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正在起变化。
随着11月份以来房地产纾困的逐渐深入,业内人士越来越感受到自己的肤浅——用王朔的三流言情小说《一半是海水海水,一般是火焰》来形容它是失之偏颇的;在某种程度上,这分明是活生生的严肃向奇幻作品《冰与火之歌》。
只有通过精准的POV描述(Point-of-View,即“视点人物写作手法”,以不同人物第三人称视角叙事,从而推动故事的发展),我们才能够真真切切感受到:
在这起中国式房地产纾困大戏中,为什么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赴考场?
❶ 凛冬的寒风(The Winds of Winter)
(一)急冻
以恒大商票事件为开端,中国房地产几乎是一夜入冬。期间不但出现大批房企债务违约的黑天鹅:
兴业证券研报数据显示,截至2021年11月1日,国内已有10家房企出现了美元债违约事件,未偿金额共计280.73亿美元。其中,花样年控股(01777.HK)和当代置业(01107.HK)等违约事件在房地产市场迅速引发连锁效应,中资地产美元债二级市场出现普跌,国际评级机构也下调了国内多家房企的评级及评级展望。
除了地产美元债市场,在国内债券市场以及地产信托市场也出现了大量违约事件,国内房企正在经历一场由于现金流不足而导致的“流动性危机”。
还连带着地产行业各项指标急速下跌。
例如根据中指数据,从今年下半年开始,房企销售与回款出现困难,销售面积与金额均低于去年同期。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房企疯狂打折大酬宾的2021年“金九银十”里,销售状况却令人捉急:2021年9月,全国商品房销售面积和金额同比下降均超过10%,和20%,这一降幅在10月居然双双扩大到20%。而从销售目标完成率的角度看,截至2021年10月,32家典型房企目标完成率均值为75.6%,为近年来同期最低。这意味着:绝大多数排的上名号的房企都来不及完成本年度的销售计划了。销量疲软,可房企的降价让利却是实打实的。这进一步蚕食了房企的利润指标。根据A股上市的房企前三季度财务数据汇总,在整体上,它们的净利润增速处于负增长,净利润均值更是达到了史无前例的低谷:急转直下之下,防止因房地产市场的系统性风险引发中国经济“硬着陆”,已成为各方关注的重要话题。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的“史上最严厉宏观调控”,是以房企杠杆率及银行信贷供给为抓手的。但目前却走到了两难的紧要关口。一方面,如果继续从严从重,房企的流动性危机有朝着系统性危机演化的趋势。根据中信证券与野村证券的研报,房地产及相关行业带动了约25%的中国经济,如果房地产失速,可能拉低4%-5%的GDP增速,并引发各经济部门的恶性循环。另一方面,如果大幅放松调控,将会刺激和变相鼓励房企的高周转模式、高杠杆模式,导致房价的报复性反弹。所以,自11月份以来,无论是国研中心在五洲宾馆召开的那个看不见的会议,还是央行、Fa改委、主流财经媒体反复贯彻的政策吹风,基本上都对房地产政策导向开始了有限度的宽松解读,目的是为了避免无休止的“紧缩-放松”循环怪圈。我在之前的文章中,也反复提及一个观点(参见求求你,放过那些石家庄人),即:这一次是精准滴灌的调控,而不是大水漫灌的救市。有关部门试图向优质房企提供流动性,支持并购次级房企,从供给侧改革推动房地产市场的健康发展。几家欢乐几家愁,这和以往行业内“全员尽欢”是不同的。❷ 冰雨的风暴(A Storm of Swords)自央行定性房地产行业的流动性风险,倡导金融机构满足房地产行业的合理资金需求以来,房企的融资情况出现了好转:在连续四个人信用债发行大降之后,11月1日至23日,房企的信用债发行规模达到425亿元,环比增长超过300%。预计11月信用债发行规模可望达到2021年7月的水平。当月发行信用债的22家发行人当中,仅有1家民企(金地集团)。11月25日,一位业内朋友向我转发了一家中型房企的微信群聊天记录:其实,这家区域性房企还没有爆出三道红线之类的重大消息,就已经在无人关注之下开始沉浮。那么,深处旋涡中的几个大块头,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恒大集团已经被锤得让大家产生了审美疲劳,佳兆业涉足旧改“水太深”,我们今天上个新,来八卦一下中国奥园吧。说实话,这家总资产3161.55亿元、表内负债为1113.11亿元的房企能苟活到今日,已经展示出了超人一筹的财务腾挪能力。因为这千亿负债中,一年内需偿还的短期负债规模达到了517.22亿元,这还不包括270.32亿元的对外担保,以及水面之下的表外负债。以中国奥园于11月12日宣布违约的“惠聚2号”信托产品为例,其实际借款人启恒物流是奥园的合资公司(奥园旗下的弘凯置业持有60%股份)。奥园宣称:违约原因系两者之间早已存在的其他债务纠纷,该事项属经济纠纷而非公开市场违约。简单地说,中国奥园以应收账款发行资管计划(融资产品),其债权人和债务人均是奥园内部的子公司。所以:据悉,奥园集团及下属公司的应收账款融资超过100笔,不排除未违约的产品中存在类似的操作。而中国奥园选择性地利用“自己人”的信托产品违约,用于弥补更紧迫、更紧急的美元债偿还。这是因为,国内的债务还可以通过实物兑付和债务延期等方式顺延;而美元债违约会立刻引发评级下调,债权人是可以对房企提请破产清算申请的,且极可能导致交叉违约——这是房企老板万万不可承受之重。上述绕七绕八的金融手法虽然隐蔽,但毕竟前置条件苛刻。为了覆盖近在眉睫的负债敞口,奥园还亲自下场自融。根据2021年中国证监会发布的《关于加强私募投资基金监管的若干规定》,私募基金的自融是:以套取私募基金财产为目的,使用私募基金财产直接或者间接投资于私募基金管理人、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及其实际控制的企业或项目。而中国奥园通过奥园财富对外销售基金产品,并将融资投向中国奥园旗下的项目公司。例如园基优利、安盈稳健等基金产品,投向均存在“为中国奥园的旧改开发建设提供流动性支持”。因此,奥园财富很难摆脱“自融”的诘问。房企除了数量庞大的表内负债,不明底细的表外负债其实更让人头疼。这方面,中国奥园虽然比不上业内的高手(例如恒大、阳光城等),但也确实存在类似的蛛丝马迹。例如媒体曾爆出奥园美谷在收购医美项目股权时,存在溢价高达900%的“大瓜”,并引发是否涉及关联交易的讨论。另外在某些并购项目中。中国奥园曾爆出与少数股东约定股权回购作价、约定固定收益退出兜底条款的新闻。它们有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字: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中国奥园爆发了惊人的求生本能。正是疯狂地利用各种金融手段,并积极处置存量项目(11月14日,中国奥园亏本出售相关旧楼重建项目的全部业权,套现8亿港元),奥园才勉强维持了现下“斗而不破”的艰难局面。继2天前8.16亿元的ABS(资产支持证券)延期获得持有人通过后,11月24日,中国奥园又敲定了一笔5.5亿元的债券展期。如果再加上同日获准推迟偿还的1.5亿美元担保票据,中国奥园终于暂时地续了一口气。然而,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这一轮轮的展期,何时是个头啊?❸ 巨龙的盛筵(A Feast for Dragon)相比之下,拥有央企和地方国企身份的房企,则是稳中向好。11月9日,中国银行间市场交易商协会举办了一场房企座谈会,部分房企获准发行债务融资工具。其中,保利发展与招商蛇口“春江水暖鸭先知”,率先发行20亿元和30亿元的中期票据。如果说上述项目主要是为了还债,那么11月22日保利宣布拟发行不超过98亿元、为期10年的公司债,则是“打响了房企公司债第一枪”。关于本次募资用途,公告中是这样写的:本次发行的公司债券募集资金拟用于偿还有息债务、补充流动资金、项目建设及适用的法律法规允许的其他用途。对了,公告中还提及,保利前三季度的总负债是1.1万亿——但这并不耽误它在深圳第二轮集中供地中又一次拿下心仪的地块。今年的双十一,招商证券发布了《房地产行业2022年度投资策略:烦恼与幸福的烦恼》,以不输于任泽平当年的檄文式笔调,热情洋溢地憧憬着:金融市场和资本市场更加重视对房企现金流层面的考量…2022年或开启中国房企并购大年,并购市场中“好项目、好对价”或逐步出现,部分房企在选择上或有“幸福的烦恼”。如果说保利是比较特殊的央企,那么低调异常的广州科学城集团则是地方国企中的卓著代表。成立于1984年的科学城集团,前身是广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建设开发总公司,2003年改制为广州开发区建设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是广州市政府批准成立、广州开发区国资局授权经营的国有独资公司,是广州开发区最早成立的国有企业之一。懂行的人都懂,在南粤大地,科学城集团总是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光是2021年以来,它出手的几个项目就包括:7月16日,科学城集团垫付10亿元资金,驰援恒大集团因未能支付拆迁款项而停滞的庙头村旧改项目;9月8日,科学城集团代替陷入资金危机的宝能,开发占地面积165万平方米、涉及旧屋4000余栋的枫下村旧改项目。11月9日,科学城集团火线出手,以2.04亿元接受中国奥园城更公司19.6%股份的质押,并接手后者在广州市黄埔区的城更项目。作为“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世外高人,科学城集团就想腹诽一句:有朋友要问了,一代房地产豪侠是如何炼成的呢?除了本身具有过硬的强横实力之外,从公告信息中也能发现一点端倪:根据深交所2021年8月16日披露,科学城集团拟发行的50亿元“小公募”公司债项目,其状态更新为“已反馈”。根据公司公告,2021年1-9月,科学城集团新增借款约236亿元,其规模已经超过2020年末公司净资产的140%。11月21日,克而瑞在一份房企融资现状的研报中认为:当前发债项目的一大特点,是利用政府的信用进行背书。从《冰与火之歌》惯用的POV写作手法来看,对于11月份以来房企纾困这件事,奥园、保利、科学城集团等当事人的叙事角度、心理感受、思维广度显然是不同的: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并购重整大潮,当某些企业为“幸福的烦恼”而发愁时,另一些企业还在为缥缈的自救而努力。当然,在前者眼中,后者就是“烦恼”的一部分;但在后者眼里,前者一定是浑身上下散发着圣光的天使。我们都知道,由于乔治·马丁老爷子对《冰与火之歌》第七卷原定的书名不太满意,于是改名为《春晓的梦想》(A Dream of Spring)。但其实,原名《奔狼的时代》(A Time for Wolves)很可能更符合整个故事的逻辑。毕竟,由《冰与火之歌》改编的现象级电视剧,名字叫做《权力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