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丨全球民主死于莫迪治下的印度
全球民主死于莫迪治下的印度
德巴希什·罗伊·乔杜里（Debasish Roy Chowdhury）
上月，站在接近完工的印度新议会大厦楼顶，总理纳伦德拉·莫迪拉下一只手柄。该大厦是为纪念印度独立75周年而建。随着一块巨大的红色帷幕向后拉开，这座建筑顶部的雕像露出真容。在印度各地，许多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座21英尺（约6.4米——译注）高的青铜雕像——四只狮子背靠背坐着，面朝外——是印度备受尊敬的国家象征。人们对那些野兽的刻画通常是威严而克制的，但这一次它们看起来截然不同: 它们露出獠牙，显得愤怒而好斗。
对莫迪先生的批评者来说，这一议会大厦楼顶的形象重塑工程——未经辩论或公众咨询就获得通过了——反映了他正一手缔造的咆哮着的“新印度”。
在莫迪先生当政的八年间，他的印度人民党政府亵渎了印度的民主，支持了一种印度教至上的不宽容的多数主义，这种多数主义凌驾于这个国家在1947年8月15日获得独立后建立的世俗主义、多元主义、宗教宽容和平等公民权的理念之上。
相较于纳粹德国，印度现政权利用被笼络的政府机器、虚假信息和党派暴民的恐吓压制批评者，同时以非人道手段对待大量穆斯林少数民族，煽动社会分裂和暴力。公民自由遭到系统侵犯。
在印度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自由主义和暴政之间的全球性斗争正走向失败。美国这样的西方民主国家却拒绝棒喝莫迪先生，而是向他示好，为的是维持进入印度巨大市场的通路，并将印度作为对抗中国的战略堡垒。
去年，瑞典的多样民主研究所（V-Dem Institute）将印度降级为“选举独裁”（electoral autocracy）。总部位于华盛顿的自由之家将其降级为“部分自由”。自由之家表示，拥有13亿人口的印度遭到降级，使得全球自由天平坚定地倒向了暴政。目前，全球只有不到20%的人口生活在“自由”国家。
尽管在莫迪先生领导下，印度坠向暴政的步伐加快了，但要求他承担全部责任是不公正的。孱弱的政府机构和社会不平等——这些问题自印度建国初期就开始恶化——已蚕食掉印度的民主，并为尊奉印度教至高无上的政治活动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尽管印度普遍贫困，国民识字率低下，种族、宗教和社会状况极为复杂多元，但自独立以来，印度仍筚路蓝缕，走出了一条被称为“不可能的民主”的道路。它实施了进步取向的《宪法》，但同时保留了高度集中的英国殖民时代的行政架构，这种行政架构赋予当选的邦和全国领导层几乎不受限制地控制警务和其他执法机构等部门的权力。再加上严厉的安全法和煽动叛乱法，民选的邦和全国领导人得以扼杀异见而不受惩罚。
我在西孟加拉邦长大。印度独立后，这个邦由国大党领导，这个党随心所欲地部署暴徒和警察镇压反对派。接着是共产党，它执政34年，彻底阉割了国家机构。西孟加拉邦现在由一个党执政，该党领导人将自己当成了莫迪威权主义的国家替代人选，但人们同样指责其依赖残暴的武力、亲信和个人崇拜。在邦一级，这样的专断趋势长期以来广泛存在。莫迪先生本人以铁腕手段统治西部的古吉拉特邦有近13年，并被指控在2002年煽动反穆斯林暴乱。
肆意妄行的权力在这样一个现实中得到强化：绝大多数印度政党以个人为中心，是王朝式的；印度又是一个其政党本身并不民主，也不进行内部选举的罕见民主国家。
金钱——往往还有犯罪纽带——已成为政治中的头等大事。议员可以被收买和出卖。许多议员没有立法能力，而是例行公事般地批准某位高级官员的政策，该人往往受制于远离人民的特殊利益集团。比如农业法，那些法律曾引发农民抗议，直到去年被废除。
但对一个健康、有韧性的民主的发展来讲，更深层、古老得多的障碍在于，印度在确保其最贫穷公民福祉方面出现了历史性失败。每年有数十万儿童死于饥饿，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儿童发育不良，与此同时，印度亿万富翁在全球富豪排行榜上的排名不断攀升。
随着国家不再承担卫生和教育方面的基本义务，新自由主义政策加剧了不平等。这孕育了数百万生活在屈辱和卑微中的人口，他们以群体身份为庇护所，被那些承诺保护他们免受其他群体侵害的强势领导人吸引，变得极易沉迷于宗教仇恨的群体鸦片。眼下，宗教仇恨被用来重新定义世俗的印度为一个印度教国家。
印度议会的组成反映了这样的多数主义。印度有2亿穆斯林人口，是世界第三大穆斯林国家，仅次于印度尼西亚和巴基斯坦。穆斯林占印度人口的15% (印度教徒约占80%)，但穆斯林只占印度议会席位的5%。人民党是印度75年历史上第一个没有穆斯林议员的执政党。
法律和权利的适用是不平等的。眼下，穆斯林可能因为在公共场合祈祷而遭逮捕，印度教朝圣者则有政府官员前往祝贺。国家称颂印度教，同时有精心策划的抗议活动反对穆斯林的习俗，比如穿戴头巾和召唤祈祷。印度教治安团体会攻击穆斯林和他们的生意。
人民党一位高级领导人曾称，来自孟加拉国的穆斯林难民是“白蚁”，正在蚕食该国的资源。有了国家力量的加持，印度教极端分子眼下公开威胁，要强奸穆斯林，对他们实施种族灭绝，但同时政府逮捕了指斥仇恨行为的记者。8月15日即独立日当天，政府释放了11名被判终身监禁的罪犯，他们曾在2002年古吉拉特邦大屠杀期间轮奸一名穆斯林妇女，并杀害其14名家人。那次大屠杀发生在莫迪当政古吉拉特邦期间。
被削弱的机构几乎无力反击。法院系统效率低下，积压了大约四千万宗待审案件，形成了人们对法治的普遍蔑视。曾经以主动精神和独立办案著称的高级司法系统现在大多与政府步调一致，最高法院的法官们也对莫迪先生阿谀奉承。曾在保护民主方面发挥关键作用的印度媒体，眼下正被迫为莫迪先生的政权服务。
历经数十年的制度弊病侵蚀，75岁的印度民主眼下已太过脆弱，承受不起一个铁腕人物抡起大锤敲打其脆弱的根基。莫迪先生称印度议会大厦为“民主殿堂”。但印度议会在新德里的新办公场所反而成了他正在缔造的半民主的一座纪念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其存在只是要合法化莫迪的威权统治。
（作者是常住香港的印度记者，与John Keane合著有《To Kill a Democracy: India’s Passage to Despotism》。本文原题“Modi’s India Is Where Global Democracy Dies”，由《纽约时报》网站发布于2022年8月24日。）
译文未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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