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流氓（2）

二

　　老秦原来姓郑，是郑家峁郑寡妇的儿子。据来弟爸说，老秦跟来弟妈是本家——老赵喜欢攀亲戚，因此老秦常叫老赵姐夫，其实他除了以前跟来弟妈是同姓外，没有别的关系，真的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十三岁那年，老秦随母亲进入秦家才改姓秦的。

　　寡妇再嫁本来就不易，拖着油瓶，尤其带着的还是个儿子，要遇到合适的人更是难上加难。碰巧在秦梁河镇上遇到了秦家这门好亲，这段姻缘堪称完美;秦家没有儿子，秦老汉提出的条件是，郑寡妇嫁入秦家，带的儿子须改姓秦，以延续秦家的香火。当时郑家的几个兄弟联合户里几个有威望的长辈加以阻挠，遭到郑寡妇的一顿臭骂，还连累的郑家祖宗八代都被问候了一遍。最终还是因为谁也不愿意承担起郑家母子未来的生活才没人再说什么了。这事有害无利，郑家人盘算，争什么香火延续，对于他们来说得不到什么实际的好处，还得管孤儿寡母的生活，尤其以后还要给侄子成家娶亲，那才是实打实的花钱，何况那母子俩的户口移出去，郑家就多了一份耕地。所以郑寡妇带儿子改嫁，对于郑家来说，是有百利无一害。放着好处不占，谁还去跟性子暴烈的寡妇干仗?犯不着为了一枝香火的延续，惹来一堆麻烦!

　　郑寡妇天性凉薄，都说她的心比生铁还硬三分。她对亡夫的情义早就淡了，她不管死人的事，只关心她母子俩以后的生活。她一向讲究实用，眼下自己有个好的归宿和儿子有个好的未来才是头等大事，姓郑的说风凉话的多，真正能管你死活的没有一个人。秦家在秦梁河公社，虽说不是城里吃商品粮的市民，但是乡镇跟郑家峁那样的山乡圪崂相比也算的上是大地方了，何况秦家颇有余粮，所属的生产队又好，这样一门好亲真的是可遇不可求，郑家的死鬼挡不住。

　　不过郑寡妇为人也很精明，尽管秦家的经济条件好，但是老秦老汉已经五十多了，她才三十出头，年龄上的差距完全可以平衡经济实力上的悬殊，让她有自信跟秦家提出她的条件。郑寡妇对儿子改姓秦她没有意见，但是她提出，把秦家的小女儿给她儿子，也就是郑寡妇嫁秦老汉，秦老汉的女儿嫁郑寡妇的儿子，一老一小两门亲，彩礼等物都免了，在农村这样的婚姻属于换亲的一种，老换小也叫“将老换小”。都说郑寡妇的这个提议是两全其美，对于郑寡妇来说，秦家的女儿，是女儿更是儿媳妇，对秦老汉来说，郑家的儿子，是儿子更是女婿，比招个上门女婿要强很多，两家都担心的那层生疏也得到了化解，两家人完全融为一家。尽管秦家的女儿比郑家的儿子大三岁，但是女大三抱金砖嘛!

　　单干那年，老秦十八了，他老婆二十一，他们正式结婚已经两年了，并且已经有了一个女儿。老秦老汉满指望这个前家儿兼女婿能帮着他撑起这个家，谁知道这小子是个白眼狼，一得自由就不服管了，整日跟着一帮不三不四的二杆子后生鬼混。老汉见这个继子兼女婿好勇斗狠，也不敢说他。

　　老秦在秦梁河镇上称王称霸，靠的不全是他心黑手狠，还得玩点别的什么手腕才成。赌博场子一度成为他跟弟兄们活动的主要场所，连蒙带骗，也弄了不少钱，在赌博场上拿回来的钱要比种地的收入多的多，他的继父兼丈人、他妈、他老婆也就不再觉得他是个不成材的，甚至还当他是个有出息有本事的人呢。

　　他越来越吃的开，秦梁河这样的小镇已经不能再满足他的野心了，他要到城里去混。老秦上过几年学，识字不多，但是人很机灵，又能说会道，特别讨人喜欢。他给人看到的一面是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实际上他心黑手狠，该出手时从不会犹豫，但是如果你认为他只是个流氓混混就错了，这种人还真不是一般的二杆子可比，他比谁都会装，天生就是一块当演员的料。他跟弟兄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副深藏不露，天威难测的样子，面对家人又换上了另外一副面孔，总之不管谁都很难听到他的一句真话。

　　老秦骗人的本事那是一套一套的，他的骗术是学不来的，他编谎说假话的时候，从来都是脸不红心不跳，斩钉截铁，理直气壮，把假话说的比真话还要感觉真，压根儿就没影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是有鼻子有眼的，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会是一个骗子，只说这人够朋友讲义气。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是跟这人相处的时间长了才会发现，这人嘴上说的好，实际上处处算计人，就想着怎么吃你。

　　反应稍微迟钝一点，就会被他坑一把，像来弟爸那样的浑人，被老秦卖了还帮着数钱呢，那年在赌场上难道骗赵家的还少吗?也不知道姓赵的欠了老秦的多少了，赵家父女两代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老赵当年在赌场上被老秦坑蒙了无数，有人出于好意，私下来提醒他。可是当冤大头的老赵，不仅没有醒悟过来，而且很冒火，简直比当面骂他的亲生父亲还要令他愤怒，他马上跟人家翻脸，斥责一切不利于老秦的言论，还说议论老秦的人都是眼红人家的本事大。同时把别人的话添油加醋的跟老秦说了，以为这样就可以讨好姓秦的了。老赵害的善意提醒他的人吃了苦头，但是老秦报复完那个多嘴多舌的人，并没有少骗老赵的一分钱，而是发现吃这人太容易了，有时候觉得，赢他简直就是胜之不武。不过老秦毕竟跟钱没仇，能骗一个是一个，能骗一分是一分，送到嘴边的肉哪有拒绝的道理。不吃白不吃，老赵心甘情愿钻入他下的套里，不坑他一把天理也不容啊!

　　当然，在表面上，老秦还跟老赵称兄道弟，极为亲热，好像他们俩真的有什么至亲关系似的。做手脚赢了姓赵的，请吃喝的时候，总忘不了叫上老赵。所有的人都厌恶姓赵的这人下贱，只有老秦从未表现出对他有轻视的意思，哪怕老赵输的一文不剩了，他还是叫他姐夫。有人说老秦这人真的太会做人了，不轻易表明自己的态度，即使是他很看不起的人他也不会把真实看法写在脸上，对谁都是那样客客气气的。老赵那样不堪的一个人，连三岁的娃娃都对他没有一点敬意，老秦竟然肯尊他。不过有人冷笑：“要是姓赵的天天送钱给我赢，不要说让我叫他姐夫了，就是要我叫他爷爷我也愿意……”

　　老赵当年被老秦骗了还说他是个好人，不过老赵这人没心肝被骗的不管有多惨也不奇怪。可是谁又能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赵家的女儿来弟那样漂亮，那样聪明的一个女孩子，尽然也会被年近六十的老秦迷的神魂颠倒。她比她爸还要相信姓秦的，谁要稍微对老秦有所非议，她就气得脸红脖子粗，极力维护那个老男人，只说他是个有本事的。

　　在老秦几十年的行骗生涯中，打感情牌才是他起家的根本。感情牌投入少，风险小，收放自如，无本万利，不仅不会被人看不起，甚至还能赢得风流倜傥的美誉。被老秦骗财骗色的女子当中，对他痴情的又不是只有赵来弟一个，他才不会把美貌的来弟放在心上呢，何况这女子还很有可能会给她惹来麻烦。

　　刚出道的时候，老秦不过在村镇集会上兜售一些假鼠药或者假农药假杀虫剂什么的，但是靠这个发不了，他又跟弟兄们导演一出骗局;就是利用他表演的天赋，在大庭广众之下，装傻充愣，或以中大奖为诱，或以赚大钱为饵，或以沾大光为引，骗乡间的愚夫愚妇，老婆老汉上套。这些小毛贼的伎俩也混不出个啥名堂来，尽管他们人多势众，但是骗人又不是去抢劫，人多管得了什么用，何况假的真不了，骗局完美也经不住时间的检验，西洋镜总有被拆穿的时候，所以他们的那些把戏就越来越不灵了。至于在乡镇客运车上割人衣兜扒俩钱的勾当，发财无望，吃牢饭有份。来往于乡镇和县城的短途客车上，能有几个怀揣大钱的人?这种风险和收益不能成正比的买卖，还是趁早收手为妙，真的被公家请去吃牢饭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赌博出老千、卖假药、坑蒙庄稼人、诈骗老头老太太以及当扒手，还有赖账不还，打架闹事都是没有前途的，也越来越玩不转了。只有打感情牌这手才是最保险的，也是在所有买卖中最不需要投入什么实际东西的，几乎就是零风险，高收益，无本万利，真是妙不可言!女人这种感情的动物，实在是太好骗了。在老秦这种奸猾之徒跟前，脑残女人数不胜数，献身献财，一样不缺。他要骗的女人，没有骗不了的，只要他愿意，一骗一个准。他常得意的说，要骗女人还不容易吗?甜言蜜语，枕边情浓，一高兴了，只要是她们有的，什么弄不到手!老秦的发家史其实就是他的一本感情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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