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观头条｜赵绪成：大道至简，承载岁月悠长
人物小传
江苏省国画院名誉院长
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
南京大学特聘教授等
五月末的光景，一场又一场的雨，带着初夏的暑气，把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湿热之中。与绪老约好登门拜访的日子，在接连几日的阴雨过后，终于放晴，积攒下的湿气还未散尽，在清晨挥洒的阳光中蒸腾，空气里多了几分久违的清爽。
穿过城市苏醒后的忙碌，步入绪老位于老城区的家，翠竹掩隐，绿意浓郁，与繁华闹市仅咫尺之距，却似将喧嚣隔绝于此。
没有丝毫繁芜的装饰，也没有冗余的归置，绪老的家显得异常的简约、干净，颇有些时下流行的“极简”之意蕴。画室就位于他家中的二层，一层是他平时生活起居的住所，二层整个画室，只在房间正中央摆放了一张巨大的书桌，书桌正对面的巨幅画板上，晾着几幅绪老新近的创作，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屋中陈设，一如绪老本人，“简”而不“单”。
身穿一件黑色短袖汗衫，趿着拖鞋，穿着简朴舒适，与想象中的严肃庄重不同，显得格外亲和而随性。已至耄耋，绪老却依然精神矍铄，腰板挺拔，不见一丝佝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将生活与笔墨置于一室。
于此间，我们细聊慢谈，追随绪老笔墨的游踪，寻觅悠长的岁月里，他心中恪守的那份永恒的光。
近些年，总有人说，赵绪成的画似乎越来越看不懂了，他自己也笑言：“第一代的大家都能喜欢，第二代的还可以，第三、第四代的，可能很多人就看不懂了，但是，这是我最高的追求，也是我的喜马拉雅。”
画板上那几幅水墨未干的画作，是他最新创作的“喜马拉雅”。他用大量的蓝色墨水，或阔笔横扫，或徐笔涂抹，一层又一层地浸洇，置于阴凉的画室里，一遍又一遍地晾干。浸洇、晾干，如此往复，直至达到他心中想要的那份墨色缠绵。蓝与白，在纸面上碰撞，而后融汇，色调的单一却并不显单薄，反而陡生出一种奇特的力量，穿透纸背。
94X70
多次的墨水浸染层叠，那份蓝，显得浑润而厚重。赵绪成将手中画完的纸张，在画板上挂好以便晾干，转过身对我们笑言：“这个系列，我可以叫它《牛仔·喜马拉雅》。”
自2017年开始创作“喜马拉雅”系列，已过去五年，如今的“喜马拉雅”已是赵绪成笔下的第四代创作探索。最初《天边的云·喜马拉雅》，始于他心中对于西藏的向往，退休后的他将游历西藏的感怀，用画笔缓缓讲述，讲述喜马拉雅那直入云霄的高耸、那巍峨陡峭的山势，还有那山谷冰川、皑皑白雪。
天边的云•喜马拉雅
142cm×71cm
从第一代到第四代，从对大自然奇妙造化的感叹到对自己心境理想的表达，他用更加简洁直接的手段去掌控刚中带柔的视觉效果。赵绪成的“喜马拉雅”在变幻、在颠覆、在超越，延展出他艺术表现的无限可能，亦是他对中国画创新的进一步领悟。
千变万化，不断颠覆，不断超越，赵绪成的中国画创作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如同“喜马拉雅”经历了多代的发展一样，他的“都市水墨”系列、“飞天”系列亦是如此。
流光溢彩
120cmX200cm
“都市水墨”让赵绪成挖掘了中国画水墨形式上创新的可能性，他将传统水墨和西方现代色彩相融合，开创出崭新的中国画语言表达方式。当流光溢彩、灯火交晖的新庄立交浮现于赵绪成的笔下时，水墨的淡雅与色彩的浓烈相碰撞，无数人恍然，原来传统水墨也可以表现如此强烈的光色效果。
历经三代之后的“都市水墨”，赵绪成不再只是单纯地用传统中国画去表达现代都市璀璨梦幻的迷离之景，而是已经幻化成了他心中象征意味强烈的“心象”符号，是心中氤氲升腾的微弱光芒，是冲破夜色笼罩的迷离月光，是肆意吞噬一切的热烈火焰，亦是执着而永恒的生命，和深邃而有力的思想。
当赵绪成在“都市水墨”中耕耘数年之后，再回首，将目光重新投掷于他早期创作中最负盛名的“飞天”时，他的“飞天”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他将“都市水墨”中的光色效果和浓墨重彩带入其中，恣意描绘他心中色彩斑斓、形态迥异的“飞天”。
从黑白水墨到浓墨重彩，从淡雅古朴到粗犷豪放，从最初的临摹到写实的创作，从传统的仿古到现代的创新，赵绪成笔下“飞天”，一步步从敦煌的石窟壁画中剥离，成了他自己的“飞天”。若说数十年前，“飞天”是赵绪成心中对于自由的向往，那么现今的“飞天”则是他艺术创作最自由的状态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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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摹本 70cmX40cm
东方女神 69cmX133cm
琵琶天女图 49cmX68cm
红云琵琶图 44cmX48cm
“中国画，它的传统很厚，它的包袱很重，你要想改变，真的像攻城略地。”赵绪成在多年的创作生涯中，始终带着自己对于中国画的创新探索的追思：“为何很多人画出来的东西死气沉沉、大同小异？”“中国画已走入穷途末路了么？”“中国画到底该往何处去呢？”而这些困惑，也在他的创作中被一一解答。
从“飞天”到“都市水墨”，再到如今的“喜马拉雅”，从“能看懂”到“基本能看懂”，再到“看不懂”，这些都是赵绪成在中国画创作上的新探索，亦是他对于推动中国画进步的新表达。
游弋于继承与颠覆之间，于此螺旋上升，最终形成了赵绪成在中国画艺术表达上的闭环。他心中清朗，中国画之创新，须得将继承创新与颠覆创新相结合，“继承”的是中国画不变的精神内核，“颠覆”的是中国画的创作题材和艺术语言。
挂在客厅里的一幅字，引起了我们兴趣，揣摩半晌，却始终看不出具体写的是什么。笔势雄浑，不事修饰，一笔流转，一气呵成，带着一股突奔劲走的力量，远看整体，倒像是画了一股龙卷风。
赵绪成笑着为我们解惑，上书“风暴书”三字。
风暴书
70cmX35cm
2020年
年岁渐长，退休之后的赵绪成，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个人的艺术创作之中，他的创作重心逐渐从中国画转移到了中国书法，他坦言，书法将是他今生最后的创作重点。他曾花费整整一年的时间，书写了一万张书法作品，而在这一万张书法作品里，赵绪成烧掉了九千多张，最后选出了他颇为满意的三百多张，出版了他的书法作品集，并开始了“现代书法”的创作。
在赵绪成的“现代书法”里，书法的绘画性得到了最贴切的呈现，用笔、用墨之法恰似绘画之法，不论是认识其字义的人还是不明其字义的人，都可以从他书法造型的秩序和变化之中窥见其绘画形式的表现。一点一横之上，一撇一捺之间，尽是山水画之韵味，或许，赵绪成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一幅褪去繁复、归于至简的水墨画。
佛
9cm7x145cm
《佛》宛如一尊大佛双手抚膝，广额丰颐，临山端坐，神势肃穆，令人仰慕神往；《酒》便似一个酒坛，口广肚圆底窄，随意置于地上，彷佛马上就会被提起，从中倒出玉露琼浆。亦如挂在客厅的那幅《风暴书》，虽难以辨认其中的具体字形，却依旧一眼便能从中攫取到那一股狂风般的肆意之感，初看不明所以、连蒙带猜，却依旧蕴含着水墨画的审美效果。
“极传统”、“极现代”是赵绪成谈及自己的书法创作时，一直强调的两个词。“每一笔画都是按照传统来的，但是我只做了一个功夫，就是两个字、三个字、五个字，并作一个字来写，就是把它整体化，就做了这一个改变。”
“合书”这一创造性的改变，赵绪成打破了字原本的节奏和韵律，从字与字之间的整体性上入手，在不破坏汉字笔画结构的基础上，将绘画性从书法中提纯。虽是书法，却依然蕴含着传统水墨画之美感，画的色彩归简为单一的墨，画的具象糅合于字的笔画。
谈及对书法艺术的理解，赵绪成直言：“我对书法的理解，肯定比那些教授们要开放得多”。于他而言，书法不在于技法，而在于心法，“你只要敢写，不要说我不是书法家，人人都可以成为书法家”。
赵绪成将妻子记录生活琐事的笔记本偷偷藏起了一本，还留着几本孙子幼时练习写字的习字册，这些身边的“书法”都让他觉得充满了独特的美感，他从中汲取着专属于他自己的艺术营养。交谈间，赵绪成多次提及，他想对“现代书法”做一些更深入的研究，他想面向大众，做一个网络书法征集，“只要是喜欢书法的，我们就可以进行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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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是福 35cm×69cm
不到长城非好汉 41cm×150cm
淡定自信 35cm×69cm
看万山红遍 41cm×150cm
移舟泊烟渚 35cmX140cm
八十岁的高龄，八十年的人生经验，让赵绪成在艺术的表达上更为开放，或许不久之后，我们可以期待赵绪成更具前瞻性的“现代书法”艺术创作。
书法，这最古老也最年轻，最简单也复杂，最浅显也最深刻的艺术，在赵绪成的笔墨之下，真正将书画相融通，于传统与现代之中融汇，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书法”，从中可以深切感受到他贮藏于其中的张力与能量。
他渴望在书法里抒发最真实的灵魂，以至于，对于这书法他到底要写到何种程度，赵绪成反倒看得格外豁达，“一个可以追求，一个不必追求，写成什么就是什么，可能是最真实的”。
行笔至此，忆起绪老画室屋顶上，那一整片通透的天窗，日光穿过，竹影绰绰，铺满画室。绪老便就着那自然的天光，恣意泼墨，细腻勾勒。
不囿于传统，不陷于窠臼，墨彩自风流。
那日拜访毕，临别之际，绪老送了我们几本他的小书，名叫《怎么都行，也许》。翻开扉页，一首小诗似是在将他这八十载的人生哲学，娓娓道来。
也许，怎么都行，不行也行，因为未知无限；
怎么都不行，行也不行，因为已知有限；
怎么都在其间，因为总在未知已知之间；
怎么都无所谓行不行，终于混沌，都在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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