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观头条｜阳新：恒寂中感知寂灭与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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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访谈
第一次见到阳新老师，是在三月的济南。日头西斜，暖黄的阳光顺着大敞四开的窗扇，肆无忌惮地爬进室内，晕出一片片朦胧的烟霭。光线中似有尘埃飞舞，最终落定于墙边次序放置的石雕之上，恰如阳新给人的第一印象，稳定又平和。
再见已是六月，在人影绰绰的芥墨艺术馆，阳新背手静静伫立着，时间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安静的场域，积淀成细密、厚重的纹理，若有若无地牵动着周遭的事物，也踏入这般平稳的境地。当下，偌大的艺术空间自成一方宇宙，时空的概念在这里被延展、拉长，一切似乎都在与这次展览的主题交相呼应。遂于恒寂中，我们再一次展开了对话。
时间回到曲阳县的那个夏天，日头被拉得很长，阳新拿起凿刀，成为一名工匠。
在传统雕刻并不吃香的当下，踩在千年后仍有余温的脚印上，阳新不仅仅是在雕刻，更是以悲悯之心重铸自我的立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工匠一起日日雕刻的生活细琐充实，未有一日停滞。石刻中被风扬起的沙砾，绵延成他心中关于时间的河流，彼时的阳新真切体会到人、工具与石材之间的共振和生长。
十数年研习古代造像，使得阳新在法古一事上，严肃到近乎苛刻。对传统的敬畏与守正之心，始终附着于石塑表面，每一件作品，每一处细节，都有着历史烟云的痕迹。然法古是为今，阳新深知一味的仿古无什意义，追溯传统，在当代语境下的解构与重组，才能使表达拥有更多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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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I 》 汉白玉 47cm × 38cm × 43cm
《如是II 》 汉白玉 35cm × 29cm × 40cm
《如是III》 汉白玉 32cm × 26cm × 40cm
《如是IV》 汉白玉 27cm × 34cm × 28cm
作品《如是》最先动工，汉白玉经由细腻的雕凿，刻画出柔和且坚毅的脸部线条，佛头参照的是青州龙兴寺出土的北齐菩萨造像。一面，佛像开面皆有所本，并无臆造，在于保持“古意”原初的基调。另一面，小锤在把握了精度与力度的起落间，干脆地凿除粉化酥软的石皮，渐而佛头中空，顶部山形崎岖、小路蜿蜒的摩崖石刻下，显露出风化石窟的剖面。
只在一瞬，白玉的肌理消融光线的锐度，跨越千年的光阴便凝滞在这柔和空灵的洞窟里。内里仍有佛像伫立于空寂，似在聆听时间河流里沉淀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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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愿》 青石 76cm × 28cm × 41cm
《空相》 砂岩 41cm × 27cm × 40cm
《寂II》 青石 31cm × 29cm × 39cm
《大千》 砂岩 38cm × 38cm × 39cm
《空相》、《大千》、《寂》、《与愿》……经由解构与重构的方法论，佛造像、手印、石窟，这些沉甸甸的传统文本消解了其本身厚重的历史涵义，简化为印证着“文明”抑或“信仰”的符号语言，重铸起当代语境之下阳新对万物皆“空”的诠释。传统的视觉造型实则并未改变，个人的雕塑语言却由此凸显。
尊崇传统，却不桎梏于范式，阳新眼中的传统，是一个亟待审视与突破的现实。解构成为一种打开，重构作为一种并置，在破与立中，阳新找到了突围的方式，也找到自己的位置。
当风沙沿断面缓缓倾泻，挟带着浮尘石砾，又回归土地。个体的存在在时代洪流中显得如此渺小。
80年代出生的阳新，目睹了“生于理想，死于欲望”的时代狂欢，等不及繁荣尽褪，一切便开始走向衰弱。虚无的生存图景击中了阳新内心深处来不及辨识的情感，它关于历史的断裂、身份的迷失、变化的错愕，却也强调了生命的韧性与绵长。
《空塔》
汉白玉
14cm × 14cm × 62cm
于此情境下，阳新开始转向一种向内的思考与表达。对生命本性的完善，对内在价值的悟觉，中国传统哲学始终影响着他的创作。也由此，源自宇宙大爆炸，拥有着几十亿年历史痕迹的石料，成为了他创作的母本。
“我希望我的作品它就是唯一性的一个，来自大自然，又带有宇宙属性的一个材料”。从无到有，从有到无限，材质、手法中所蕴含的朴素、原始、自然的气息，被他以平和而本真，释然而安定的态度，带到了观者面前，带有人性温度的刀痕背后，是其义理性的悟觉思维与精神意境。
“如果每一个人的发愿都能凝结成无形之象，那每一寸石面上都悬浮着八万四干个宇宙”。纵观行星系列，阳新一直在试图与宏观宇宙对话。这一阶段的创作，是阳新基于材质而生发出的对于无垠宇宙的思考。
宇宙是源，也是真正的传统，它与此刻和将来连成一体，恰恰映照了石雕创作中的不可逆性。对于这样一门只能做减法的艺术，每一次意外断裂背后，都是数月时光的消弭，其中的艰辛无常，汇成了阳新对宇宙感悟的私人文本，最终消融在作品所表达出的无限时空中。遇见无常，消解无常，是其自诩悲观主义者，但交谈间仍可窥的释然与豁达，也是袒露于无限广大、无限未知的背景之下，阳新哲理性的审思。
于阳新而言，时间就是一个不断寂灭、不断生长的熵增效应。而其中的沉浮寂灭，往往难以言喻。起伏的群山，偏僻的小村，泥巴禾坪上的涂画，整日飘着白雾的豆腐坊，种种一切，构成了阳新关于童年的回想。
日头在此无限拉长，永恒的概念由此生发。数十年后一个太阳很大的中午，阳新拾起了一块造像残片，衣褶转折处厚积的岁月尘土在阳光下照出了五色华芒，蓦地，他仿佛突然回到了那个南方的小村，时间慢了下来，他似又回到了那种温和宁静的场域之中。
《穿过》
青石
21cm × 51cm × 19cm
时间开始轮回。石，原本与树木草丛为伍，日月星光为邻，时间的痕迹使它保有着一种朴素的拙感，正是这种朴素，使它有了温度。随着自然属性的寂灭，沉默了成千上万年的厚重开始生长。
或许正如阳新的记忆一般，坚硬的石头中凸显着人性深处的温情，阳新的内心也始终保有着质朴的少年气息。《穿过》、《尽头》中长长的甬道，起承转合间的历史古韵，是阳新一路走来心境的起伏，也暗含他对于过往本真的脉脉追寻。
《尽头》
青石
15cm × 43cm × 18cm
感知的涟漪总有相似的肌理，当阳新将他个体真实的生命经验与情感在镌刻中转化出来，并在凹凸起伏中成为一种相通的语言，便达成了观者生命感受的共识共振。石块穿越宇宙而来裹挟着的满身伤痕，镌刻在冰冷石面的凝结了希望、救赎的无数个洞窟……这些不曾被艺术史、价值或符号论断的经验，正以一种平和的姿态，与观者的当代经验产生回响。
《永恒的意义》
砂岩
43cm × 36cm × 56cm
“以有限的生命与这些残石一起出生入死，获得刹那间的永恒”，朴素是阳新的底色，也是他根植于坦荡之上的真诚，是细腻的拙感，透着坚定的底色。阳新重又回想起那块北朝造像残片，恣意的少年梦在这里转折。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也曾收缩在一起，由伤痕、疏离和迷惑所形成的硬壳包裹着。多年过去，心中的少年仍在，阳新也朴素依旧，但是当下，一切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变得开阔、广大，并扩展到无限。
从开始研究古代佛造至今，十余年的时光，许多当时的困惑已经有了答案。殚精竭虑去创造，终获沉静与安宁。伴随着新书《恒寂》的发布，阳新也在芥墨美术馆迎来了他的个展。
莱布尼茨说，历史不做飞跃。没有脱离与历史的精神联系的人能真正自豪且适宜地活着——法古，为今，造影，阳新始终在缓缓搭建这种联系，至于到达的途径，是心无旁骛的每次镌刻，也是尽精微，至广大间的每一次锤炼与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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