可能鼓起勇气为自己挺身而出,更不用说为盟友了。
事实上,弗拉基米尔·普京的战争于复活西方的目标和团结感是有所助益的。一瞬间,这个事关北约的意义,提出有三十年之久的问题有了答案。今年晚些时候,到瑞典和其他国家加入北约时,这个联盟将得到进一步巩固。哪怕是德国这样的国家,也已展现出它们自己乐意做极不寻常之事,比如,既然有切实的威胁已在周边地区再度出现,那么就真正把钱用在国防方面。
俄罗斯坦克隆隆开进乌克兰,将解决西方的难题或净化我们的头脑,如此念想看上去已是一个渺茫的希望。在上个月进行的一项民意调查中,几乎一半的美国人表示,假如他们的国家像乌克兰那样遭到入侵,他们会逃离这个国家,而不会留下来并继续作战。最糟糕的是,在18至34岁的人群中,只有45%的人表示会留下来作战,而48%的人表示会逃离。
战斗还是逃离?假如你目前面对与乌克兰人一样的处境,你认为你会留下并作战(红色),还是会离开美国?3月4日至6日间,就此问题调查1374名美国成年人的结果。自左至右依次为:总计、共和党人、民主党人、独立派人士、男性、女性、18至34岁、35至49岁、50至64岁、65岁以上。
但是他们为什么不逃呢?你一开始就知道一个国家腐败透顶,没有合情合理的英雄,甚至今天仍受困于“白人至上主义”和“制度性的种族主义”,那么你会留下来为这个国家而战吗?其他国家也是如此。欧洲人可能还记得,假如你想有能力保护自己,你就必须花钱。但更重要的依旧是,你得意识到,你拥有一些值得捍卫的东西。
近年来,普京、中国和其他人士审视西方,所见证的是这些社会愈发支离破碎、分崩离析、自我撕裂。每个人在网上和网下做的事情都在加剧这一趋势。他们认为我们糟糕透顶、不可救药,而假如我们的大批民众以及政治和文化人物同意他们的看法,他们会感到欣快。就在上周,中国一家报纸在推特上张贴了一张图片,图中,山姆大叔躲在椭圆形办公桌后面,周围都是尸体。图片标题指责美国在边境地区制造种族主义和家庭分离。(本段删去一句话,个别表述有调整。——译注)
当然,正如普京所展示的那样,在一个国家,团结不是你唯一需要的东西。但正如泽伦斯基总统和乌克兰人民所展示的那样,它也并非一无是处。任何国家和任何文化都必须回答的关键问题是,它是否想继续前进。近年来,绝大多数西方大国都被告知,我们理当继续前行,为的是找到通向更大程度公平、平等、多元以及一大堆其它毫无意义的鬼扯的道路。其中包括“多元”:从根本上讲,这一概念是反西方的。
乌克兰战争可能只是对西方联盟的第一次考验。显而易见,二十一世纪,中国将成就比普京更具实质性意义的挑战。西方国家是否乐意迎接这一挑战?除非我们重新意识到,我们有一些东西是值得呵护的。而且除非我们重新获得我们在冷战时期就有的认知,即:自由的西方社会理当胜出,不是因为这符合我们的利益,而是因为我们比其他替代方案更优秀。(本句个别名词有调整。——译注)
一些人怎么会对哪怕是说出那一看法的主张瑟瑟发抖呢?但那是事实。何以那些对自己的过去最不留情面的国家成了全世界人民最想去的国家?答案在这里。我们今天必须做正确的事情,这意味着我们一定在过去做了正确的事情。世界其他地方通过它们的脚步声意识到这一事实。是时候我们自己开始意识到这一事实了。
(作者是英国作家、政治评论员。本文原题“Fractured: can the West fix itself?”,见于英国《旁观者》周刊,2022年4月30日出版,是当期封面专题的一部分内容。斜体字为原文所有。听桥译,并对原文有多分段。)
译文未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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