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20日，在毛戈平股份上市审核的前一天，北京冬奥会火种抵达北京。随后火炬被点燃，北京冬奥会进入正式启动阶段。
此时此刻，却让人想起2015年7月31日的彼时彼刻。当日，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宣布第24届冬奥会花落北京，举国沸腾。
而2015年，就是这么一个沸腾的、空气中都充满想象力的年份。
那一年，一名叫顾少强的中学心理教师，以一封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离职信激励着年轻人保持朝气蓬勃。
那一年，无博士学位、无留洋经历、无院士头衔的屠呦呦，在瑞典卡罗林斯卡医学院用中文发表了诺贝尔医学奖获奖感言，浑身上下洋溢着“腹有学问气自华”的气质。
那一年，不但是A股牛市的顶峰，也恰是中国楼市的阶段性低谷，给了众多年轻人“我想有个家”的圆梦希望。
当然，那一年的比特币价格也很美丽。在年初跌穿200美元后，随着中本聪被提名为诺贝尔经济学奖，比特币飙升到近500美元。并从此一往无前、再未回头——直至今年的6万美元。这可能是很多人一生中距离“财务自由”最近的一次。
对了，也是在那一年，面对网友吐槽雷人专辑照时，歌手王心凌霸气的回复“主要看气质”，不但征服了国内网友，还被当年华尔街日报选为“最有影响力的中国热词”。Z世代“有个性才有魅力”成为一种时代宣言。
彼时的中国人民很行，觉得未来似乎触手可及。
——直到两万天之后，人们才恍然明白：
2015年，那是人们的共同记忆出现割裂的肇始，也是世界最终分化的开端。
这一切，那个叫毛戈平的男人体会最深。
❶ 毛戈平的春风桃李花开日
毛戈平是谁？钢铁直男们可能有点蒙圈。但广大女性朋友，尤其是娱乐圈八卦爱好者应该是如雷贯耳。
1983年，19岁的温州男孩毛戈平加入浙江越剧团。作为跑龙套大军中的一员，毛戈平被无意中安排给化妆师打杂，并因为其独特的审美、对细节的精益求精而获得团内一致好评。
在一次外地演出中，因化妆师急病，毛戈平临危受命，圆满完成了全团演出的化妆，从而顺利转行。
那一年，他20岁。
随着地方剧种的衰落，化妆师毛戈平开始在影视圈走穴，并曾获得“飞天奖”最佳美术奖。但他还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独一无二的机会。
1994年，30岁的毛戈平加入《武则天》剧组，负责给42岁的刘晓庆化妆。
这是一次极富挑战性的工作，因为在没有特技、后期制作也不发达的当时，刘晓庆需要不用替身、全程主演武则天。
但最终结果是：
刘晓庆从15岁演到80岁，妆容上毫无破绽。
经此一役，毛戈平一跃而成为中国最顶级的化妆师，没有之一。
他不但是刘晓庆的御用化妆师，还横扫演艺圈各类化妆大奖，并成为时尚界的大腕。用某媒体的评价是：
（毛戈平的化妆艺术）影响了改革开放后一代人的生活和化妆观念。
在化妆行当风生水起的毛戈平开始专业和商业“两开花”：2000年他创办了杭州汇都，以及以他名字命名的形象设计艺术学校，均获得极大的成功。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直到命运的指针指向2015年，也就是我们开篇说到的那个神奇的、每个人都怀揣着“明天更美好”梦想的年份。
毛戈平决定在A股上市。
❷ 险因九鼎误终身
（一）我上面有人！
对中国的民营企业来说，上市（首次公开募股，Initial Public Offering，简称为IPO）是机会、是荣誉，也是一道枷锁。因为我国对一级资本市场采取的是强监管的核准制，上市的艰辛不亚于鲤鱼跳龙门。
为了增大“IPO闯关”的成功率，毛戈平发动朋友圈“找路子”。
在演艺圈，即便成了大腕的毛戈平，却依然保留了心细于发的“小毛”气质，因而人缘极好。很快，就有某明星向他推荐了神通广大的“中国私募巨头”九鼎集团。
当时的情况是，市场化的一级市场定价机制与非市场化的准入机制，给了一部分人利用资源、信息、权力进行制度性套利的机会。而九鼎集团就是其中佼佼者（参见九鼎梦碎（上）：“我一整就是1000亿”的吴刚是如何倒下的？）。
用引荐人神秘兮兮的话来说，就是：
九鼎的老板是从证监会出来的，在上面有人！
于是，对朋友圈看得很重，对朋友深信不疑的毛戈平，在杭州市湖墅南路某酒店盛情款待了九鼎大佬黄晓捷。
席间觥斛交错，宾主言谈甚欢。
当年年底，杭州汇都股改，成立毛戈平化妆品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毛戈平股份”）。就是在这关键的第七轮融资里，昆吾九鼎以7330万元获得毛戈平股份10%的股权，强势地成为第四大股东，从而打上了“九鼎系”的印记。
当时的情况是，如日中天的“IPO收割机”九鼎，看上了毛戈平股份的“美妆概念股”，而毛戈平也乐于借助九鼎在监管方的人脉，双方郎情妾意……
九鼎随后展开了系列内部资本运作与关联交易（例如将昆吾九鼎所持毛戈平股份原价转让给关联公司浦申九鼎），引发了监管层的多轮问询，并导致了原辅导券商的退出（由国信证券换成长江证券）。
为此，毛戈平股份直到2016年12月才递交IPO材料。
当时没有人预料到，这耽误的几个月会给毛戈平股份造成多么深远的影响。
（二）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2017年初，在“稳中求进、确保金融安全”的基调下，中国资本市场监管之风陡然收紧。面对不断出现的中介机构违规和信息披露违规事件，证监会加大了现场检查力度，而毛戈平股份就被抽中了。
众所周知，只要证监会态度上来了，哪有现场检查不出现状况的？更何况，为迎合上市而接受九鼎“激进式”整改的毛戈平股份，显然留下了包括关联交易在内的不少手尾。
于是，该公司主动撤回材料，暂时退出IPO程序。
2017年，毛戈平股份正研究重启IPO，结果九鼎集团因涉嫌违反证券法律法规，被证监会立案调查（参见九鼎梦碎（下）：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更严重的是，在接下来历时两年的立案调查过程中（持续到2020年），九鼎所有的IPO项目全被中止审核——其中就包括毛戈平股份。
原以为抱上了九鼎集团的大腿，结果反被大腿拖累。毛戈平的IPO征程，被迫推迟了整整四年。
❸ 失去的四年里，毛戈平究竟错失了什么？
在毛戈平股份IPO被迫叫停的四年里，美妆行业以超过10%年均复合增长率保持高速发展。但行业竞争格局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首先是国外品牌大举铺货，不但在高端化妆品市场扩大了原有优势，还对次级市场造成严重威胁。
例如毛戈平股份对标的魅可（雅诗兰黛旗下的子品牌MAC）就来势汹汹，牢牢占据了一二线城市核心商业区的最醒目化妆品柜台。而定位类似的毛戈平化妆，则被挤到了大城市的郊区（如北京的顺义、大兴等地），或者是大商场中的不起眼位置（如地下层）。
其次是国产新品牌的崛起，不仅生生地挤占了知名本地品牌的市场，还率先完成了上市。例如在美股上市的逸仙电商（“完美日记”的母公司），在A股上市的珀莱雅（603605）、丸美股份（603983）等。
最重要的是，在这失落的四年里，毛戈平股份的运营步履维艰。研报显示：
2021年1-5月，毛戈平股份的线上销售额为1.02亿元，远低于华西子（13.9亿元）、完美日记（10.77亿元）、珀莱雅（4.99亿元），甚至销量排名在20名开外。
毛戈平股份风光不再的深层次原因，是原有的公司战略与运营模式不再适应新的需要。
① 脱节的公司战略。
毛戈平化妆的主营业务包括彩妆品牌（高端品牌MAOGEPING、中低端品牌“至爱终生”）和化妆技术培训学校。而毛戈平股份的研发（不到营收的1%）、营销费用（约占营收的4%）均大幅低于同行业竞争对手。甚至于公司主打产品都是外协加工的。
这意味着，不开发产品、不打广告的毛戈平股份具有强烈的个人IP色彩。但是，在化妆品选择众多的当下，消费者真正认同的，是毛戈平的一双巧手（高超的化妆技术和声誉），而不是公司的产品。
公司战略与市场脱节，竞争力锐减也就不足为奇了。
② 化妆品市场底层逻辑的改变。
直到上世纪末，众多年轻的消费者对化妆品的概念，还停留在“涂口红、画眉毛”，顶多奢侈地“拍根黄瓜敷面膜”。
此时以渠道、营销见长的品牌自然就很有号召力。人们更愿意去实体柜台接受一对一的“化妆普及教育”。
但现在，中国化妆品市场已经从“人口红利”转向了“认知红利”。尤其是随着网络直播、小红书等新媒体的兴起、人们更关注化妆品的成份与实际功效，这也催生了线上市场的快速发展。
对于研发羸弱、依赖于线下商场专柜营销模式的毛戈平股份而言，这个转型难度有点大。
④ 抓住机会，“换头大师”重新玩转上市游戏
幸运的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毛戈平抓住了年轻人的心，
2019年，毛戈平用了10分钟给网红“深夜徐老师”化妆，结果收获了7亿的阅读量和40万条回复讨论。因为他的化妆效果如下：
尝到甜头之后，毛戈平再接再厉，成功地给胡兵、张大奕等人化妆，并顺利成章地常驻B站，成为年轻人的新宠。
掌握了年轻人财富密码的毛戈平股份，又焕发了生机。
2020年，毛戈平本人实现带货超7亿元。而在2021年6-8月，毛戈平化妆品在抖音的彩妆类销售榜单中名列前茅，实现累计销售7366万元。
2021年“双十一”期间，毛戈平走进薇娅双十一直播间，以一句“我有点紧张，化得不太好”为开场白，迅速冲上热搜。喜提一个新绰号：
化妆不好毛戈平。
我们都知道，东亚有三大邪术，分别是：
韩国整容术、日本化妆术、中国PS（修图）术。
而我们的毛老师显然是横练三技，并臻至化境，最终创下了一门旷古烁今的：
终极换头术。
话说，我对着镜子打量了半天，终于发现：
本人与吴彦祖的距离，仅差一个毛戈平了。
❺ 一点启示
10月21日，中国证监会第十八届发审会第113次会议审核并通过了毛戈平股份的上市申请，这意味着，用了整整5年，该公司终于跨过了A股上市的关键一步。
而我们的主角，那个站在刘晓庆背后的男人——毛戈平——也将成为坐拥上市公司的亿万富翁。
但一个尴尬的事实是：在屡屡错失先机后，毛戈平股份的上市噱头，已经从“国内美妆第一股”降低为“国内彩妆第一股”，并最后成为“国内化妆师彩妆第一股”。
幸好，这次成功的过会，使得毛戈平股份避免了向着“江浙沪包邮区化妆师彩妆第一股”的名头坠落。
有一个疑问深深地困扰了众人：为什么在演艺圈沉浮了近三十年的毛戈平，会如此轻信他人？并在后面明知是坑的情况下，仍由九鼎主导IPO进程？
这里面当然有着信息不对称、资本力量强大的客观原因。但是，从公司创始人的个人经历与性格特征来看，我们认为，毛戈平股份的曲折成长史另有他因。
13岁就考入浙江艺术学校越剧班、几乎从小就在胭脂粉堆打滚的毛戈平，尤其重视男子汉气概的身份认同感。
还记得1984年毛戈平从越剧团龙套演员转型为化妆师吗？当时，20岁的毛戈平与家里商量。结果，军人出身的老父亲没好气地回复：
化妆是女孩子干的事，男人怎么能干这行当？
而在入行之后，与他相交甚笃的刘晓庆，也是圈内公认“讲义气”的飒爽人。
因此，重情义、信友人、一诺千金……等宝贵特质，正是毛戈平本人极度认同的。
作为个人，以上特质是非常重要的；但作为企业家，它们可能并不全是有利因素。
而企业的发展，归根到底还是由人在主导的。
当然，我们也不否定，在上市过程中与“上面有人”的九鼎深度绑定，也多少反映了毛戈平本人可能存在的急功近利心态。
《武林外传》第16集里，范大娘状告吕秀才。邢捕头描述三堂会审的情形：
刘侍郎往公堂上一坐，还没说话呢，那老太太开口就是一句“咱上头有人”。这还得了？当场“噌噌噌”就往屋顶窜上去八十多个锦衣卫。然后房梁就塌了，当场击中了原告。
临终前，老太太还在喃喃自语：
我上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