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观头条 | 李邦耀：从日常之物到非常之物
广州华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人物访谈
广州的天气，没有一点要放晴的意思。掐算着时机将要离开屋顶的庇护，猝不及防一阵豆大的雨点突袭，便叫我们这些“外来客”淋个措手不及。于是，我们似成了路边一道临时的风景，和不紧不慢撑开怀中雨伞继续前行的“早八人”，淡定转移晨练与闲聊阵地的大爷大妈，原地守着菜担子的小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与马路隔着一片小居民广场的临街商铺二楼，坐落着李邦耀的工作室。平日里，清澈的光线透过格子状的大落地窗，照亮这个干净整洁的四方天地。自内向外望去，小广场至马路没有半点的视线遮挡。创作之余，李邦耀便坐在这窗的边角，将这市井烟火气尽数收入眼底。
他是喜爱生活的，否则室内不会可见如此多日常经验之外的新奇事物，孩子们用稚嫩笔触画的小贺卡也被他悉心装裱摆在了极显眼的位置。他是热爱生活的，否则他无法从过往的记忆里将承载集体记忆的“物件”抽离以再现情景，亦不会走进许许多多的家庭，只为听一听被珍藏或被遗忘的物品背后的故事。
时代舞台之上，生活土壤之上，由李邦耀制造的情景化、符号化的物质狂欢，彰显的正是城市变革、经济发展、物品变迁之间构成的错综复杂的社会张力。
告别理想主义的80年代，迈向经济领跑的90年代，全球化、商品经济、消费主义的交织演进令彼时的南粤大地成为一个小时代的缩影。广州火车站成为了南下打工仔的集散地，街边头发喷了摩丝的靓仔和穿着红裙手拿大哥大的靓女成为了风景，健力宝、钻石牌的广告牌霓虹闪烁，海飞丝、飘柔初入中国便家喻户晓……从关注世界与国运到开始关注个人境遇，宏大叙事似乎与骚动的城市、生发梦想的人们渐行渐远。
毕业于商业设计专业，经历了85新潮的激流勇进，时至1992年，身处内陆湖北的李邦耀早早地敏锐于广州经济发展的社会信息。伴随着中国消费时代元年的到来，他创作了成名之作《产品托拉斯》，以形似单色广告的方式将人们眼中最为“时髦”的商品平铺展示，也是自此，对消费文化的视觉考察成为了他后来的创作母题。
《解毒药－－你没有告诉我我的快感》(局部)
120X60X18cm
装置 2003
千禧年后，消费主义的盛行也让李邦耀亲眼见证了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一书中的描绘，“人所消费的不再是商品，而是商品上铭刻的符号其代表的文化意义”。于是，一方面，那些被资本家当做文化符号来操控的新商品，经由李邦耀波普艺术语言的解构与编码，以诸如《解毒药——你没有告诉我我的快感》中立体化地大量复制呈现，或诸如《重新看图识字》系列中具有平面感和清晰轮廓线的视觉语言，揭示了媒介与广告包围下，西方商品符号的强渗透性以及人文精神的空虚与享乐主义的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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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种起源17－31号》 每张110x110cm 布面油画 2007
《物种起源50－60号》 每张110x110cm 布面油画 2009
而另一方面，出生于50年代的李邦耀亦将实验的视角拉回自己的成长年代。作为50至70年代计划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转型的亲证者，李邦耀提炼出与人民生活息息相关的特殊符号，如那个年代作为许多家庭婚嫁基本标配的“三转一响带咔嚓”——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照相机等，用以强调特殊年代里的特殊意识形态对公民生活与思想的巨大影响。《物种起源》系列，那些承载了集体记忆与社会议题的“复古”物件，便为我们再现了独属于那个年代“消费图景”。
李邦耀深知，物的变迁记录着流行文化特征与时代审美的演变，尤其如他一般在整齐划一的视觉系统里生长起来的一代，物的背后映射的是他们根深蒂固的图像记忆。遂李邦耀的“中国式波普”，将具有时代共性的“物”，进行符号的转译与编码，为观者带来源于日常生活经验，却超于日常审美经验的视觉再现。然视觉之外的精神领域，却让我们清醒认识到逐渐激烈的现代化之下，一个个时代的渐行渐远，以及人与世界的逐渐疏离。
转眼迎来新的世纪，围绕经济轴心高速运转的社会里，消费主义的氛围愈发浓烈，都市化的进程迎来了新的高潮。一部分富起来的人开始追求个体的精神富足感、独立的审美语言以及国际化的生活方式。而在此语境之下的当代艺术家们，在寻找与自身体验最为贴切的结合点时，则生发出丰富的表现形式。李邦耀的“中国波普”，也在此时期迎来了一次自我思想的解放与表现形式的突破。
2009年起，他关于“物”这一母题的探讨，在时时刻刻对社会语境的关切之下逐步拓展与深入。从社会景观的解构转而进入家庭与室内景观，从回应消费主义的日常回归至对生命个体的观照，李邦耀转而倾听与追问一个又一个家庭之中或珍藏、或弃用的物品，其功能以外的人性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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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1号》 300x200cm 布上丙烯 2009
《室内4号》 290x250cm 布上丙烯 2010
《室内10号》 200x150cm 布上丙烯 2009
《室内18号》 280X180cm 布上丙烯 2019
起初他进入广州当地医生、企业家等中产阶级家庭，拍照收集一些“时髦”“新潮”的家庭陈设，了解物品背后的趣事。如《室内》系列之初，将采集的文本转化为线描的平面媒材，在同一艺术场景之中进行“人”“物”“社会”三者的解构与重组，是为强调新消费主义之下，“物”已然具备承载主人的梦想、记忆、审美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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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装置 2021
而2015年，李邦耀又将主题进一步深化至物与人之间的内在关系呈现，形式则采取了人类学田野调查的方式，通过与更多家庭的访谈，来收集丰富自己的视觉样本。此后，纯粹的倾听者化身交流者，无需过多预设，如同友人之间的自在交谈，有温度的故事尽在来去之间自然倾泄。呈现的作品中颇为有趣的一件便是《室内》系列的《金》，源于李邦耀走访广东新会的一个家庭，被房间里豪华的洗手间吸引，“后来我跟主人聊到洗手间的时候，他就谈到当时一个比较时髦的词叫土豪金”，李邦耀说。《金》如同一个高度凝练的消费符号，呈现出物的欲望张力，可当其成为艺术品，脱离房间的环境，又给人一种疏离、落寞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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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手册3.4号》 铝板、数码刻线、亚克力 2019
《私人手册10号》 铝板、数码刻线、亚克力 2019
《私人手册13.14号》 铝板、数码刻线、亚克力 2019
《私人手册21号》 铝板、数码刻线、亚克力 2019
而近两年一直延续的《私人手册》系列，他更加聚焦新兴消费观下家居装饰的演变，其背后映射的家庭关系、生产关系、消费形态、劳动价值和其他社会形态的变化。此次他更是大胆地让新媒体积极介入，使作品本身具有了三维的性质。
在此十多年间，李邦耀只身深入社会的毛细血孔，走访了形形色色的家庭。或许旁人看来，他沉浸在工作室里的时间减少了，甚至有人以“自虐”来形容他的创作方式。但李邦耀却不以为意，通过社会调研，他有了更为丰富的的视觉样本来深化自己的创作母题。又或如博伊斯提出的“人人都是艺术家”的观点，“艺术家”这一身份不应成为艺术家行为方式的局限，其性质意义更在于如何从自身经验出发为大众提供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李邦耀的形式语言便是在跨界中成功为我们提供了观看社会的新视角。
从朴素的年代到物质丰富的年代，不同时代“物”的交织，见证着人们一场又一场的消费游戏。但李邦耀似乎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内省者，以其客观严谨的视角为我们提供最为清晰的社会图景，“我希望让更多的人沉静下来，理性地看待文化和历史，也理性地选择我们的生活方式”。
审视，则是他言说的方式与态度。始终屹立于人文主义立场的审视，令他既能将日常之物上升至精神含义充沛的非常之物，亦能透过冰冷之“物”，聆听最自由的心灵言说，吸纳最平凡的人间烟火，从内在生命体验中凝练出生活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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