❶ 许家印在恒大的最后一晚
11月24日，全球历史最悠久的科学学会Royal Society（英国皇家学会）发表了一篇自然科学论文，引发了专注于有趣而无用冷知识的吃瓜群众——譬如本人——的巨大兴趣。
经过对福克兰群岛1.5万对信天翁夫妇的15年持续观察，研究者发现：
因全球气候变暖，号称最忠贞鸟类的信天翁，其离婚率由以往的1%-3%激增至7.7%。
这篇文章不长，我快速通读了一遍原文。发现里斯本大学的研究员提出了两种解释，姑且称之为“空巢假说”与“压力假说”吧（友情提醒：这两个假说非常重要，是理解恒大美元债事件的钥匙）。
空巢假说认为，因全球气候变暖引发南大西洋水温上升，导致了浮游生物减少等生物链连锁反应；使得信天翁需要花费更多时间与精力用于觅食，甚至导致雄鸟无法在繁殖季节飞回巢穴，于是……
压力假说则认为，作为平均寿命超过50年、脑容量发达的聪明海鸟，食物短缺与生存环境的恶化，使得肩负繁衍使命的雌性信天翁精神压力倍增，并对表现不佳的雄鸟产生焦虑，从而导致“分手”。
文章进一步的研究表明，与30年前相比，南半球的信天翁夫妇（即繁殖伴侣）数量下降了约40%，并导致全球信天翁数量的整体下降。
郑重提醒，这里说的是鸟类，请有识之士不要拿人类类比，更不要拿具体的国家对号入座瞎联想。
但有一点是值得我们思考的：
看似细枝末节的小事件，却极可能引发始料不及的群体性悲剧。
——例如昨天的恒大美元债违约事件。
12月3日晚，当许家印决定恒大美元债务实质性违约，同时请求广东省人民政府向恒大集团派出工作组时，“宇宙第一大房企”的最终幻想以一种惨烈的姿态宣告剧终。
据《财经》等权威媒体介绍，承担恒大风险处置牵头责任的广东省政府在考虑原有系列管控措施基础上，进一步发挥工作组的协调与监督作用（例如彻查庞大的表外负债），甚至不排除全面接管重大资产处置与化债决策的可能性。
这意味着恒大管理层已经丧失了对集团资产的自由裁量权，基本上宣布了许家印的彻底出局。
上一个被类似地束之高阁的掌门人案例，还是海南航空的王老板和陈老板。至于像佳兆业郭老板那样咸鱼翻身的奇迹，许老板已经等不到了。
当然，奇迹之所以是被人们津津乐道，恰恰是因为它们几乎不可复制。
❷ 恒大的美元债之殇
先简单梳理一下12月3日晚间发生的恒大违约事件：
20:15，中国恒大（03333.HK）发布公告，宣布一笔2.6亿美元的私募债违约；
20:30，广东省政府紧急约谈恒大实控人许家印；
21:14，广东政府发出公告，同意向恒大地产集团派出工作组，督促推进企业风险处置工作；
21:30-21:55，央行、银保监会、证监会以相似口径连续发声，强调个别房企的风险不会对资本市场与金融行业造成负面影响。
（一）压垮大象的最后一根稻草
虽然在恒大1.97万亿的债务（其中金融债务约为1/3）面前，这笔仅占0.5%的美元债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是，恒大的有息负债敞口收缩，是依赖于延期支付供应商应付款而实现的，且与万亿规模级别的表外负债一起，挤压着恒大的资金腾挪空间。例如恒大在9月份出现美元债技术性违约以来，每一次付息都是卡在30天宽限期的截止日前夕。
与此同时，目前恒大集团的海外债高达190亿美元，除了当前这笔违约美元债外，在12月份，恒大还有两笔共计2.53亿美元的债券需要支付利息。而到2022年1月，恒大将迎来美元债利息的支付高峰，共有7笔合计4.15亿美元的债券需要支付利息。
因此，从下半年起，陆续变卖奢侈品、上市公司股权、土地储备的许家印及恒大集团，还是支撑不住了。
长期以来，恒大集团应对流动性危机的思路策略是：一方面以实物兑付和债务延期等方式争取国内债务的展期；另一方面以资产处置的手段获取现金用于偿还美元债。
这不完全是许家印无视国内利益相关者的存在、优先讨好海外债主，而是因为：
美元债违约的严重后果直接到几乎毫无回旋余地，将立刻反映为信用评级下调与交叉违约，从而导致债权人提请破产清算。
（二）不同法系下，对信天翁离婚事实的判定
为了说明美元债违约引发的交叉违约后果，我们还需要从中外法律体系谈起。
当代世界的两大法律体系是英美法系（Common Law）与大陆法系（Civil Law）。大体上，美国使用的是前者，我国适用的是后者。两者区别可参考下图：
先提醒一下，两种法系都有着严密的法律条文，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对法律规则的运用。
为了避免枯燥的术语，我们结合气候变化导致信天翁离婚率激增的两种解释予以说明。即：同样是“气温升高→生物链连锁反应→雄鸟觅食难度增大”的事实，如何推断雌鸟的反应。
英美法系通常是采用归纳法，即用判例来解释法律条文。“压力假说”的推导更类似于英美法系的逻辑。它的过程是这样的：
① 在气候未出现变迁前，信天翁的高离婚主要发生于雌鸟焦虑感较高的特定场合，而雄鸟觅食不足是导致焦虑感的重要原因；
② 有证据表明，当享受充分觅食待遇后，雌鸟焦虑感下降。此时，即使在雄鸟离巢期间，雌鸟也不会出现显著更高的出轨率与离婚率；
③ 然后列出此前相似的事例1（即使长相厮守，仍然由于情感焦虑导致离婚的实例）、事例2（即使两厢分离，但情感稳定并未离婚的实例）……这些连续多个同类判例组成了“证据链引用”（chain cite）；
结论：气候变暖导致的生存压力，使得信天翁因情感焦虑而离婚率上升。
大陆法系主要采用演绎法，即采用“大前提-小前提-结论”的逻辑论证。“空巢假说”推导更类似于英美法系的逻辑。其过程如下：
① 生物本能是信天翁婚姻的大前提；
② 生物本能决定了信天翁的交配期集中于特定的时间段；
③ 当雄鸟觅食空间增大，无力履行义务时，承担繁衍重任的雌鸟另寻新欢；
结论：气候变暖导致的生存压力，使得鸟类因空窗期而离婚率上升。
（三）美元债的交叉违约
在债券方案中，违约条款的设计是非常重要的。而交叉违约就是基于英美法系的一种特殊制度设计。它的含义是：
如果本合同项下的债务人在其他贷款合同项下出现违约，则也视为对本合同的违约。
通俗地类比就是：
张三分别向李四、王五借债。一旦张三和王五的借款合同出现了问题，哪怕与李四之间的合同没有违约，我李四也有权以违约论处，要求张三提前还款或者追加担保。
这在大陆法系背景的国家是比较难以理解的（也是不太可能出现的合同条款）：所谓“一码归一码”，只要你我之间的债券没有出现纠纷，本息还在按时支付，为什么你可以基于其他人的违约前提让我加速还款？你这属于“用前朝的尚方宝剑斩本朝的官”啊。
当然，大陆法系也有“不安抗辩权”的概念，也就是说，如果张三和王五的违约纠纷可能影响张三财务状况的恶化，从而危及与李四的债权关系，则李四可以据此要求张三追加担保等。
但不安抗辩权是有严格限制的，在现实中，要举证其他债务违约会在实质上危及本债务合同的偿付，这是非常困难（或者成本非常高昂）的事情。例如必须存在明显的合同先后关系，先到期的合约发生违约了，才能引发后到期合约的申诉。假如两个合同在时间上相差无几，则很难判断某个合同的违约会危及其他合同的偿付。
但在英美法系之下，基于“预期违约”概念的对交叉违约条款，在解读和应用上就自然多了：只要你发生了同类违约事件，我就有权避免“后下手遭殃”的悲剧，使自己不至于落到比其他债权人更不利的境地。
可见，不同法律体系下，对交叉违约的理解与实施是存在区别的。
套用信天翁离婚案的推断逻辑：
在大陆法系下，只有证明为了弥补第一个债务违约，债务人必须花费更多代价，从而必然耽误第二个债务合同的偿付，才能判断后者的交叉违约诉求。
而在英美法系下，发生了第一个债务违约，就已经释放出了债务人整体状况不佳的信号，这个既定事实将引发其他债权人的心理压力，导致所有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偿债预期的整体下降。
现实中的交叉违约有如下两个显著特征：
首先，发生债券的交叉违约后，债权人最常见的诉求是加速到期。也就是说，当出现技术性违约后，如果在30日的宽限期内仍然无法履约，则债权人有权偿付加速。
其次，交叉违约条款的违约主体可以不局限于债务人本身，而是扩展到了附属企业、关联企业或者信用支持者等——哪怕后者在法律上是完全独立的法人也不能幸免。
具体对于2.6亿美元的中国恒大美元债违约，债权人可能起诉恒大集团(母公司)、恒大物业或恒大汽车(关联公司)。这会导致一个可怕的后果：
导致关联的优质资产大幅度贬值甚至丧失价值。
例如，导致用于交易的恒大物业（优质资产）估值下降，交易价值大减；或者导致恒大汽车无法持续经营，让许家印寄予厚望的翻盘赌本无法发挥作用…
所以，中国恒大2,6亿美元债务的违约，就成为触发恒大集团190亿美元债的“扳机”（trigger）。对于交叉违约的债务而言：
我不管恒大是不是仍在正常返本付息，我就是要求债务加速到期，或者要求许家印继续追加担保。什么，你拿不出提前还本付息的钱？这不正好说明了你偿债的高风险吗？那就提请破产清算……
到了这一步，依靠实物兑付和债务延期而苦苦支撑的国内债务展期也没法做了。 因为恒大集团失去了债务清偿中最重要的东西：
信心。
2008年9月，我国时任总理在纽约华尔道夫饭店会见美国金融界人士时说：
在经济困难面前，信心比黄金和货币更重要。
失去了信心，连运转正常的银行都扛不住挤兑风波，何况是拆东墙补西墙、负债规模以万亿计算的恒大集团？
丧钟为谁而鸣？你懂的。
❸ 谁的恒大？
也许有人说，这一波被放大的挤兑，活生生地逼死了仍残留一口气的恒大。但是，会有人由此认为许家印是冤枉的吗？
恒大的所作所为，配得上它的结局。
Evergrande，you deserve it。
从各级政府与部委的整齐发声，以及政府工作组的进驻来看，各方对恒大危机处置的反应是默契而一致的，也就是：
一方面防止风险蔓延，避免出现恐慌性挤兑；另一方面以“保交楼”为目标，落实到保证人民群众的利益上来。
这么左手右手整齐划一的大动作，还要追溯到对海航系、明天系，以及德隆系的处置。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使后续时点出现逆转般的政策利好，即使恒大重组后神迹般地涅槃重生，即使明天充满着无数的可能性…这一切都已经与当年那个从舞阳钢铁厂离职的年轻人无关了。
雨果说：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拒绝明天，那便是死去。
而事实是：
工作组决定入驻恒大那一天，许家印清晨五点半就起了床，坐在平日最习惯的沙发上，作出了那个不愿触及的决定。在夜里，他梦见自己穿过一片风雨飘摇的暗黑森林，并感受到片刻的快慰，但将醒来时却惊觉浑身都沾上了一层细细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