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面对80,000余名下属员工、8,000多个供应商、200余家合作金融机构、2,000,000业主、以及不在统计范围内的众多股民,爱马仕·许可曾回想起怀揣2万元去见识南风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从2万元人民币到480亿港币,许老板进击的首富之路仅跑了17年。而毁掉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许老板看上去只需要4年。
所以,对于许老板被母校(武汉科技大学)聘为企业战略管理方向的博士生导师,我是绝对服气的。人家真刀真枪做到首富,又全凭本事负债累累,光这份实战经验就让众多管理学博导汗颜。
不知比你们高哪儿去了
然而,再高明的巧妇,也煮不出无米之炊来。
尽管许家印在致全体员工的信中一再强调“坚信恒大一定能尽快走出至暗时刻,加快推进全面复工复产”。然而港股中的恒大系还是迎来了全盘溃败:中国恒大、恒大物业、恒腾网络跌幅在9%-13%。
相对来说,跌幅2.68%的恒大汽车看起来表现最好,但它在盘中也曾大跌10.07%。别忘了,今天一大早,恒大汽车就宣布了向3180名员工派发了3.2亿股期权的利好消息!
利好消息救不了恒大,不断的辟谣似乎也没有达成预期效果。而放眼整个房地产行业,昨晚(9月20日)爆出来的大新闻是:富力物业作价约100亿元,卖身于碧桂园。
一切都预示着,明天的大A股难逃阴霾笼罩的厄运。
❶ 恒大集团:为什么我不能再抢救一下
恒大的事情会有多严重?
这么说吧,如果把整个事件串联起来当成一个悬疑、冒险的《007》故事,去年的时候,我们以为这将是一部《007:黎明生机》,但过完年,这剧本就有着《007:择日而亡》内味儿了,而到现在,故事已经发展到最新系列片——《007:无暇赴死》。
丹尼尔·克雷格饰演的邦德,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如布鲁斯南或者肖恩·康纳利呢?
吊诡的是,一再跳票的《无暇赴死》状态仍是“即将上映”,和恒大目前的状态真是特别应景,与时俱进啊。
根据最新财务报表,中国恒大(03333.HK)的负债已经达到了1.95万亿元,勇夺国内房地产“负翁”魁首。
1.95万亿是什么概念,起哄的网友进行了一番换算:
●曾自爆日薪达208万元的郑爽,需要全年无休地工作约2500年(也就是从周朝开始当娱乐圈的劳模);
● 至于实际到手收入3000元的打工人……对不起,你需要5400万年才能赚到这个钱。考虑到哺乳动物还不是当时地球生物圈的主流,你大概是要为恐龙打工了。
● 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20年国内GDP低于1.95万亿的省份共有12个,恒大已经战胜了38.71%省份一年的名义产出(还要不计成本不吃不喝)。而实际的财政支出方面,广东省以1.29万亿据各省之首,但依然补不上恒大的窟窿。
当然,账不能这么算。因为根据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的公式,考虑到恒大公布的2.3万亿资产,再结合整个房地产头部企业的比惨事实,事情好像还有得谈?
但且慢!
这1.95万亿是体现在恒大财务报表上的数据,仅仅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而已。恒大集团负债的大头并不在集团公司,而在于错综复杂的表外负债(如分散在各子公司、附属公司的抵押担保、票据贴现,租赁,以及花样百出的关联交易、资产证券化等),真实的负债情况,恐怕只有许老板才说得清楚。
我们唯有从如下事实中,窥出其中一鳞半爪:经金融监管机构认定,2016-2018年恒大控股盛京银行后,后者与恒大集团的关联交易额就达到了1000亿元。
更何况,在房地产政策收紧、市场流动性低迷的现下,重资产模式的恒大想要变现手中的房产和土地储备殊为不易。今年以来恒大“骨折价”卖房、“打包式”售地,但接盘侠们却一脸警惕。再加上估值吹到天上却最终砸在手里的恒大汽车,许老板的“卖身求退”游戏进度堪忧。
再者,负债经营能玩下去的前提之一是商业信用的存在。综观恒大近期的大动作就包括:
● 2020年,以延期支付供应商应付款9600亿元为代价,将公司的有息负债降低了约3000亿元;
● 2021年初,以债转股+废除对赌协议的方式成功使用“嫁祸卡”,处理了千亿元级别的债务;
● 2021年9月,停止兑付恒大财富400亿元的理财产品(注:一开始是分级的,被曝光“高管承兑门”后已全面停兑)。
如果举办世界花样作死公开赛,无情践踏商业信用的恒大可以轻松摘取自选动作组金牌。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此起彼伏的抗议事件,让看上去还能抢救一下的恒大完全失去了理论上的资本腾挪空间。而恒大高管及许老板家眷的提前兑付,看起来像极了沉船前的疯狂跳帮。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
❷ 带头大哥的厚黑艺能:锯箭法与补锅法
其实对于许家印而言,比起叱咤风云的商战成绩更亮眼的,是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浸淫。
109年前,33岁的中学校长李宗吾写下了《厚黑学》,似乎对新成立的民国政府抱有极大的恶意。
厚黑学的原理很简单:
① 中国历代军政机关,成大事者的公例有二:锯箭法与补锅法。
② 有人中了箭,外科医生将箭杆锯下,至于取箭头?那是内科的事——这就是锯箭法。而补锅匠在补漏底锅之时,趁着主人不注意,用锤子在漏洞边砸出几道裂痕,然后自信刮开锅底灰,向主人索要更高费用,最后宾主尽欢——这是补锅法。
③审时度势,两法互用,是总的办事原则。其中种种不同,需细参自悟。
人是妙人,书是好书。
许老板的锯箭术
在恒大上市前,许老板险些被清洗出房地产市场的赌局。
2008年,因房利美(Fannie Mae)与房地美(Freddie Mac)危机,美国金融危机突然爆发。正在跑马圈地的许老板遭到投资方(美林银行、德意志银行等国外投行)逼宫,公司上市计划几乎夭折。
在命悬一线的关键时刻,许老板搭上了香港地产大鳄郑裕彤。靠着在舞阳钢铁厂时候练就的一身过硬“锄大地”扑克技能,许老板在牌桌上迎得了郑裕彤的深厚友谊。并由此得到香港地产业的组团支持,成功上市。
可见,掌握一项技能有多重要。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天空中哪块云彩会下雨。
上市后的许老板意气风发。至于恒大之前加杠杆、被逼宫导致的深层次财务与运营问题?嘿,我都用上市后融来的钱盖住了,财报上没出现不和谐啊。相当于把露在外面的箭杆锯掉了,没有妨碍瞻观!
就这样,借着上一轮放水的宝贵窗口,恒大变本加厉地走上重资产、多元化道路,从胜利走向胜利,并在2017年做到了国内销售额和土地储备双第一,且现金流相当充沛。
唯一不那么和谐的是,恒大在业内有了“结转速度慢”的名声——也就是俗称的“欠钱的大爷”。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外观光鲜才是硬道理。
而随着身上箭伤越来越多,恒大锯箭的手法也越来越纯熟,甚至于都玩出创新来。
例如,恒大8万员工的薪酬(尤其是奖金)是个大问题,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欠薪。怎么办?那就成立一个专司内部理财的恒大金服(后来在整顿金融秩序中改名为恒大财富),把汇集的资金用于银行还贷,公司在获得增信后加大续贷力度,贷出来的钱通大肆并购,如果包装上市后就是打着滚儿往上翻的好事……
有客官问,如果最后一步资本运作不顺利又怎么办?呃,那也不要紧,反正欠下要还的叫负债,欠下不用还的叫所有者权益。大不了强行玩一手863亿债转股的大招嘛。让苦不堪言的债主变为共同成长的股东,负债问题就看不出来了!
失灵的补锅法
熟读评书演义的人可能都知道,很多将帅最终死于“箭疮迸裂”。锯箭上瘾的恒大恐怕也不能免俗。
综合网上资料,恒大如果走上不归路,和它绑定在一起的利益相关者将涉及数十个行业,上百万人次。
因而许老板和广东省领导的交流中,列出了一长串的数据,说明资金链断裂可能导致的系统性金风险,并精确地曝出了一个数据:
影响331万人的就业
有一说一,影响就业不一定就像许老板称述的那样后果严重。以位于湖南长沙开福区的7个在建项目为例,恒大地产共拖欠农民工薪酬7400余万元(同时,施工企业已垫付8000余万元)。
拿不到血汗钱,这就业还不如失业呢。
补锅匠许老板就差把锅子敲成碎片。
但这次,补锅法好像并不那么好使。
2021年8月,中国人民银行公布了联同银保监会与恒大约谈的结果。罕见地提到:
(恒大集团)必须认真落实中央关于房地产市场平稳健康发展的战略部署,努力保持经营稳定,积极化解债务风险,维护房地产市场和金融稳定;依法依规做好重大事项真实信息披露,不传播并及时澄清不实信息。
不得已,恒大集团官网发布了“破产重组失实”的公告:
而9月15日,国家统计局回应恒大债务危机,表明了既定政策不变的态度:
总的看,一些大型房地产企业生产运营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困难,对于整个行业发展的影响还需要观察……今年以来随着各地区各部门坚持‘房住不炒’的原则,持续稳房价、稳地价、稳预期,整体运行保持平稳态势。
这锅政府不背,直接原因当然是残局已经糜烂得无法收拾。
恒大公布的2020年上半年度负债情况如下:
如果说伤疤是老兵的勋章,从许老板身上剜下来的箭头,应该可以打一把锄头
另据彭博报道,恒大集团有2400亿元的有息负债在1年内到期,其中包括480亿元将于明年初到期的债务。
而更深层的原因,则是宏观经济政策不具备可逆空间。
通过国家统计局官网公布的宏观数据,我用计算器一顿乱按,发现相比于10年前,今年1-8月全国居民人均债务额涨了5.3倍(其中,宏观调控前的2016-2017年,债务增速都稳稳超过20%)。如果再次开启放水去库存,我国还能不能艰难地维持“斗而不破”的微妙平衡呢?
不如鼓足勇气,彻底把入骨的箭头剜出来。
毕竟在中国,只要政府拿出足够的决心,是不存在所谓“大而不能倒”案例的。
❸ 尾声
说起来,许老板是真正“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的草莽英雄。其早期传奇故事足以另开一文叙述一番。而在被公众所知悉后,另外的故事也很有特色。
例如,在2011年到2020年间,年年分红的恒大集团,以超过50%的分红率,令保持20%-30%分红率的保利、融创、碧桂园、万科咂舌不已。而占总股本76.7%的许家印夫妇,从历年分红中获得了超过500亿元的惊人财富。
就这样,深受400亿元兑付困扰的恒大财富,还在今年5月份提前兑付了许夫人2300万元的理财产品呢。
如果这是一个财商故事,结论将会是:有钱人之所以有钱,是因为他们注重每一个赚钱细节。
但是你要明白,衬托这段财富传奇的,是无数个卑微的、仅能体现在统计数字里的恒大基层员工、中小供应商、普通业主、股市小散以及沉默的农民工……
和许老板比起来,他们的身世漂泊如浮萍。
他们的脸色,和你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