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反目的双汇往事：那些不信仰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

啊！那些不信仰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

——梵高：《给提奥的信》

❶ 城南旧事：彪悍的人生无需解释

1983年12月，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此前几个月，《光明日报》等官媒多次发声，为来年将要实行的“价格双轨制”提前吹风。敏感的市场立即有所反应，生活必需品的价格开始抬头。其中：

猪肉的价格涨幅最凶，比上半年涨了0.4-0.5元/斤。

那是个一分钱买两颗水果糖的年代，5毛钱不是个小数目。

那雪下得正紧，但河南省漯河市肉联厂却热火朝天。

因为厂领导使尽了浑身解数，才高价批到了1500吨猪肉。开全厂动员大会的时候，全体职工几乎出奇地达成了共识：

大干快上，为一个月后的春节销售旺季做万全准备。

我这里用到了“几乎”一词，是因为散会后，一位裹着黄绿色军大衣的中年人急匆匆地冲进了厂长办公室，奉劝领导们在春节前抛售猪肉。他的逻辑很严密：

① 周边县市的国营厂、集体厂都在囤肉。

② 老百姓手头也不充裕，这么贵的肉买不了太多。

③ 过年后猪肉销路不好，肉制品冷藏成本很高。

④ 所以，不如现在卖出去，少赚点总比亏本强。

厂领导在肉联厂的冷库里现场巡视后，终于从善如流，采纳了他的建议。从而避免了春节后肉价跌幅高达30%的大危机。

如果联想到这位从铁道兵转业的肉联厂办事员，此前并没有任何经济学知识储备，你将更加震撼于他的敏锐与才华。

这个鲜活的故事，绝对可以写进中国高校MBA的本土案例集，比起日后该公司反复宣传歌颂的所谓“砸三铁（打破铁工资、打破铁饭碗、打破铁座位）”、“两分钱（每斤生猪收购价格上浮2分钱）”的传说：

不知道高哪儿去了。

由于这个插曲，春节过后，这位年过不惑的中年人，被火速提拔为肉联厂的副厂长。

今后中国肉制品加工行业的扛把子、打造千亿市值神话的双汇集团董事长——万隆同志，由此获得了展示才华的人生舞台。

此时，50公里外的舞阳县，一位26岁的年轻人，还在钢铁厂的热处理车间苦练扑克技能，为日后结交郑裕彤、创立恒大帝国打基础呢。

英雄莫问出处，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副厂长万隆的人生由此开上外挂，过程比网络爽文还要离谱。以编年史展示就是：

1985年（仅仅一年后），漯河肉联厂改制，万隆全票当选为厂长。

1987年，在国内农产品加工市场竞争白热化的情况下，万隆决定开拓苏联市场。由于苏联长期以来的轻重工业失衡，肉联厂凭借着5万吨的分割肉订单，完成了企业腾飞所需的原始资本积累。

1991年苏联解体，具备国际视角的万隆，及时地引进德国生产线，从1992年起生产火腿肠。

对，就是那个趁着《编辑部的故事》大火之后，邀请葛优等人拍出“葛玲是谁”经典广告的“双汇火腿肠”。

问：“还想葛玲吗?"答："葛玲是谁？”

1998年，双汇实业在深交所上市，并以20亿元的市值成为肉类加工第一股（注：第二年更名为双汇发展），而在之前1年，该公司的屠宰和肉类加工均位居行业第1位。

这成为双汇集团狂奔式发展的新起点，也是万隆利用资本市场钻营、开启人生下半场的肇端。

❷ 股权之争：他用了16年，把大象关进了冰箱

在突如其来的大成功之下，惶恐的人们总会优先考虑安全感。这与个人品质无关，也与“狡兔三窟”的保守思维无关。

有种种迹象表明，万老板的种种筹划，很可能与目睹苏联巨变所受到的直接冲击有关：那么大的一个强国，说倒就倒了。在滔滔大势面前，企业和个人都是历史的尘埃。

怀疑的种子，在一开始就已经种下。

根据万洪建（万隆的长子，以下简称“太子”）的叙述，再结合众多权威财经媒体报道，我们得以隐约地窥见月亮背面的阴影。

早在1994年，龚心如女士掌控的香港华懋集团以1.27亿元与双汇合资，并试图掌控随后组建的双汇集团时，万隆就惊叹于资本的力量和野望。在坚定其拥抱资本市场的决心的同时，万老板也看到了消除“一夜崩溃”危机感的希望。

最重要的是解决产权问题。

解决这个问题很难，1998年在A股上市的双汇集团，是一家明确无误的市国资委控股的国企。在探索私有化的道路上，万老板用到了多元化战略、管理层收购、引入外资、海外上市……等一切办法，前前后后花费了16年。

但归根到底，其实可以看出其总体思路是分三步走。

（一）第一桶金：管理层收购

2003年6月，成立仅3天的海宇公司，就以4亿元的价格，从双汇集团购买了8500万股的双汇发展（占总股本的25%)。

这个收购价处于什么样的价位水平？就在1年后的2004年末，这部分股权的分红收益，就达到了1.37亿元（收益率超过33%）。如果再考虑到净资产增值的收益，在收购后的一年中，海宇公司的持股收益率稳稳地超过50%。

投资眼光远超巴菲特的海宇公司是何方神圣？

工商登记资料，该公司16名股东（全都是自然人），有4人是当时双汇发展的高管（包括包装材料部经理、肉制品厂厂长等）。而其他股东，则多多少少与双汇集团存在业务往来或社会关系。所以，这是一起典型的管理层收购（Management Buy-Outs，MBO）。

那么，用于收购的4亿元资金是从哪里来的呢？

关键点就在于，这笔收购交易不是一次性交付4亿元现金。而是分期支付的。

这里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在收购前后（2001-2005年），双汇发展年年大比例分红。即使在公司现金总流量净额为负值的2003年，分红比例也达到了10 派7 元。据统计，在不到3年内（2003-2005年），海宇公司从双汇套现超过3亿元。这是收购款得以顺利地分期支付的重要原因。

更巧合的是，尽管海宇公司一再宣称，用于收购的资金主要来源于融资。但在2004年，海宇公司宣布，有2.5亿元融资款因为“用不了那么多”而被返还。这从侧面印证了双汇分红的意义。

所以最终结果是：双汇的管理层，用双汇的分红收购双汇的股份，拿下最关键的第一桶金（双汇集团25%的股份）。

这令人窒息的操作，是向柳传志学的吧？

不同的是，当年柳总借了联想公司的贷款用于收购联想，而万总和他的小伙伴们，则是用未来几年的分红，分期购买当前的股份。

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都有期货交易的思维了。

（二）关键一步：国有股转让

但此时，双汇集团的性质还是国资啊。因此，接下来就必须多元化、“走出去”，这才能响应当时引进外资、做大做强的风向嘛。

2006年，顶着国际最知名投行头衔的高盛，与鼎晖投资一起，在香港成立专门的项目公司罗特克斯有限公司（Rotary Vortex Limited），联手收购了双汇集团的多数股权。当时的媒体报道是：

斥资20.1亿元人民币。

而在2005年，双汇集团的总资产就超过了60亿元，旗下公司包括上市公司双汇发展。

某证券公司行业研究员更是直言不讳地表示：

双汇集团2005年的销售收入201亿元，净利润3.71亿元。如果双汇采取直接整体上市的话，至少可以赚20-30倍。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故事，我们不造谣不信谣，不瞎推测。只记得一位领导的回复为：

是不是贱卖，由市场说了算。

（三） 王者归来：谁的双汇？

但不到1年（2007年），高盛就将罗特克斯公司的控股权转让给了鼎晖。

怎么回事？“学习最强大投行先进管理理验”的豪言言犹在耳呐！

接下来几年里，罗特克斯公司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以双汇集团控股股东的地位，实际控制了旗下的上市公司双汇发展，进而包装双汇集团在香港整体上市——也就是后来巅峰时期市值千亿的双汇国际（注：2014年1月更名为万洲国际）。

第二件：在完成双汇港股上市后，罗特克斯通过一系列股权转让安排，使得兴泰集团成为双汇发展的实际控制人。股权穿刺的结果表明：

兴泰集团的受益人主要为双汇集团及其关联企业的员工，它与双汇集团的股权层级达到5层，复杂程度堪比俄罗斯套娃。

2019年，双汇发展吸收合并母公司双汇集团。有员工在接受采访时很文艺地说：

别了，曾经的漯河骄傲……

结论：从2003年以万隆为首的双汇管理层收购开始，到2019年吸收合并双汇集团，万老板殚精竭虑用了16年完成私有化改革。

这个过程中有多少辛苦，你们理解吗？要知道：

伟大的抗日战争都只用了8年，同志们！

❸ 父子反目：谋一时与谋万世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当万隆真正掌控双汇的时候，已经是一位79岁的老人了。却不料，在帝国继承者的人选上，栽了人生最大的跟头。

前面说到的万太子（万隆的大儿子万洪建）成为这幕“废立大戏”的主角。

1990年，21岁的万洪建从河南广播电视大学毕业后加入双汇，从最基层的车间工人干起，到49岁才以万洲国际执行董事身份，首次加入公司董事局。

在所有人（包括万太子）意识中，万洪建将是万隆的当然继任者。毕竟，二太子万宏伟一直是以董事局主席助理的身份，协助万隆处理集团各项事宜的，缺乏实务经验和威望。

在此，我不得不插一句嘴，这就是历史书读得不够多的后果啊。你随便翻一翻历史书，哪个真正的储/君是从基层历练30年、突然空降荣登大宝的？

且不说江湖险恶、兵凶战危，一个失误就会声望大减；49岁还没有进入决策圈学习如何应对大局，这正常吗？

可万太子就一点儿也没有当一辈子实力派诸侯的觉悟，反而以主人翁姿态公开炮轰公司的CFO、抨击万隆的“双汇十四五规划”。

同学，你这是有点飘啊。CFO名义上是首席财务官，但这是知悉公司领导者绝大多数意图的执行者。你这行为，用某电影的名场面来说是这样的：

何况你还公然反对董事长战略决策呢？

于是，不服气的万太子直接跑到万隆的办公室当面对质，结果却惨遭人生滑铁卢。

事后，万洪建接受记者采访时道出其中细节：

在办公室就公司未来CEO一事与父亲发生了争执，自己气急之下头撞到玻璃柜上血流满面。父亲让秘书拍照保留证据，后面就有了大家都看到的公告。

这里又该读一读史书了：

以头抢地的太子爷，是当不了李世民的。

不过有意思的是，51岁的万太子倒是有几分血性，公开发表了名为《我眼中的父亲和万隆》的战斗檄文，暴露了很多秘辛与细节，对于理解近年来双汇的一些“迷之操作”很有参考意义。例如：

① 成立于2007年的兴泰集团，由双汇集团及其关联的300余名员工，以信托方式在英属维尔京群岛设立。万隆涉嫌以海外信托的方式为家族牟利。

② 2013年，万洲国际以71亿美元收购美国肉类食品商史密斯菲尔德(Smithfield)，有媒体质疑是否涉及资产转移。

③ 2020年10月，双汇发展完成了高达70亿元的定增募资，而在2021年5月，公司“土豪式分红”达80.38亿元。“募资分红”的奇葩套路，就连本文一开始提到的舞阳钢铁厂许兄弟，恐怕也学不来啊。

④ 2021年以来，国内猪肉价格连续五个月处于低位，双汇却仍然向Smithfield高价采购六分体（进口肉），造成账面损失达8亿元。此事涉嫌关联交易与大股东利益输送。

10月8日，双汇发展称收到深交所问询函，其中重点问及双汇发展为何大批量采购国外猪肉：

请说明，报告期内从国外采购的必要性、合理性及定价的公允性；以及双汇发展向罗特克斯等关联方的采购价格是否公允。

请说明公司内部制度规定的关联采购合同的签订、调整或关联采购价格调整等事项需履行的内部决策程序等。

截至发稿时止，双汇发展与万隆均未作出正面回应。

❹ 尾声

万洲国际董事局主席的办公室，位于香港九龙柯士甸道西一号环球贸易广场76楼。81岁的万隆仍然每天勤奋地工作，维系他猪肉帝国的正常运转。

据说，这位曾在“廋肉精事件”中显露铁血手腕的强人，在休息时候最喜欢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从全香港第一高楼（同时也是世界第五高楼）沉默地俯瞰维/多/利/亚/港。

这两天恰逢2021年第17号太平洋台风“狮子山”肆虐港岛。不知道在高处看风景的万老板，可曾记起他所崇拜的一代伟人吟唱过的诗句：

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觉得有趣，点个赞不过分吧？说的就是你，不用再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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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Oct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