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观头条 | 李金国:天地灵趣,万物与心徘徊
江苏省国画院花鸟画研究所副所长
江苏省国画院专职画家
人物访谈
步入七月,南京便成了火炉般闷热的存在,饶是清晨六七点的光景,也难以感受到一丝丝风意,稍稍挪动,汗水便浸透了衣衫。心念着,若是来场淋漓的雨水,或许能带来片刻舒爽的凉意,却不曾料想,这雨水在热气的蒸腾下,火炉又变成了蒸笼,挥散不去的闷热中还带上了总也除不尽的潮湿。
这份闷热、潮湿,却恰好勾起了李金国少年时之于家乡的记忆,从闽南到江南,从求学到工作,似乎始终伴随着他,植根于血脉。一如那夏日里的蝉鸣,打破了炎热的寂寞与沉静,从数十年前闽南那个小村庄的午后出发,一刻未曾停歇,如今栖在了江南庭院里的那棵高木上,高歌依旧。
我们在李金国的庭院里见到了他,一幅黑框眼镜,一身棉麻装束,一双黑色布鞋,不说话时略显严肃,寒暄过后,发现他异常温和,面对不熟络的人时甚至带着一丝拘谨。相熟之后,便逐渐活泼起来,还时不时地冒出几句玩笑话,自嘲长相普通,拒绝了很多采访,所以面对镜头很是紧张,笑言让我们多找找角度将他拍得上镜些。
于是,笑谈之间,陌生与距离在慢慢消弭。穿过庭院,走进李金国的画室,屋内的清凉暂时隔绝了夏日的烦闷,按捺下心中的燥热,饮一杯茶水,相谈二三,日光渐移,慢慢感悟他笔下天地自然与心灵深处的同频共振。
李金国的庭院有些许与众不同。前院是小桥流水,翠竹婆娑,粉墙黛瓦,池塘里碧绿的荷叶铺满水面,三两枝含苞待放的荷花婷婷袅袅,满眼望去,皆是一派江南园林的情调。然而,绕过小楼,拾级而上,来到后院,竟是与前院全然不同的两幅景象。后院里居然藏着一大片菜园,郁郁葱葱,一派生机盎然,种着时令蔬菜瓜果,甚至还有西瓜藤和玉米杆。李金国在前面带着我们参观庭院,边走边兴致勃勃地给我们介绍着菜园。
初见这片菜园,不禁有些愣怔,暑气蒸腾着生机,蝉鸣萦绕着记忆,彷佛回到了儿时的夏天,回到了被外公牵着手走在乡间河边的午后。李金国亦是如此,这片菜园总能让他想起童年时家乡的模样,怀念着那时自由自在的状态,“你把草席在院子里面一铺,每天晚上你就看星星、看月亮,那时候感觉空气、天空都很纯净”。
松风
绢本 2020
在他的记忆里,幼时的山野是原始而神秘的,古老而险象环生的野林里,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幼时的李金国对这乡野的天地灵趣充满了好奇与探索欲,却因母亲的嘱咐和恐吓不敢乱跑,只能坐在屋前发呆,于是他幻想着“田里憨厚的老牛是不是能和鸟儿对话,丛林里的野猪会不会惧怕蟒蛇云豹,它们邂逅会上演一出什么样的戏剧,爬上山顶是不是可以触摸天空、驾乘云彩”。
自在
26X32cm,21X28cm
绢本设色 2021
许是童年的记忆过于深刻,抑或是远离故土的心绪变化,幼时对于山野所有绮丽的幻想,都融汇于他的笔墨之下:《松风》中神秘的黑豹迈着优雅的步伐,在静谧的松林间探看;《自在》里的卧于石上的白兔目光炯炯,俯瞰着地面;《晨蔼》中的白豹端坐石台,在枝藤蔓延的深处,高贵而自持。李金国用工写兼奏的笔法,描绘着这些自然中的精灵,画纸上弥漫着一种别样的乡野情怀。
晨蔼
162×285cm
绢本 2022年
当时代的齿轮不停地转动,当日新月异的城市化进程吞噬着乡村,当日益浮动的人心被利益驱使,当欲望和名利充斥于世间虚幻,李金国画中的自然天趣与乡野情怀成为了难得的存在。他在时代的文化谱系中坚持表达自我,心灵与自然相融,造就他天趣婉转的画意,他悠游于乡野之间,自得这一方天地之灵趣。
生于漳州,求学于杭州,工作生活于南京,地域的变迁,带给了李金国三种全然不同的心态。幼时在家乡的李金国,生长于乡野,全身心地沉浸于天地自然之间,让他有了对于自然灵趣独特的感悟,这亦是他后来创作的灵感来源;少年时独自求学,内心却丰沛异常,这是他最为纯粹的一段创作时光,心无杂念,徜徉于水墨技法的世界;而后在南京成家立业,却让他在融于时代和城市,以及对艺术更深的思考中,陡生出了一种焦虑感,这份焦虑始终围绕在他创作与生活的方方面面,似乎成了一种惯性。
石像六
绢本
43X66cm
李金国自言,他是一个创作很慢的画家,两年前邀约的一场展览,却因他的“拖延”而一再推迟。我们与李金国的采访邀约,也被延后了数次,他直言不讳,因为一直处在一种焦虑的创作状态中,不方便接受采访。不禁想用当下年轻人间流行的一个状态来形容李金国,那便是“拖延症”,只不过他的“拖延”,并非源自于惰怠,而是依旧来自于他骨子里那一份对艺术执着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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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象 45×60cm 绢本 2016
凉月 45×60cm 绢本 2016
迷夜 61X45cm 绢本 2014
深壑 45×60cm 绢本 2014
李金国并不是一位高产的画家,他的创作一直追求精而不追求多,他对于作品过于完美的要求,甚至有些苛刻。每当他提笔创作一幅新的作品时,从构思到落笔,每一步他都在细细推敲,他总是要反复地追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画?画这样子有什么意义?画完了之后会不会只是重复的劳作?”若是这些问题他寻求不到答案,他便觉得无法去动笔,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于是,焦虑便在这一次次对自己的追问中生发出来,他的创作也在这一次次对自己不断提高的要求中慢了下来。
信息流变之下,他的“慢”创作无法阻挡外界的干扰;地域变迁、身份转变之后,他焦虑难以突破和创作出更多、更深刻的好作品;年龄感的迫近、家中幼子的出生,他又焦虑未来没有足够的精力护佑孩子的成长;对艺术的高度追求、前辈的劝说,他亦焦虑他坚持在工笔这条道路上走下去的决定,是否负于诸多人情往来。这种适度焦虑是一种良性的催化剂,它让李金国在创作中砥砺前行,在审视与反问中考证自己的作品以达到满意的状态。
对峙系列-万物生
190X190cm
绢本 2019
一如他的《对峙》系列,在白貂与蜥蜴、大象与乌龟、灵猴与蜜蜂、麋鹿与蟾蜍的本能对峙中,是决斗、猎捕,还是示爱、惊奇,这一切都不得而知,紧张的氛围却预示着千万种可能。李金国在笔墨之下尽情地去描绘、去想象着故事发展,《对峙》中蕴藏着无限的可能性,它的结果是开放式的。
对峙系列-貂
115×61cm
绢本设色2012
而这种良性焦虑的背面亦是开放的,它带给李金国的是多样的可能和无限的动力。焦虑并未拖沓他前进的步伐,虽然缓慢但异常坚定,他将这种惯性的焦虑,以一种的严谨的态度和自持自省的思考,转化为了他精神的支柱。
总是有很多人说联系不上李金国。采访后,我们想联系他要一份资料,时常消息发出,便如石沉大海,三番五次催促后,某天深夜,邮箱里悄然躺着一份整理完备、信息详尽的资料,让人哭笑不得。
近年来,当生活节奏被时代发展打乱,当外界的事物不断挤压他的创作时间,李金国越来越迫切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的焦虑也时常溢出他可控的范围,他意识到这是十分危险的一件事,适当的焦虑能够给予他一定的动力,但当生活和创作状态都受到影响时,此时的焦虑便成了一把双刃剑。
佛塔
30X21cm
绢本 2018
李金国试图挣脱信息社会的桎梏,他尽量去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将自己从信息中心抽身而出。故而,他对于那乡野间的自然灵趣更加向往,那一方天地之间,寄托着他最纯粹的创作心源,那万物生灵似将他溢于心间的焦虑撕开了一个缺口,一点一点地倒出,再把对回归到质朴、原始生活状态的渴望填满回他的胸腔。
神·秘园
33×100cm
绢本设色 2021
神·秘园三
30X116cm
绢本设色 2018
远离尘世纷扰,静观心灵深处,成了他的处世哲学,亦是他的艺术创作态度。
前两年,李金国在他求学多年的杭州举办了一场个展,他给展览取名便叫“观”,他自言,“观”有着多层次、多维度、多视角的解读。他在作品中花费大量的笔墨,刻画着各种生灵的眼睛,这眼睛亦是画面之眼,在他营造的画意语言结构里,成为一种凝视,构成来自东方语境中的“观”。
观
136X136cm
绢本设色2021
于创作而言,他设想以动物的观看视角来营造一个宁静、朴素的环境,他作品中所表达的动物形态和情趣便是“观”的一种写照;于李金国个人而言,眼观与心观的向度决定着作品的形象和意境,而这两者间,心观则直接决定了他把握现实的尺度。因而,李金国屏蔽外界嘈杂的声音,以心观静静审视自己的作品和他当下所处的环境,在肯定与否定中寻找自洽的维度,他在心灵的静观中化解焦虑,回归天地灵趣间的那份质朴。
拜访结束,李金国又带着我们逛了一圈他后院的菜园,一个劲儿地让我们带点他菜园里的新鲜时蔬回去。声声蝉鸣中,日头西斜,暑气也消散了些许,晚霞泼洒在他的身后,他背着手,慢慢走在他的庭院里。
天地自然间,画意随物宛转,天趣与心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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