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月快结束的日子里，扯起渤海银行28亿元存款质押担保案的大萝卜，带起的是假央企峥嵘岁月的老泥。
❶ 一则引发心理不适的质押担保案
1950年8月，黑泽明执导的《罗生门》正式上映。这部讲述了武士金泽武弘被杀事件中，武士亡魂、妻子、盗贼出于个人目的而各执一词的悬念剧，使得多重平行叙述手法深入人心，启发了无数的文学创作与叙事议事新思路。
例如，71年后发生的渤海银行28亿存款质押案。
用一句话概括这个故事，应该是这样的：
2021年10月，济民可信六问渤海银行南京分行，质疑在“不知情”之下，公司28亿元存款被用于向一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公司（华业石化）提供质押担保。而在华业石化资金面崩盘之下，这起业务已经成为一桩“企业间异常行为”（渤海银行南京分行公告语）。
这个故事的有趣之处在于，三方当事人（济民、渤海银行、华业石化）都有一个振振有词的叙事版本，每个人都急着把自己从这烂摊子里摘出来；即便不能洗成一朵白莲花，也要争取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
其中的曲/折/撕/逼/之处，让人目瞪狗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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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济民提供的录音资料，在10月24日晚上8点的沟通中，渤海银行南京分行营业部总经理助理管鹏程，不但撂下威胁意味极浓的话语，还“贴心”地进行心理按摩，并免费附送了一个异想天开的解决方案：
（我们）希望济民能够继续质押，允许银行使用“剩下来”的5亿元为华业石化提供存单质押…一切顺利的话，济民的存款在到期后还能提出…相反，一旦25号华业石化“续不上”了，逾期…我们银行代付，就会拿你们的存单：
整个存单28亿全部冻结，你存单也拿不走，钱也拿不走。
这么专业的叙事逻辑过于硬核，如果换算成更直白的解释，潜台词是这样的：
强暴案既然已经发生，那就忍忍等流程结束。一旦急停刹车，可能引发当事人的生理不适，导致不可未知的后果。
读者朋友们看到这里，是不是产生生理不适我不知道，但确实很容易导致严重的心理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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❷ 事件的核心问题：浮出水面的假央企
（一）完美的违规质押担保闭环
其实，这起质押风波的疑点多多，一个在银行风控部门的朋友和我吐槽，认为该事件本身并不具备太多的戏剧性内幕。
首先，济民可信不是上市公司，因此没有自上而下授意、“通过财报调节让公司看起来更具价值”的大规粉饰动力；而大概率是子公司（山禾药业、恒生制药）参与的存单质押套利业务出现了意外。
这里面各方的小算盘，可以用下图予以简要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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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来看质押担保业务的风险/收益情况：
收益方面，以济民可信的28亿元资金为例，本金是7亿元，倒腾4轮，利率比同等条件下的定期、活期强出太多。因而储户可以轻轻松松就完成母公司的KPI考核指标，顺带还能为子公司创收。这波怎么看起来都不亏。
再来看风险，具体操作模式大致是这样的：
① 渤海银行贴心地为储户（济民，假设为A）引荐的开piao公司B（华业石化），顶着央企光环（中石油的子公司）、业务流水大而稳（石化产品属于大宗商品贸易范畴，各种交易和细节的票据有案可稽），看上去就靠谱。
② 储户把存单全额质押并拿到前置的利息。但由于银保监会对银票的贸易背景有明确规定，因此票面收款人不能直接是B，而是它的下游关联公司C。
③ 同理，C必须把银票背书给A所控制的壳公司D。D去金融市场贴现，一番操作下资金回到A，落袋为安。
看上去，这个精准的圆环套圆环游戏毫无破绽——从济民出去的资金绕了一大圈，最终又回到了济民可信，用互联网黑话来说是：
形成了资金流动和管控闭环。
简直完美，不愧是高质量人类搞出来的金融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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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有点顾虑的是，如果银票上署名的票面收款人C没有如约完成背书给D、或者开piao公司B出现资金链断裂……该怎么办？
哟，这可是中石油的子公司，你居然担心出问题。
这想法多新鲜呐？！
（二）华业石化的假央企生意
偏偏，这个看上去最不可能出问题的环节就出问题了。因为华业石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假央企。
天眼查数据显示，华业石化南京有限公司成立于2019年3月。而根据南京商务局披露的“对外贸易经营者备案登记企业名单”，华业石化的经营者类型一栏，标注的是：
私营企业。
在成立后短短的2年里，该公司频频发生工商信息变更：公司总共变换了5任股东，其中先后有4任股东曾被媒体曝光为假央企。它们分别为：
① 中能源电力燃料有限公司（碰瓷中能电力工业燃料公司）；
② 华龙国业集团有限公司（碰瓷河北省邢台市商办工业公司）；
③ 上海芮盈贸易有限公司（碰瓷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
④ 江苏华之业能源发展有限公司（碰瓷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股东变迁眼花缭乱，但该公司实控人却始终是江苏润港石化有限公司。更有趣的是，润港石化曾挂靠中国华宇，挂靠费用是公开透明的：
1500万元/年。
就是这个中国华宇，曾因明码标价贩卖国资背景而获得“国资干爹”的花名，以至于到后期：
连挂靠的P/2/P网贷公司都嫌名声太差，主动终止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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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诗人海涅曾说过：
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是跳蚤。
问题是，如果当爹的（公司实控人）本身就是跳蚤，指望当儿子的成为龙种…概率有多大？
另外，华业石化的董事长庄金东先生（同时也是润港石化的法人）也是一个奇人。
例如，他的企业经营模式，是想方设法把名下的各类公司“卖给”央企，然后以董事长身份周旋于投资人、地方政府、金融机构、大众媒体之间。据说，投融资的事情他就没有不敢干的。
又例如，他主导下属企业以“央企”身份对外发行融资产品，甚至直接发行私募基金。比如在“中企能源私募股权投资基金-中能润港1号”的宣传资料中存在如下表述：
国家电力（央企）的二级子公司中能源电力燃料有限公司提供溢价回购，并提供无限连带责任担保保证。
所以，济民为这么狂野不羁的假央企提供担保，供后者进行各种可疑的资本运作，这不是羊入虎口的事情吗？
❸ 仅需五步，打造一家货真价实的假央企
其实，假央企的套路源远流长。在改革开放早期，诸多草莽豪强就曾经伪造国家机关印章或者伪造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印章。人们对《刑法》第二百八十条的规定有一个更直观的描述：
私刻公章罪。
随着制度的完善与信息技术的普及，这么简单粗暴的作假方式没有了市场，更为高级一些的花枪应运而生。
但认真盘算起来，作假这门技术活的精髓始终没有改变过，总是这么简约而不简单——如同物理学定律一样。
甚至于，打造高质量假央企的过程其实只需要分五步走。我们以著名的国储能源案为例，八卦一下全套活儿是怎么做的。
第一步，是要起一个高端大气易碰瓷的名字。
起名的境界为“形似而神不是”。根据国资委近期曝光的353家假央企中，以“中国航空港建设总公司”为名称主体的企业达32家，名称中包含“上海”的有25家。
例如国储能源，全称为中国国储能源化工集团股份公司，听起来是不是和中石油或中石化甚至中化有关系？
第二步，是要建立一个低调神秘假大空的宣传网站。
所谓低调，是指网站布局呆板厚重（最好是方头方脑，少用下拉菜单，严禁弹出广告和flash动画），色调朴素大方（底色以白、黑、深红之一为佳）、操作交互要难用（难用就对了，原因自己想）。总之，一定要有老牌央企的调性。好比国储能源的主页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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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神秘，是说公司简介中必须包含国家、战略、平台等不明觉厉的词汇。如果成立时间较长，那一定要加上“本公司诞生于xx年代，见证了中国经济的腾飞与xx行业的飞速发展…”；如果成立时间短，则要强调“本公司是响应xx最新国家战略，按照国家相关政策精神而成立的…”。例如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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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假大空，是在神秘的基础上，多谈务虚，少谈务实；多谈合作方项目，少谈公司内容情况。例如国储能源这张成员企业的介绍页面中，有知乎网友吐槽：
所有的图片除了一个LNG罐印的是该公司的LOGO是真的，其他项目的油罐还有独山子办公楼的logo基本都是PS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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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是要找一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事业单位挂靠。
注意了，现在不比二十年前，这样的事业单位不太好找。因此条件可以适当放宽，哪怕是事业单位的十八级子公司都是可以的——这一步非常关键，一定要保证能够通过股权穿刺，但又不能被轻易一趴到底。这个“度”的把握，既是技术，也是艺术。
例如国储能源的股东中远航燃气有限公司，可以上溯到较为生僻的中国经济联络中心。虽然和人们第一印象的“两桶油”差距甚远，但至少说起来：
公司和孙悟空一样，都是有虎皮裙遮羞的。
第四步，是要注册一大批错综复杂的子公司、孙公司，通过管理公司的方式实现交叉持股。
有条件的还可以在海外注册集团公司——别笑，2014年我还在香港的唐楼中见过 “中字头”集团公司。整个画风可以参考周星驰的电影《功夫》，大致是这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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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天真无邪的我还很纳闷：
我们的大牌国企，艰苦朴素到这个地步了吗？
第五步，是要积极开展不可描述的金融业务。
包括而不局限于：利用央企幌子与地方政府会谈，拿到优惠的项目合作协议（对人员素质有较高要求，切勿盲目跟风）、与各类融资需求较高但资质堪忧的企业（例如前些年的民营房地产公司）合作，参与后续分成，或者更直接一点的，亲自投身资本市场，找银行贷款或发行私募产品，用央企的名头为集资背书。
国储能源玩得比较大，2018年5月，该公司境外发行的3.5亿美元债构成实质违约，不但有部分国外投资者电话问询券商分析师，甚至国外部分财经媒体也以“中国国企首次境外债的全面违约”为标题进行解读，在资本市场中造成恶劣影响。
当然了，如果我们睁大眼睛，从多个角度交叉验证，假央企还是会露出不少马脚的。例如：
我们可以通过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查询到准确的公司出资人信息，再全文检索国资委公布的央企名录，我们可以初步排除碰瓷的“李鬼”。
在尽职调查中，需要注意的是甄别实际控制人，而不是持股比例。由于历史原因，挂靠企业往往以小股东身份担任实控人。当然，认定实控人后，央企所占股份比例越高，话语权往往越大。这在当前的混改大潮中更具现实意义。
❹ 有些东西，你猜你猜你再猜？
所以，对济民而言，这笔大额存款质押出事，只不过是运气不好栽在假央企手里而已。在本质上，和二十年前绿皮火车临时停车时，车上的乘客用假/币购买车下小商贩手中用乌鸦制成的道口烧鸡一样。
一门心思捞偏门的遇上不讲武德的老千，这真是一桩悲伤而乏味的故事。
或者说，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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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目前透露的信息看，至少“存单-质押-贴现-董事会决议-放贷”的流程是清晰而齐备的，而济民的质押合同与董事会决议、银行的核保材料和存单也都整整齐齐。
就当事人行为而言：
一方面，渤海银行不会胆大包天地私刻公章，也不会傻傻的在存单到期后没有任何手续、直接扣划5亿元存单。这不是对该银行员工的职业操作充满信心，而是相信他们在精致利己的动机下，不会为区区28亿存款的手续费而冒天下之大不韪。
另一方面，非上市公司济民没有系统性造/假的动机，要在公司“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到货真价实的完备手续…更何况，济民这家江西企业，长期以来就积极从事银票套利和供应链金融等业务。打个比方，一个花丛老手突然守身如玉倒也罢了，还对风月之事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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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相信“上得山多终遇虎”的道理。济民这位金融老玩家不栽在假央企这个坑，迟早也可能栽倒在另一个未知的坑。正所谓：
子母连环十八坑，总有一款适合你。
但不管怎样，在这起离奇程度堪比武汉黄金质押案的事件中，济民可信的陈述，听起来不那么可信。
最后再吐槽一下，黑泽明如果活在当下，很可能被激发灵感，连夜拍摄一部商业版的《罗生门》。
我敢保证，热度不会比《半泽直树》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