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LITICO丨反华狂热将反噬美国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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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按
本文作者乔恩·贝特曼(Jon Bateman)是美国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技术与国际事务项目高级研究员。
本文原题“The Fevered Anti-China Attitude in Washington Is Going to Backfire”,由美国政治媒体POLITICO发布于2022年12月15日。因被视作非法,原文链接无法提供,请读者据原标题自行检索原文。
译者听桥,对原文有少量删节,改动个别措辞,并加上小标题。
反华狂热将反噬美国自身
几乎没有锣鼓喧天或公开辩论,美国就已着手实施其冷战以来最艰难也是最危险的国际挑战之一。任务: 反转与其主要竞争对手中国数十年的经济和技术融合趋势。
假如是选择性进行,这一技术脱钩将有助于维护美国的军事优势,确保美国的关键产业免受不公平竞争的影响。但假如脱钩走得太远,就将拖累美国经济,赶走盟友,妨碍应对气候变化之类全球危机的努力,并增加发生灾难性战争的可能。
对美国领导人而言,平衡这些重大风险是在走高空钢丝,但不幸的是,他们的政策已开始摇摆,趋向于毫无节制。在拜登行政分支、国会和外交政策建制派中,谋求进一步加快脱钩步伐的鹰派人士正在领导国家当前的做法。这一“限制主义”阵营对制裁和黑名单等反中措施始终信心满怀。从实施不设限的投资控制和特别金融制裁之类建言中,我们可以洞见这一阵营影响力正日渐壮大。最近,白宫对半导体和芯片制造设备启动了新的出口管制,这是迄今为止美国跃向脱钩的最大胆举动。
若能契合具体的威胁规模,并为美国争取到夯实自身技术基础的时间,对中国技术的限制措施就合情合理。但华盛顿似乎有意进行一场更大规模的讨伐,以从根本上遏阻中国,可几乎不考虑对全球稳定、美国经济和美国联盟造成的风险。许多美国官员和分析人士认为,每一家中国企业都是另一个华为,每一项中国技术都是一支瞄准美国心脏的上了膛的枪,而华盛顿可以利用的每一种限制性工具都还远未得到充分利用。正义满怀的恐慌已经到来,平息了错综复杂的不确定性。
这种狂热气氛几乎注定了,美国将密集出台大量新的出口管制、投资限制、金融制裁、签证限制等等措施。尽管许多人会庆祝美国对中国真正令人不安的行为给予了“强悍”回应,但美国人和其他人或许很快就会发现,他们自己将面对被不小心毁掉的供应链和一种支离破碎的经济秩序。他们可能遭遇创新放缓、通胀上升、友好国家间的贸易动荡,以及与一个正在崛起的亚洲超级大国之间不断加剧的不稳定。而且,脱钩越是加速,控制起来就越难。假如有人认为他们明白从当下的漩涡中会浮现什么样的世界,那他们是在自欺欺人。
更好的出路是: 美国政府必须在太多脱钩和不够脱钩之间谋求微妙的平衡,这一立场要求灵活迅捷、细致精确,并敏锐捕捉到美国任何行动都可能引发的对抗风险。不幸的是,华盛顿错将这条钢丝绳当成了小菜一碟。过去,这种错误的确信导致了可怕的外交政策失误,眼下,在美国历史中的一个关键时刻,有可能重蹈覆辙。
从共生关系到剧烈对抗
五十年前,理查德·尼克松访问中国,此举影响深远、意义重大,至今仍是理解美中双边关系的一只有用棱镜。
自一开始,美中关系就是建立在双方的务实盘算而非信任或爱慕的基础之上。华盛顿对中国的国家主导经济等从未掉以轻心。同样,北京总是认为美国太过霸道。即令如此,两国的选择仍是深化经济融合。一代又一代美国领导人相信,贸易、投资和国民间的纽带可以使美国更加繁荣,并推动中国变得更加自由和友好。
这一战略性交易造就了中美之间不同寻常的经济互利关系。中国成为美国最大的进口商品供应国和最大的国际学生来源国,而美国目前是中国最大的出口目的地和最重要的外国金融伙伴。技术联系尤其密切。中国向美国输送的科学、技术、工程、数学专业(STEM)博士生比其他任何国家都多,在美国,中国是仅次于印度的外国STEM工人和高技能 H-1B 签证持有者的第二大来源国。从半导体(美国芯片行业三分之一的收入来自中国)到制造业(中国是苹果和特斯拉这样的公司的关键枢纽),再到科学(中美科学家联合撰写的论文比其他任何两国科学家联合撰写的论文都多),美中之间的相互依赖无所不在。
但在过去十年间,支撑这一经济关系的战略基础已渐趋败坏。随着中国企业向价值链上端攀爬,从生产纺织品到电视机再到电信设备,美国对不公平贸易的长期担忧呈现出新的急迫性。奥巴马行政分支最初期待“与中国建立积极、建设性和全面的关系”,但终将宣布“回归大国竞争”。
这一转向恰逢华盛顿拥抱技术民族主义,即技术必须由国家力量而非全球市场力量引领和驾驭,其他绝大多数国家早就接受了这一理念。数十年自由自在的数字全球化令硅谷富可敌国,将美国价值观投射到世界各地,并成就了一个美国情报搜集的“黄金时代”。但外国网络威胁的浪潮日益高涨,尤其是俄罗斯的选举干预,导致华盛顿将美国的数字开放视作一种脆弱性的源头。与此同时,中国在5G 和人工智能等新兴战略领域取得的突破性成功,引致美国决策者认定,美中双边科技关系不再有利于美国。
特朗普行政分支标志着一个决定性时刻,即聚焦于中国的美国新技术民族主义开始转变美国的政策。针对中国的出口管制大大强化,尤其是通过美国商务部的实体清单,该清单限制外国公司进口美国产品。2018年到2022年,这一清单上独一无二的中国公司数量增加了三倍。电信巨头华为曾经是中国技术领域的金童,但它面对的是一份强大实体名单的点名,这让该公司陷入了瘫痪。除了出口管制,美国还实施了一系列其他措施,以遏制技术进出中国。特朗普行政分支收紧对中国投资的审查,对中国商品征收涵盖广泛的关税,并限制联邦机构、承包商和受让方使用中国设备。中国学生和研究人员发现,获得美国签证更加困难了,一些人因淡化与北京的关系而面临刑事调查和起诉。
这些行动彼此缺乏协调,对外沟通不畅,但往往大体合理。特朗普的许多举措是以相称的方式应对高强度的威胁。此前,中国一直力争在电信设备即网络空间的终极战略领域占据全球主导地位。因此,美国打击华为的行动为替代产品的出现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美国电网的核心部件容易受到破坏,可能需要数月或数年才能修复,因此中国设备被禁止进入为关键军事基地服务的特定系统。
但在其他情况下,特朗普行政分支走得太远了。一些过于狂热的限制措施可能弊大于利,一些不道德决定的逻辑似乎导致了广泛的脱钩。例如,司法部发起了一项堂吉诃德式行动,试图搜寻校园里的中国间谍,结果是,一批起诉以失败告终,并赶走了许多有才华横溢的学者。对TikTok等中国应用的全面禁令并非基于真实的分析,对微信的禁令则可能阻碍美国公司在中国的交流。五角大楼禁止美国人投资消费电子产品制造商小米,仅仅因为该公司对5G和人工智能展示了正常兴趣,还曾受到北京的称赞,但这一标准几乎可以用来描述任何一家中国大公司。
乔·拜登总统制止了所有这些错误。但更精彩的是,利用在国内的积极举措,拜登谋求补充制裁措施和黑名单。特朗普几乎完全依靠限制性措施反制中国的技术威胁,但拜登与国会合作,确保了对美国自身技术生态系统的巨额投入。诸如出口管制之类防御性工具根本不足以永远约束中国,但可以为美国争取时间,以在技术领先地位和弹性方面进行长期改进。
但行政分支不止于此,还出台了一系列针对中国的新的限制措施。拜登填补了一些重要空白,还试图约束特朗普混乱的程序:严肃调查中国技术公司而不是发布不加思考的禁令,并就禁令实施时间公布更详细的标准。
即令如此,仍有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政府将主动出击,实施更多好斗的议程。首先是5月间,有报道称,美国的最严厉制裁名单可能首次针对一家中国大型技术公司。这份名单上有恐怖分子、毒枭和战犯。随后,10月间的爆炸性消息是,针对半导体和芯片制造设备的新的出口管制措施出台。这一最新举措代表迄今为止脱钩的最剧烈升级,也是过于宽泛的限制造成了更大麻烦的一个明显例证。
可能的技术脱钩及其负面后果
美国新的出口管制禁止中国进口其用于训练人工智能算法的高端外国半导体。与此同时,华盛顿试图阻止中国生产这种芯片的本土版本,甚至阻止中国生产为物联网和其他较次要设备提供动力的中端芯片。因此,华盛顿禁止了中国的芯片制造商进口先进制造设备并与美国人员合作。
与以往出台此类措施时一样,白宫表示,其已基于“明确的国家安全考虑”实施了“精心设计的限制”。官员们指出,先进处理器可以帮助北京模仿核爆炸和导弹空气动力学模型。但这些军事应用只是强大的半导体和人工智能无数重要用途的一小部分。绝大多数用途是良性的: 业务流程自动化、电子商务、网络安全、疾病诊断,等等。有些用途,比如气候变化研究,实际上将造福美国和全世界。据巴克莱银行(Barclays),新的管控措施假如成功,将妨碍中国各地广泛的商业和科学创新,折损最高0.6%的国内生产总值。最强硬的美国官员会欢迎这个结果,尽管他们不会公开承认这一点。其他决策者则表示,他们根本不在乎。
拜登的行动是限制主义者的胜利,是迄今为止对中国技术雄心的最有力打击,也预示着更严厉的措施即将到来。10月下旬,负责审查出口管制措施的高级官员艾伦·埃斯特维斯(Alan Estevez)捕捉到了这一莽撞的情绪: “我每周与手下见一次面,然后说:‘好吧,接下来呢?我们接下来做什么?谁是坏人?我们需要着手应对的技术领域在哪里?’”他表示,在生物技术、量子技术、人工智能软件和算法方面,未来实施管控是可能的。
但假如我们不首先评估已在进行的重大升级,以及美国利益面临的急剧上升的风险,我们就无法冲锋陷阵。最显而易见的是,美国自己的经济将蒙受重大损失。美国半导体公司预计,最新一轮出口管制将造成数十亿美元的收入损失,减少可用于研发以维持全球竞争力并改进全球计算能力的资金。此外,随着技术的进步,受限于管控措施的高级芯片和设备将成为市场中越来越大的一部分,美国公司的收入漏洞将逐步变大。尽管华盛顿正向半导体行业提供大量补贴,但分析师警告称,补贴金额不会如许多人预期的那么多。国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未来美国每一个遭遇出口管制的产业都慷慨解囊。
其次,美国可能疏远盟友和伙伴,而那些盟友和伙伴是美国实现其更重大经济和技术抱负所必不可少的。新的出口管制措施的关键部分有域外范围,即限制韩国、日本和荷兰企业在中国大陆的销售和工作,但那些措施是单方面实施的。美国未能争取到这些政府的支持,是在缺乏支持的情况下推动那些措施的,而且这不是第一次。在一个经济外交本已敏感的时期,这引发了不少抱怨。美国对电动汽车、半导体制造和其他行业的歧视性新补贴激怒了自己的盟友。华盛顿希望在补贴方面与盟友看齐,但这可能引发一场浪费的、缺乏协调的补贴竞赛,甚至是一场全面的贸易战。眼下,我们需要团结盟友,而非对抗盟友。
最后,华盛顿的准遏制战略将加剧美中关系的下行螺旋,使合作更加困难,并增加爆发危机的可能性。拜登行政分支抗议使用“遏制”一词,但如何用其他措辞描述对白宫自己所称的“二十一世纪基础技术”的一项禁运呢?不论标签为何,对出于狭隘的国家安全目标之需而广泛损害中国经济,美国政府显然心安理得。
当然,中国方面已预料到美国会采取强硬行动。但那些行动的严重性和推行时机依旧重要。美国愈发严厉的经济惩罚为日渐危险的美中对抗增加了另一个不可预测的因素。
美国必须谨慎行事
诚然,美国面对来自中国的真正威胁,且拜登行政分支在应对这些威胁时面对切实的困境。
要管控与一个战略竞争对手的相互依赖关系,没有风险的选择是不存在的。我们所能要求的最多是,基于现有最佳信息,展开实事求是的评估和审慎周密的决策。不幸的是,美国的政策辩论往往通不过这一考验。对中国科技问题的分析已变得越来越片面和简单化,这导致了显而易见的误判。
一个问题是,中国的真实技术威胁往往被习以为常地夸大了。比如,担心中国监控美国的国家森林和公园就是荒谬绝伦的。但内政部拒绝使用包含中国部件的无人机,这妨碍了其自身监测和扑灭野火的努力。
此外,美国推行限制性措施的成本通常被低估了。比如,2020年,司法部以安全为由逮捕了六名华人研究人员。这次打压促使其他一千多名华人学者离开了这个国家,这是美国官员不曾预料到的。商务部最终撤销了对其中五名学者的指控,并叫停了规模更大的“中国行动计划”(China Initiative)。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一过程中有多少正当的科学研究被放弃了。
或许,对美国决策者来说,最大的麻烦是群体迷思。眼下,强硬的反华措施得到了国会、智库和其他方面广泛的跨党派支持。来自进步人士不加批判的同意尤其引人注目。比如,以斯拉·克莱因(Ezra Klein)和马特·伊格莱西亚斯(Matt Yglesias)都呼吁禁止TikTok,但他们都没有认真考虑其他监管方案。《华盛顿邮报》曾发表社论,支持对中国监控设备公司海康威视实施前所未有的制裁,尽管同时承认“此举可能加速美中的大规模技术脱钩,而美国尚未做好准备。”(《华盛顿邮报》有所裨益地提出,防止这样的结果“不应是一项太艰巨的任务”。)每周都有针对中国的技术限制建议出笼。但反过来就不是这样,没有一位美国政治人物特别强调脱钩的风险或代价。因为担心政治方面的反弹,甚至商界领袖也基本上退出了公开辩论。(以斯拉·克莱因,生于1984年,美国记者。马特·伊格莱西亚斯,生于1981年,美国作家、博客作者。——译注)
学历史的同学们,请注意。过度扩张之举戕害霸权国家自身,往往甚于其任何任何外国对手,美国先前也走过这条路。美国领导人变得全神贯注于一个定义模糊的威胁,对展示肌肉的强力应对过度自信,对持怀疑态度的民众和盟友不屑一顾,这并非第一次。结局没有太好。今天的许多中国事务评论与《纽约时报》记者朱蒂丝·米勒(Judith Miller)的伊拉克报道存在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米勒未能诘问发动伊拉克战争的理由,这象征着这个国家草率迈向了我们现代历史上最大的错误。(朱蒂丝·米勒,生于1948年,美国记者,1977年入职《纽约时报》,以其2003年前后有关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报道而著称,但因那些报道日后被时报方面判定不准确,而于2005年10月被迫辞职。——译注)
华盛顿的“中国狂热”不会轻易消散。我们需要的是政治空间,可以用来质疑当下事态发展的轨迹并展开更严格的成本-收益分析。国务卿托尼·布林肯(Tony Blinken)和商务部长吉娜·雷蒙多(Gina Raimondo)等领导人经常称美国无意与中国脱钩,他们必须更进一步,为美中经济关系阐明一个稳健、积极的愿景:列举一些值得维护的具体关联,并向美国人民解释它们的意义所在。如最近少数人已开始着手的那样,商界人士、州和地方官员以及大学必须帮助证明,过度扩张是有代价的。智库和记者应将填补我们片面的话语裂隙置于比炮制强调中国技术威胁的第无数篇报道更优先的位置。每个人都应更用心倾听美国盟友和伙伴的意见,他们和美国一样关切中国,但支持更温和的应对。
美国与中国部分脱钩,既无可避免,又理据正当。但肯定有一个终点。随着每一项新的限制性措施出台,相互依赖的风险降低了,而伤及无辜的可能性增加了。但美国的限制措施正在加速而不是放缓推出,且谨慎行事的呼声变得越来越安静,而非越来越响亮。这很危险。假如华盛顿不松一口气,稳住自己,它可能跌落悬崖。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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