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观头条 | 何多苓:这种距离,造就了我
艺术家
去往成都的时间并不凑巧,碰着限电,又碰着猝不及防的疫情,整日盯着新闻里逐渐靠近的封控区,我们的心总是悬着,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挪着寸步。
蓝顶艺术区倒是个奇特的地方,扎根在城的边缘,却又与三区搭界,似与热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却也不甘清冷疏离。正是“蓝顶”这奇特的性子,给我们的造访带来了不小的难度,直至见到何多苓老师这个“本地土著”,我们的焦虑方才烟消云散。
这种轻松的氛围来得很突然,坐在何老师的车上,他熟练地带领我们擦着疫区边缘,穿越着夏末盛放的绿意。一路上,他时不时侧头与我们打趣,他说自己是个夜猫子,却也曾因睡前看到别的老头儿已经起床打起了太极而感到“惭愧”;他说虽一直在成都,但自己并非典型的成都人,他比较慵懒,与人保持着比较好的距离,并不搅和得很深,但也不生疏。
所以他选择扎根在有同样性子的“蓝顶”,虽没有过浓的烟火气,却与生活贴得很近;也所以在短暂的交谈里,可感何多苓面对当下生活的非常与无常,始终保有一种可贵的松弛与轻盈。
这种轻盈或许来源于对世界过早的清晰感知,何多苓感言自己是个十分有自知之明的人。生于解放后的40年代,父母给予他的是优于同龄人的生活条件,使他自幼打下了文学与绘画的基础,即便是60年代“上山下乡”这个无法逃离的、造就了一整代人的生命记忆,现在回忆起来,何多苓竟也称之为“幸运”。
彼时,二十来岁的少年,在与自然无缝衔接的岁月里,在荒草漂浮的天地间,独自呼吸着自由的空气。生活条件自然艰苦,但劳作间隙,契科夫、狄更斯、雨果、托尔斯泰等巨匠著作为他带来精神的滋养,波德莱尔、叶芝、艾略特等人的诗歌让他领略有质感的抒情,俄罗斯现实主义油画与印象派绘画印刷品被他翻看至破旧,彝族人民的日常劳作也成为他写画的对象……
1970年彗星与火把节之夜
这个纯粹的少年的世界观便由此发端,直到后来他将此处的生活感知化作寂寥的旷野、火把节祭祀的羊头,以及划破深邃夜空的“班尼特彗星”。创作于1984年的《1970年彗星与火把节之夜》足以道明少年的独特性,在那个生产队不得不埋头苦干的岁月里,唯独他却记得抬头望星空,并捕捉到了那颗20世纪最美的彗星。
“从那会儿我就获得了一种‘境界’,来对待客观世界和生活。从消极的角度说,是被动地去接受它,不做很多努力去跟它对抗。往大一点说,这种世界观,会让我在面对人生的挫折、冲击时,安然度过,而且不会留下很深的负面影响。”但“被动”并不意味着漠然,相反,精神活动的丰富性与对生活片段的敏感性皆化作他日后可自由调动的诗性。
直至73年回到成都,开始了相对正规的美术学习,77年适逢高考制度恢复,考入川美油画系正式踏上专业绘画的道路,回望那看似盘根错节的年代,何多苓依旧感言自己是顺利的,他看似不费劲地走上了一条不能更好的路。
交谈中,何多苓为我们透露,不久后由吕澎老师为其策划的展览即将面世。展览将何多苓作为个体观察的样本,聚焦于他和他所在的时代。80年代,是他的时代,也是“他们”的时代,那是一场狂欢,一个异数,一个可以永远回望的精神原乡。甚至多年以后的今天,中国的文学、艺术生态仍受着80年代的氛围、那所有一切的滋养。
然再回望那时的何多苓,若作为一个反观时代的样本,却有着他的独立性与唯一性。他似乎从未真正融入过任何的群体运动,当所有人都企图跃入中国当代艺术的浪潮,他却仍旧与之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记得刚入学川美时,班里年龄最小的才17岁,何多苓属于班内“老者”。不久,罗中立、高小华、程丛林等同班同学的创作皆已在业界引起反响,而何多苓的创作却因主题含蓄且抒情,与当时盛行的政治指向无关而错过了参与全国美展的机会。
甚至82年,何多苓差点没能毕业,因为他创作的《春风已经苏醒》被认为“不知所云”。的确,一位坐在草地上的小姑娘与身边的一头牛加一只狗绝对够不成崇高的历史时刻。那是何多苓受怀斯的作品《克里斯提娜的世界》启发后的创作,只因画中的天空与土地将何多苓一下牵引回曾经在大凉山当知青时的岁月,且怀斯画风细腻而抒情将其深深吸引。后来的《蓝鸟》、《青春》、《小翟》、《乌鸦是美丽的》等一系列作品皆延续了这一画风,情绪上镶嵌着神秘与朦胧,目光坚定的彝族少女与疾飞的黑鸟之间形成晦涩的错位,那是凝固已久关于人、生命、青春的精神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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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当人们不再热血地描绘曾经的理想主义与英雄主义,而去反观平凡的生活与人性,去展现一段历史带来的伤痕时,方才发现,何多苓对个体生命体验的叙述,那些个体微观的、晦涩的诗意,如同拂过草地的一缕春风,让日渐暗淡松弛的昔日记忆重获色彩与温度,也为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带去了精神的疗愈。
89.9x70cm
布面油画
1988
但何多苓依旧为那个时代感到骄傲,为那种无中生有的创造力,那种敢于尝试一切的朝气而骄傲。所以他将自己悬置为旁观者的身份,创作了《第三代人》。画面的中间站着诗人翟永明,周围则站着他的校友们,周春芽、张晓刚等极具影响力的当代艺术家,何多苓称这些具有共同精神气质的人为“第三代人”。他们均出生在同质化的年代,有着相同的教育经,相似的理想,他们带着对过去的批判与对未来的期许,站在时代交接之处,坚定的目光中可见一代人的缩影。这也是唯一一次何多苓试图记录时代的创作。
177x187cm
布面油画
1984
而大多数时候,他仍然顽固地执着于匠气手艺的创作,始终背抵边缘,与传统、与潮流均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距离感造就了我。”何多苓始终是自我明了的。有人说他的画作、他的生活都是孤独的,他从不否认。距离感造就了孤独,然这种孤独在何多苓的眼里却是一种治愈性的生命体验。
“叶芝说,贪婪和愤怒是老人的特征,我觉得那是老人不好的特征,也有很好的老人,平和、宽容,我希望成为这样的老人。”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或许是人生来有着某种宿命感,古稀之年的何多苓也不例外,经历过90年代告别乡土的实验性探索,近年来,他的创作越来越向内转,往回退,渐而由年轻时对传统的疏离,转向近年来对东方精神根性的回归。何多苓笑侃这一情结为“非主流的热爱”。“非主流”何尝不是他一贯持守的态度,保持适当的距离,以己之眼汲己之用。
他开始“温故知新”,从中国传统绘画中汲取养分,希望尝试古人面对自然写生的感觉。他说自己去年还去专门看了徐渭的展览,被东方传统中这种遵从内心情绪的随意泼洒深深吸引,尝试将水墨画中的“皴法”和“心手合一”融入自己的油画创作。尽管有人质疑一个从未学习过书法的人谈“皴法”如何荒谬,他却不以为意,打破惯性创作思维,绕开聚光灯下的新鲜事物,专注于内心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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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里的孤独也越来越轻盈。从《俄罗斯森林》系列中,凛冽的寒风、阴沉的天空、凋零的树叶,悲伤的深秋里或坐或立或低头忧思的诗人们,到《鸟飞绝》、《近黄昏》《原上草》、《无意苦争春》等截取唐诗绝句为题,表现空无一人的荒原,至此,画面中连人也消失了,枯草如同被微风吹成了一根时针,摆动在孤独的荒野,将不朽岁月重叠在分分秒秒,说它雄魄,说它亘古,说它挺拨,说它坚毅都行,这本是一种生命的独白。甚而他返璞归真般地画起了单株植物,《杂花》系列、《石榴残》、《秋草凄》,以国画构图的方式,将注意力由“大自然”转向“小自然”的生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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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上草系列
对待生活的态度也愈发平和,闲来与三两朋友小酌小聚,时不时沾染一些烟火气。他也从不否认年轻人,更从不否认这个世界的一切惊奇,“在这个信息量巨大的社会,一切都是多元的,那价值也是多元的,标准便更加相对了,他们还年轻,走着走着总能走出自己的路子,只要真诚地去表达自己与世界。”
200x150cm
布面油画
2021
时代自然在变,何多苓却从未变过,任由岁月为其平添嘉誉,他却总是一个人躲起来做自己喜爱的事情——松弛地、轻盈地,永远保有对世界的惊奇,始终如一地续写着自己的主观艺术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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