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观头条 | 韩建宇:具象隐退之后的自我回归
人物小传
广州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油画系教师
图像实验艺术第四工作室主任
一把吉他。一把以极其随意的姿态,或倚靠于书架侧,或摆放于沙发旁的吉他。一把置于身侧,随手可得,信手拨弹的吉他。
当目光搜寻到这样一把吉他,静静地处于韩建宇画材堆积的工作室里时,我心里突然觉得:是了,没错,这里就应该有这样一把吉他。
初见韩建宇,中长的卷发,朋克的皮衣,先入为主的视觉形象,私以为他看起来更像个“玩音乐”的。深聊之后发现,恰如其他艺术家嘴里的烟,手中的酒,音乐之于韩建宇,是创作时的灵感助力,亦是疲惫时的精神补给。创作间隙,闲暇时刻,韩建宇总爱弹弹吉他,他笑言,不是“玩音乐”的,是“搞艺术”的。
许是韩建宇独具风格的外表,亦或是他不言语时略显冷峻的气质,大多人会误以为他严肃而难以亲近,但当与他交谈,他用略带广东口音的温和语调,同你娓娓道来,恍然间明白,他热忱内心与冷峻外表间的反差,这反差里隐含的是独属于他的艺术哲学。
阳光从工作室的窗户跳进来,又从门缝里偷偷溜走,在墙壁上留下吉他的影子,跟随时间的步调,缓慢移动,热烈中杂糅着丝丝静谧,舞动、静止、流逝······
2006年,刚毕业的韩建宇,带着他的毕业作品《同志》系列,从毕业设计展一路走到了他在北京举办的首场个人展。扩张性的构图,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崭露头角,画面里是国际视野中的国外政治明星,这些政治人物披着异样的肤色和破裂的肌理,从凝视公众到被公众所凝视,他们换位出现在了韩建宇的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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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系列之SDM 230X180cm 油画,丙烯 2007年
同志系列之HD3 300X180cm 油画,丙烯 2007年
同志系列之BLE 280x180cm 油画,丙烯 2007年
同志系列之AB 280x180cm 油画,丙烯 2007年
他用一种“基于平民主义立场的刻意调侃与嘲弄,使政治明星们相对于普通人的不同凡响的距离感进一步被消解,从而将他们从政治神学话语所筑就的高台上拉回到民众中来”。
韩建宇最独具创新之处,则在于他用一种流行文化的视觉修饰手法,来描绘这些政治人物们蕴含深层心理意识的眼睛,这些情绪色彩各异的眼睛在画面中显得尤为突出。“我用的是比较波普、比较直接的一种表现方式,简单粗暴地直接批判现实。”
他直言,这种批判性来源于内心的一种对权力的不安全感,而这个不安全感和他的成长语境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少年时期的韩建宇,生活在治安混乱的村落里,“它其实无形中就有一种很强的这种权力意识,这种权力意识什么意思?就是看谁够横。那么这个对我小时候影响还是蛮大的!”这种不安全感也让韩建宇对于“权力”保持着一定审慎批判的态度。
这种不安的情绪,倾泻在画面中时,有一种茫然的游弋感,但也有一种穿凿的力量。受波普艺术的影响,韩建宇用自己的独特图像语言诉说着转型中的当代中国社会所出现的一些问题。诚如他的作品所隐喻的,后现代的生活不再是个体自由生长的原始丛林,而是一个基于各种逻辑和社会契约而构成的模式的风景,一个基于各种模式混合构成的风景。历史的真相是可以获知的吗?个体意识究竟能否摆脱时代局限的影响?韩建宇提供着他的思考与表达。
但可以说,这种不安感是韩建宇的一种幸运,因为不安,是一个画家终身成长的助推器,也是他的审美力走向成熟的必经过程。
2014年前后,韩建宇的画作出现了明显的风格转换,从过去膨胀的人物形象,到现在交错着人工建筑的丛林,从强烈的视觉冲击,到迫人的气势笼罩感,除了图式上的变化,整体表达更为内敛,语义更为含蓄。在他这一时期的作品创作中,可以清晰地看见韩建宇表达方式的转变,他已经不再满足于曾经那种比较波普、比较直接的表现方式,而更渴求透过表象探寻背后的深刻意蕴,溯真求源。
“《术林》中的系列作品,展现了艺术家对个体政治和公共性的关系的执迷,隐含80后的一代对绝对自由和绝对真实性的追求和质疑,环绕在我们周围的是各种竭力把你纳入其中的巨大的系统。我们自己建造的风景,也是拘禁我们的囚笼。”韩建宇“术林”系列个展的策展人付晓东如此评析道。
外面的世界
30X30CM
布面油画 2014
看似平静的浓郁森林,却有股无法言说的神秘感,红色硝烟的出现,隐隐暗示着这不是普通的风景画。人物被抽离,痕迹被淡化,环境被扩大,只留下冰冷空洞的公共空间,暗示战争的硝烟渐起。在《风景》系列、《林中路》系列里,韩建宇把个人经验融入到意识形态的虚构场景中,让它转变成“公共性”暗示,以引发人们对社会价值与社会现象的反思。
深渊
30X30CM
布面油画 2014
韩建宇开始逐渐弱化原来的艺术图式风格,“现在的作品可以说渐入佳境,我不再受图式和技法的约束,这种形式可以有很大的发挥空间,更可表达任何东西”。具象的逐步隐退,是韩建宇对于藏匿于图像背后的个体、政治、历史的关系的重新解构、塑造,也是韩建宇寻求改变与突破的冒险尝试。
韩建宇坦言,也许是做了父亲,到了一定的年龄,内心的不安全感在被岁月静好抚平。看问题不再那么激进的韩建宇,用一种含蓄而委婉的方式,表达一直还在的“批判”。但这种含蓄,并不是一种妥协,而是稳定的内心和坚定的态度。
这种安全感,战胜了童年的经验,是成长的经验、知识的积累与足够的智识,以及坚强的内心所给予的。因而他的画面是趋于平和而舒缓的,没有虚张声势的恫吓,没有诚惶诚恐的震颤,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内敛的向内关照,更有张力的理性批判,也是他从未停止的对于艺术表达方式的无尽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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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灰之一/二/三/四
布面丙烯 30x30cm
2014年9月
这是一个意义容易缺失的时代,人性的发展也被不断更迭的社会规则、僵化的教育教化体制所宰割,人又该如何保持一种清醒的文化自觉,去安顿自我的内心?
进入四十不惑的韩建宇,也在渐渐体会到“安身立命”的意义,人的生存价值和意义,并不体现在能否活下来以及是否活得好上面,而是靠人性本质层面的安顿来实现的,也就是一种真正的人性自觉。
他坦言,未来的创作方向,可能会更多地站在人性的层面去考虑,这也是回归到艺术的本质。
人性,表面上好像是一个很抽象的词,但其实这是跟生活紧密关联的,所有的历史经验都是由每个个体经验谱写出来的。站在人性的层面去思考、去创作,韩建宇开始更加关注身边令他心动的瞬间,灵活运用日常生活中的物品或景象作为视觉素材,创作出具体而显著的视觉风格,呈现独属于他个人的艺术特色。
抽象No.14
170x140cm
木板布面油画,金属挂钩,鞋 2022
《抽象》系列是韩建宇近些年来持续输出的创作,他在这一系列的作品中不断尝试不同创作媒介载体之间融合与碰撞的可能性,铆钉、挂钩、皮鞋、门把手,这些生活物品都被韩建宇压缩进平面绘画的二维世界里。在韩建宇眼中,这样的融合探索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它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他在某种程度上让自己的艺术创作缓慢而自然地生长,一半可控,一半未知。
于此,韩建宇试图去挖掘一些生活中真实存在,但他人未必能察觉的细节,并挖掘、放大,作品中对于人性力量的关注,归根结底,落脚于他自我对于各种现实具象的思考,对于艺术本质的追问,亦是他向内延伸的再认知。
抽象No.15
60x80cm
木板布面油画,金属铆钉 2022
韩建宇身上,无论是对个体政治公共性的探寻,还是对隐匿于图像背后多方的解构和重塑,亦或是对人性层面艺术本我的孜孜追求,从中我们得以窥探,生于80年代的那代艺术家,对于绝对自由和绝对真实性追求和质疑的冰山一角。
生活是自己建造的风景,也是桎梏自我的枷锁。
直至日落西沉,倒影消隐,连同整个时空步入黑暗之中,如同它从未出现。
它一直在那儿,未曾改变,时刻改变。
复而奔赴,另一个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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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片人:杨惠娟
文 章:王迎春
摄 像:韩 踏
索胜斌
姚 刚
灯 光:单成予
剪 辑:许旭东
黄文静
版 设:瞿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