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观头条 | 吴毅：静穆而纯粹的思想者
人物小传
南京书画院名誉院长
终身荣誉画家
人物访谈
“身在西壁，心潮正湧。浪拍高岸，坐到天明。”他年逾耄耋，却依旧执着于笔端，真诚与纯粹不输岁月。他深知疫情之下归国不易，无奈乡愁涌起，任凭长路漫漫。
是日，有幸与归国不久的吴毅老先生一同登临燕子矶。深冬时节，寒风凛冽，树木参天，枯枝萎地。登高远眺，鹰击长空，白雾蒸腾，长江见南不见北。再一次重游故地，是为陪同吴老打开他被折叠的往昔记忆。这玲珑的山，陡峭的崖，如今虽已改造成便于游览的人文之景，但过往的野性之美依旧有迹可循。
燕子矶头漫云天 2010
97x95cm 山水 水墨设色 纸本
游燕子矶，不甚费力却费心，要的是心眼相通的体悟，是螺丝壳里绣道场的那颗精细之心。只一盒炭条，一张白纸，观其风雨晴好，听其林风江涛，嗅其石间花草，待到发现心头对这一方山水有了一丝奇妙的颤动，如骨鲠在喉，不得不画时，以至于一气呵成。这正呼应了古人所归纳的“澄怀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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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足咫尺，灵动遒劲、力透纸背的线条之下，绵延出的却是万千气象，是身在异国之域，对上下五千年文明，对整个华夏大地浓浓的乡愁记忆。
从容定力穿透岁月喧嚣
祖籍广东珠海的吴毅，于1934年生于日本横滨，1937年随父母迁至澳门。年幼时便经历辗转漂泊，后又因家道中落，只得出入当铺以典当衣服度日，过早体会生活艰辛。所幸，15岁时吴毅一举考入华东军政大学，21岁成为海军少尉，日复一日向着儿时精忠报国的志愿努力，还得以在部队闲暇生活里延续着儿时的绘画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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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吴毅以现役军人的身份考入南京艺术学院国画专业。这迟来的学习机会令他分外珍惜，即刻开始了自己不断攀登的艺术之路。经年累月，高山流水、文人意象在他笔下已过百遍，不久他便在校内获得了“吃纸老虎”的称号。直至有幸得到了罗叔子、陈大羽、沈涛、谢海燕等名师的指点，中国水墨画在他面前展开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可不久之后，吴毅便经历了那个政治激越、风雨飘摇的“文革”年代，自己白天挨斗，晚上画画，只得利用点滴时间，在方寸之地将突破前人、突破自我的雄心，以及对生活的壮志激情，融化在朴拙的笔墨世界里。
翡翠池 55x79.5 炭条纸本 1980
翡翠池39.5x54.5 炭条纸本 1980
直至80年代中期，在改革开放风云激荡的大背景下，许多嗅觉敏锐的艺术家开始冲破几十年的创作束缚，走出国门重塑自我。当时的艺术圈内曾有这样一句俗语，“在纽约，天上掉下块砖头，不是砸到银行家，就是砸到艺术家。”吴毅同夫人沈蓉儿到往的便是这个走在当代艺术最前端的城市，但与多数人不同的是，他是以一个成熟艺术家的身份来到这里，来此为的是开启中国水墨向内探索和向外寻求认同的艰难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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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我们也许很难想象，初到纽约的吴毅全身上下就只有36美元，为了省钱，他听取了陈丹青的建议，每日买上一条手指大小的巧克力，便能在美术馆里整整呆上一天。日复一日地汲取，他清晰地明白了东西方艺术样式与艺术观念的差异，实则源于思维与审美意识的差异，同时他更坚定了沿着中国原创思维模式的轨迹，以理论突破作为东方艺术被世界认同的关键。
吴毅的骨子里生来有股子倔强，使他向来不盲从，勇于顶着时代潮流逆风前行。他以清醒的头脑时刻保持着艺术与商业市场的距离，经历生活种种波折，依旧坚定地持守自我，敢为别人所不为、难为、不可能为。
灼灼墨迹连接心象天地
“我了解世界便明白了我该做什么，世界了解我，这个我更指大我——中国水墨文化。”中国的山水文脉之源远流长，它承载着东方人的天人观想，承载着东方文明中终极的灵魂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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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深谙其道的吴毅，在整个世界以西化为现代化目标的激流中，特指出“两个文化源”的学术观点，从文化对应的哲学关系角度，清醒地梳理现代艺术在东方与西方的发展脉络。他创新性提出“象思维”的美学理论，志在从自身文化源头和文化根基上建立中国当代水墨新的审美体系。为此，他在纽约注册成立非盈利性学术机构“中国现代艺术学会”并多次开展学术研讨会，誓要将能代表中国传统价值、精神追求的艺术样式在彼邦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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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西方的造型艺术之“象”是指向对物象之“形”的把握，那么由中国传统文化发源而来的“象”，则与物象的“神”和与人类的“心灵”相勾连，由物的表象视觉向更深层的“内省”不断转化与递进，此所谓“物我同一性”。古人云，太似则媚俗，不似为欺世，妙在似与不似之间，故而在捕捉物象之时，并非客观之物的直白再现，而是以灼灼笔墨连通个体的心象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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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于理论观点的实践，在吴毅自身的作品中也得到了一一具现。如早年描摹“白龙桥”之景，由“龙”之意象便能生发出无限联想，付诸笔端，其灵动之气韵，磅礴之气势，早已超越了山川形质，化为壮年之时心中自由意志之吟咏歌颂。观者无不感叹，若非胸怀太古，怎能画万古山川之干烈筋骨？再到而今燕子矶登临远眺，峭壁之下的滚滚江水，也早已化为曾千重万重侵入梦里的浓浓乡愁，在笔尖萦绕。
白龙桥 55x79.5 炭条纸本1980
“关于中国水墨绵延千年的历史，我在一秒钟之内就能全部拢回来。”即便身在异域，地理上相差着1.1万公里，飞机飞行需要14小时，但吴毅之心象足以连接中西，贯通古今。
寂静深处且听惊雷回响
2021年底，“笔走龙蛇——吴毅手稿艺术展”在金陵美术馆开幕，1446张速写稿背后隐匿着一位孜孜不倦的学者倾其一生对中国画艺术的探索，他数次赴甘肃、青海，畅游敦煌，登昆仑顶峰，览黄山风云，绘金陵巷陌，画巴黎街头，感受祖国山水的雄浑壮丽，发自内心的倾泻与表达是经年累月的铸就，积稿成章的美习在这个图像泛滥、信息爆炸的年代则更为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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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铺陈了整个展厅的泛黄纸张，回望总结吴毅几十年的艺术生涯，他从不急于“催熟”自身风格，不急于用作品换面包，从不拒寂寞，亦不拒籍籍无名，而是从容不迫地任由岁月陶铸，只待那个将至未至的心中所期。
他深知，这种退守于寂静深处，以至步步紧跟心中之坚定，需要极大的勇气与定力。故而在年轻岁月里，他也曾无奈于生命之短暂、精力之有限，从而以更为谨慎乃至虔诚的姿态去细数时间的流逝。
但岁月终究是抚平了他过往的焦虑，如今，年逾耄耋的吴毅心中无畏且平静：“因为你追求的艺术是高标准的，这个目标不一定在你有限的生命里达到，但为另一群人达到，那是历史给予的机会，这也是一个生命现象，是一个更长远的生命过程。”
为后人，他甘于做一个先驱，他坚信，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只待某日，于寂静深处传来一声惊雷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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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片：杨惠娟
文章：吴君仪
摄像：马 列
姚 刚
刘建中
戴昺诚
灯光：单成予
剪辑：刘 梅
黄文静
动画：李文龙
版设：肖 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