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潜水 | 小狼，看见残障群体的另一种可能

记者｜夏艺珊 王奕科

编辑｜宋沁语 张静文 张荞智

本文共3497字 预计阅读8分钟

完全失明9年，从游泳队到自由潜水再到创办社群， 23岁的广州姑娘小狼活出了不被定义的人生。

她给自己起绰号叫“小狼”。就像沈石溪笔下的有着狼王梦的狼一样，她有着自己的尊严和追求。

 01 

突破身体的障碍

“自由潜水”，就是不携带气瓶而尽可能深地潜入海中，像鱼一样。它被《福布斯》杂志称为世界上第二危险的运动，仅次于低空跳伞。[1]

下潜数米，全靠一口气。没有视力，学习潜水只能依靠触摸和语言描述，小狼遇到的困难是前所未有的，她也曾想过自己是不是没有学这个的天赋。但教练对她说：“如果你想成为这第一个，那你就要克服这些困难。”

小狼似乎一直都在克服困难。她右眼先天失明，初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左眼视力也愈发模糊。14岁，她因病完全失明了。提到盲人就业的出路，大多数人的想法就是学习推拿按摩，找一家按摩店工作。小狼身边的亲戚也总是给她灌输这种观念。但小狼不服，她固执地想要突破这种传统的看法。 

在区残联的推荐下，小狼到广州的残疾人体育中心参观，恰逢游泳队招新。她有身高和体能优势，还有能吃苦的精神，给教练留下了好印象，顺利加入游泳队，由此开始了两年多的泳队生活。

小狼成为游泳运动员的道路充满了艰辛与挑战。她无法用视觉分辨水中的方向和岸边墙壁的距离，但她没有放弃。经过刻苦的训练，小狼逐渐适应了水中的环境。她学会了如何在水中保持平衡，如何打腿和划手臂，如何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

努力与天赋缺一不可，此前只能套着游泳圈玩水的她，在入队几周后就赶上了早入队一个月的运动员，一年后就拿到了第一块奖牌，开启了自己的荣耀之旅。尽管比赛出发前，小狼的双腿都在抖，但再快一点、再拼命一点的决心给了她无限动力。

小狼在2017年广州残疾人游泳锦标赛上

获得50米自由泳项目第一名

/受访者供图

然而，枯燥又封闭的环境，激烈的竞争压力，日复一日训练、比赛，让生活变成了一个几乎没有改变的循环。若是有一天体能下滑或是有了伤病，那又该如何继续生活呢？小狼给这样的生活按下了暂停键，选择了从泳队退役。

 02

“无障碍”探索无限可能

这无疑是一个勇敢的决定，但她也因此不得不重新思考起，人生该要往何处搭轨布线。在我国首位患有肌肉病的执证潜水员小方的影响下，小狼第一次接触到了潜水。“他给了我一个亮光，他能我肯定也能，我也想尝试一下潜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刚开始时，小狼想尝试考的是HSA国际有障人士潜水资格证，而HSA的考核要求里面有一条，要求潜水员能够辨认潜水表上指针所指的方向，也就是说需要用视觉去完成这项技术性的操作。这对于小狼这样的视障人士来说无疑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于是小狼开始尝试学习另一种潜水——自由潜水。

自由潜水员的重要技能之一是水下救援，学会怎样守护自己的潜伴。为了让看不见的小狼找到潜伴，教练们尝试用火警铃和防水包制作了一个水下发声装置，把发声装置固定在潜伴的身上，为小狼提供定位的帮助。一次次的练习后，小狼终于在2020年年底成功通过了PADI Basic Freediver（潜水教练专业协会基础自由潜水员）的考核，成为了国内首位视障持证自由潜水员。

在自由潜水的基础上，小狼又尝试了“美人鱼”潜水。“美人鱼”潜水综合了自由潜、瑜伽和花样游泳等技巧，强调手臂、腹部、腰部和臀部的力量相互协调。“虽然不能用视觉辨别方向，但我能通过重力感知天和地，在水中翻滚。”小狼穿上人鱼的服装，靠着潜水教练的动作指导和方位描述，在水中化身美人鱼自由遨游。

小狼的美人鱼水下摄影照片/受访者供图

不仅如此，小狼还参加了自由潜水的竞技比赛。2021年夏天，她参加了由中国最大的自由潜水培训机构“ONE意潜”举办的两场自由潜水比赛，成为了国内第一位以视障人士身份参加潜水比赛的运动员，并获得DYNB动态平潜（双蹼）50米和STA静态闭气4分45秒的有效成绩。

回忆第一次参加自由潜水比赛的时候，小狼直言自己“太紧张了”。因为除小狼外，来参加比赛的其他运动员都是健全的人，同时小狼也害怕有人质疑她参赛的意义。但他们对于视障者参加比赛这件事是持开放态度的，他们一面好奇小狼如何参赛，一面积极帮助小狼设置引导绳，这让小狼感到很欣慰。

小狼完成DYNB动态双蹼50米后

向裁判和教练示意，

安全员在旁边确认她的状况

/受访者供图

成为持证自由潜水员的经历给小狼带来了启发：国内那么多视障者，若是能让更多人勇敢去尝试，突破传统观念，找到自己的热爱与追求，岂不是一件更好的事情？ 

小狼因此萌发出做游泳教练的想法，让更多有障人士有学习游泳的机会。小狼和她的潜水教练合作，开创了“泳者100”项目，累计教会了三十多位残障人士游泳。同时，小狼还作为潜水助教，帮助另一位视障女性肖佳成为持证潜水员。这让她的教练们看到了更多希望，他们表示希望能将潜水推广到更多残障人群中。

 03 

“我们没有那么玻璃心”

小狼的下一个计划是去海里潜水。有人质疑她看不到大海，潜水有什么意义，小狼对此回应：“凭什么由别人来认定我下海潜水有没有意义？我就不能去尝试其他感受吗？我要打破这个声音！你不能在我尝试之前，就给我贴上一个不可能的标签。”

小狼认为，社会对残障者的态度有两个极端：“一个是他们认为我们玻璃心，会觉得他们某一句话不小心就会伤害到我们，有点过度同情。另外一个极端就是秉持着社会达尔文主义，极端厌恶残障人士，觉得这些人是不应该是分享社会资源的。”

大部分人看到残障人士的第一反应是同情，往往因此看低了他们的能力。但小狼表示：“我们没有那么玻璃心。”有时候视障者给老奶奶讲健康码如何使用，老奶奶都会觉得了不起，但其实这是对残障群体的一种误解。“你首先要看到我们是个‘人’，而不是残障人。”小狼说。

同为视障者的小韩也这样认为：“不管是残障人还是残障的家人、身边人，大家总是习惯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想到你是残障。希望大家都能够忽略掉残障这个标签，比如我和身边的一些朋友去超市去逛街，就很自然地手牵手走路，我朋友就经常就忘了我是盲人这件事儿。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小狼表示，广州超过1500万的常驻人口里，约有6%是残障人士，尽管这里无障碍设施相对完善，但在餐馆、公园等公共场所，依然很难看到残障人士的身影。

“大家的无障碍意识和观念还比较落后，他们普遍认为我们出来很危险，最好是带一个陪同出来。在他们看来，我们是不能一个人出来的。”小狼无奈地说，“如果连社交或者谈恋爱都应该带着一个陪同，那我们就觉得这种观念对我们的个人意志权利和自由是忽视和不尊重的。”

 04 

建立社群，改变现状

残障者的娱乐与社交需求，有时不仅被社会忽略，甚至可能会被自己忽略。对于残障者来说，聚在一起玩，让社会看到他们的身影，对“玻璃心”的刻板观念转变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生产力”？小狼和其他五位伙伴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一同创办了“融趣无障碍”社群。

五位伙伴中，小方是登上央视《面对面》的中国首位肌肉病潜水员；兰婷是拥有天籁之音，入围了“中国好声音”40强的声音疗愈师；冯伟是一位轮椅旅行达人和无障碍改造践行者；时恩和罗敏是两位心理咨询师，同时也是推广无障碍水下运动的潜水教练。几位创始人因为热爱运动、旅行和心理学而聚在一起，希望和更多残障伙伴一同探索生活的新姿态。

在社群活动中，大家想各种方法来克服障碍。在玩狼人杀时，为了让不同类型的残障伙伴都能享受游戏，他们发明了一些触摸语言来帮助视障伙伴相互沟通；在大夫山的双人自行车骑行活动中，视障人士和行动障碍较重的残障人士坐在自行车的后座，前座由一位志愿者或者障碍程度较轻的人来把控方向。

去年6月份的无障碍观影活动，他们以口述影像的形式讲述了一部有关潜水的纪录片《泰国洞穴救援》。这是根据发生在泰国清迈并在当时轰动世界的真实事件改编的纪录片。“在和口述志愿者共同配合编写口述稿的时候，我们磨合了三四个月，结果讲出来的效果还挺不错。”大家印象最深刻的是草地音乐会的活动。小狼说现场特别“燃”，“我们在唱K的时候，旁边有些路人也参与进来唱。”

“融趣无障碍”社群伙伴举办草地音乐会

/图源“融趣无障碍”公众号文章

小狼想让更多人认识到，残障不是一个标签。每个人都有小缺陷，可能是身上的一个疤痕，可能是对某种东西过敏，残障其实也一样。残障只是一种无需掩盖身份，一种可以直面的独特的生命体验。

“我希望人们不要总是被‘我不行’、‘我不能’这些说法限制住，因为这是别人觉得的。我觉得首先你要去尝试，不试一下的话永远不知道你行不行。”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部分名称为化名）

参考资料 ：

[1]百度百科“自由潜水”“潜水”词条

// 排版 ：张聿竹

// 图片：受访者供图  “融趣无障碍”公众号文章

// 指导老师：杨晓霞 张弢 张宁

// 出品：南京师范大学采写编评一体化课程

相关阅读

我们的这两篇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