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观头条 | 马文婷：悬置于现实之上的精神领地
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教师
马文婷说，与其他城市的阴天不同，一年四季的大部分时间，重庆都是这种灰扑扑、雾腾腾的调子。间或偏些灰绿，比如由近至远看山看植被；或是淡淡的灰黄，比如没脾气的阳光洒在路面、房屋与土地；又或是薄薄的灰蓝，比如氤氲的雾气笼罩城市之上。
她还说，这种调子，作为一个身居重庆二十多年的异乡人，她仍旧没能习惯。
也正因如此，初见那一日，从灰调里走出来的马文婷，一身粉色的蓬蓬羽绒服，搭配以亮粉色的眼影、深粉色的花朵耳环，都像在对无精打采的气候进行一场无声的“抵抗”。只是最终，出于对画面色彩和谐度的再三思量，这场“抵抗”以我们“迫使”性格随和的她换件低饱和度的衣服终局。
“反差”一词，用在马文婷身上是极合适的。就像那灰调里带给我们惊喜的粉色，让我们足以瞥见她心里炙热与浪漫的一隅；又如虎溪公社空旷整洁的画室里安静作画的场景，却被她赋予了激荡的老摇滚为背景音；就连她笔下的无人荒野，孤寂中也时而阳光明媚。
渐而我们终于明白，她平日里的“不习惯”，她画里的“反差”，或许正是她执着而细致的生活态度，一种自我精神领地的持守。
粗砺又张扬着狂野生命力的西北，沙鸣喁喁的苍茫戈壁，在死寂般的沉静里，可感一种透彻心扉的清净。这里是马文婷生长的故土，放眼望去，是一个由毫无遮拦的天空、一丛丛单调却充满视觉冲击力的黄、褐、黑组成的广袤天地。
80年代出生的马文婷，所生长的西北土地是相对而言的荒凉贫瘠，这也使得她缺席了90年代中国当代艺术如火如荼的生长。但这不无裨益，98年只身来到重庆求学，数年间过往视野的纯粹赋予了她早期创作一种异于同龄人作品的宏大、苦涩与沉重。
即景之六
110x150cm
布面油画 2009
如作品《大地》系列，那些炭笔、木炭和色粉在纸面上摩擦所带来的粗糙颗粒和含混意味，造就了她笔下阴郁的色调，以及内容中的悲情色彩。但这些并非没由来的构建，而是来源于她童年时期的环境底色，来源于一种自身经验的出走。身处拥挤喧闹、车水马龙的都市，她只是想把心中那片广袤尽数装进画里。
大地之三
58x78cm
纸上综合材料 2010
只是，生活经历带来的变化是可见的。从空寂干燥的兰州，跳转至喧闹湿润的重庆，反差极大的异乡生活带来的，是对过往洒脱性格的压抑，和无数次与过往生存经验的拉扯。从惶然、纠结、痛苦到接受，强烈的情绪扭转映射至了画面。在一段时间里，她从单纯表现性的风景中走了出来，开始从人性的视角去审视、去找寻一个自洽的方式。如《平行悬置》《为了忘却》《Willy：Why do You Cry？》等作品中，全景式的绘画方式，关于生存、宗教、死亡和救赎的命题，携带了社会性政治性信息的图像，使之越发细腻与具体，这些冷静感、强迫感极强的画面，皆是她内心隐忍克制的外放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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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悬置
300x600cm
布面油画 2014-2015
如果说从兰州到重庆，是一次生活的迁徙，那么2018年的两场个展“惶然录”到“去荒野”便是一次心灵的转折。
从早期黑色调子的无人乡野一路走来，再到混乱纠缠的社会现实。经历了想逃避亦想回归的矛盾心理，再一次回望故土的斑驳陈迹，回望过往的丝丝苍凉，此时的“荒野”于马文婷而言，已然超越了对荒芜之地偏爱的单一意义。
去荒野
尺寸可变
摄影 2016
“‘去荒野’就是去面对。”
“荒野”变得更像是一个动词，比如出走、面对、找寻、实践、颠覆，它已从现实之物上升至了精神构造之境。内里裹挟的，是马文婷不断咀嚼着生存的苦涩体验，是她的生命之叹。
将至不惑之年的马文婷，形容自己像李宗盛唱的那首《越过山丘》，有一种上不去下不来的力不从心。
在这段时间里，她迎接了新生命的到来，将大半时间投身于母亲这个全新角色。她感叹于生命，敏于不经意的一个瞬间、一处角落或一件物品。“也许是我太感性了，走在街上我会打量每一个人，会觉得再粗野丑陋的大汉也是从可爱的婴孩这样慢慢在母亲的怀抱里一点点成长起来的。”
坏东西之三 布面油画 30x40cm 2019
坏东西之四 布面油画 90x90cm 2019
坏东西之六 布面油画 90x90cm 2019
坏东西之七 布面油画 90x90cm 2019
只是，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后疫情时代，生活的动荡、无法预知的未来，没有哪次磨难像这样，让我们感到如此压抑、恐惧、彷徨和沮丧。也正因如此，它逼使隐伏在生活角落中的一切“坏”浮出水面。
长按梨身
残酷现实的生扑，让马文婷一次次凝视生存与消亡的意义，《坏东西》系列成为了她倾泻压抑情绪的一个出口，她微妙地捕捉隐匿于熟悉事物之下惊奇的异样感，将之转译为图像。她笔下腐烂的果蔬，是那样的熟悉与陌生。肉身总是在不断衰亡和腐坏，这种致命的“不可抗力”抽丝剥茧般地存在着，又发生得悄无声息，我们何曾真正凝视？而会坏的又怎止一个肉身，人性的丑恶隐藏着道貌岸然，人类的狂妄和溃败在不断重演，“坏东西”无处不在。
坏东西之五
40x50cmx4
布面油画 2019
认清这一点或许会令人感到沮丧，然而通过对“坏”的寻找和呈现来关照现实的常态，是一种更真实的自我反省的态度。马文婷渴望的，正是从切身的日常体验、身体感受出发，反思追问“坏”、“恶”之根本，去还原精神上的“绝对真实”，从而探索自己在今天作为一个画家所应处的位置，去寻找“爱”，在画里画外构建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我始终是一个感性先行的画家。”
感性又何妨，它是融入复杂理性认知后的新思，是一种即兴又恒久的、突破性的能力。人生诸多浮沉，感性的共情，构建着也守护着马文婷悬置于现实生活之上，那“绝对真实”的精神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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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片人：杨惠娟
文 章：吴君仪
摄 像：马 列
周海军
戴昺诚
剪 辑：葛 影
刘 梅
动 画：李文龙
版 设：瞿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