❶ 元宵节的灯
说到元宵节,我们就不得不先说一说汉明帝刘庄。
在“建国以后不许成精”之前,历代皇帝中最疑似穿越者的,一定就是王莽。例如他发明了游标卡尺、实施“人均100亩”的土改、打击豪强蓄奴、推行计划经济与商业流通税…
然而,当“穿越之子”王莽遇到“位面之子”刘秀,却输得莫名其妙。
《后汉书·光武帝纪》中是这么记叙的:
(光武)夜自与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
简单地说就是,面对王莽40万大军的合围,刘秀亲率13骑搬救兵,然后在战场召唤流星雨、一举击溃敌军。
玩过《英雄无敌》的人都能理解了,这个刘秀,不就是“流星雨”特长的魔法师嘛。
不带这样玩的!
而大魔导士刘秀在年轻时,最大的理想就是: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然后,他得到了她。
彪悍的人生无需解释。
而作为刘秀与阴丽华亲儿子的刘庄,自然也不同凡响。
例如,刘庄一生礼佛,曾梦到一个高大的佛陀出现在宫殿,并在梦醒时分向西飞去。于是汉明帝遣使赴天竺求得佛经,建立洛阳白马寺供奉其中——这也是中国第一座佛教庙宇。
为了弘扬佛法,刘庄下令正月十五夜在宫中和寺院“燃灯表佛”。
这正是元宵节灯会的来源。
❷ 元宵节之乐
托刘庄的福,元宵节的精髓就在于灯会。难怪《隋书·柳彧传》记载:
每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戏朋游。鸣鼓聒天,燎炬照地。
如果用诗意化的语言形容,必须是唐代张祜的描绘:
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地京。
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
或者是唐代崔液所说的:
玉漏银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元宵节不止有灯,还有各种小吃勾引人们的馋虫:
桂花香馅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
见说马家滴粉好,试灯风里卖元宵。
以及与灯火相得益彰的灯联:
天下三分明月夜,扬州十里小红楼。
所以,侯门公府有着华丽的表演:
中山孺子倚新妆,郑女燕姬独擅场。
齐唱宪王春乐府,金梁桥外月如霜。
但街头市井也有怡然自得的快乐:
袨服华妆着处逢,六街灯火闹儿童。
长衫我亦何为者,也在游人笑语中。
难怪宋代汪元量在填词中会直抒胸臆:
一片风流,今夕与谁同乐。
❸ 元宵节的她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在中国古代,女子“出镜”的机会较少。虽然有“三月三”、“七夕”等与女子相关的节日,但赏花灯、猜灯谜、放焰火…的元宵节,才是女子可以放心大胆抛头露面的日子。
例如在宋代,有记载为:
妇女出游街巷,自夜达旦,男女混淆。
有人据此说,元宵节才是中国古代的情人节。
但我觉得,这显然是格局小了:
如果一年到头被关在家里,元宵节才让你狂欢一天。你不吃吃喝喝,却急着去求偶?
所以,我认为元宵节是古代女性的自由日,远不是满脑子男女之事那么简单。
当然,在吃吃喝喝、无忧无虑的环境下,身心自由、精神解放的女子,偶尔来个懵懵懂懂的邂逅…
想必也是极好的。
所以,在咏唱元宵节的诗词中,没有女子和灯的痕迹,是不够完整、不够升华的。
例如欧阳修的《生查子·元夕》,哪怕描述的是一个惆怅故事,但听起来还是唯美大于伤感的: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当然,还有元宵节诗词界的天花板,辛弃疾的《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反正,不论多少汉语言文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者耳提面命地告诉你:
这首词是辛弃疾托物言志之作,反映了诗人一心报国、满腹激愤的博大情怀…
我只想说:
大过年的,你可做个人吧!
正如苏轼的《水调歌头》之于中秋节、王安石的《元日》之于春节、秦观的《鹊桥仙》之于七夕节…在所有咏唱上元灯节的作品中:
《青玉案》就是最棒的,没有之一。
如果说,该诗的上阙是美轮美奂、不可方物,以“花千树”的极静反衬出“星如雨”的极动,以“一夜鱼龙舞”描绘出人间绝美。那么下阙中由景及人,遗世独立的人物形象,却深深地击中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内心。
莎士比亚说,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青玉案》的美,就在于给后人留下了无数的想象空间;该词意象之高妙,就在其含义的多重性。
例如,这个千百度寻找的“他”就让人津津乐道。
注意,虽然《说文解字》中已经有“她”的记载,但在1918年“新青年”刘半农大力推广、提出用“她”字指代第三人称女性之前,男女指代一律称之为“他”。所以可以肯定,辛弃疾词中,“他”的原义肯定是“蛾儿雪柳黄金缕”的女性。
但是,正如《文心雕龙》所说的,文外之重旨,在于“隐以复义为工,秀以卓绝为巧”,《青玉案》中的“他”,是不是诗人以美人自喻?是不是以人喻景,代指沦陷的汴京,以及宋朝故国的庙堂与走卒?
没人知道辛弃疾的本意,但他允许大家“一词各表”。
❹ 元宵节的TA
不过,早在《大唐新语》中,刘肃就记载元宵节的盛况:
京城正月望日,盛饰灯影之会,金吾弛禁,特许夜行。贵臣戚属及下俚工贾,无不夜游。
在“贵臣戚属及下俚工贾,无不夜游”的元宵佳节,本就社会组织能力堪忧的古代社会偏偏“金吾弛禁”,就难免出现各种意外,以及隐藏在欢乐祥和气氛下的古老罪恶。
例如流传甚广的:
拍花子。
《红楼梦》第一回中,记录了一件“小事”:
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怀内,斗他顽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
结果,在那个“黑色元宵节”里,“眉心里有颗米粒大的胭脂记”的英莲,因为家仆小解而“立在门槛外”,结果就被拐走了。
而在后来的叙述中,曹雪芹隐晦地记录了相关人等的遭遇:
一生行善积德的姑苏文化人甄士隐,在女儿走失后从酌酒吟诗的恬淡生活中惊醒,然则颠沛流离、最后遁走空门。
被甄士隐接济的贾雨村,却“葫芦僧乱判葫芦案”,把恩公之女继续往火坑里推。
烂漫可爱的四岁女孩甄英莲,被转卖数次,流落贾府被薛宝钗赐名为香菱。
这段坎坷经历对香菱的影响有多大?曹雪芹写到,被薛蟠纳为小妾之后,只因为“香”字与大奶奶夏金桂的名号相忌(怎么能与“金桂”同“香”呢?),而遭遇强制改名,并霸道地问香菱“却是服也不服”。
对此,香菱恭敬地表示:
连我一身一体俱是奶奶的,何得换一个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
我只想说:
没有哪个生来自由的人会逆来顺受;而悲催的是,真正从来逆来顺受的人,却一生都没有顺过。
很显然,一生不顺的不只是香菱。
2021年1月28日(离春节只有3天),当丰县有关部门发布不顺的8孩母亲的初步调查结果时,“确保过上温暖的春节”已经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而即使是2月10日的最新通报中,哪怕涉罪3人被通报年龄,被认定为小花梅的8孩女子依然没有公布基本的年龄信息。
一个巨大的疑惑油然而生:小花梅的年龄,是调查不顺利而“无意”中漏掉了,还是不便说、不能说,说了之后恐被“别有用心之人”逆推出她“被结婚”时的真实年龄?
还有,为什么小花梅与当年走失的李莹如此相像,要不要顺便也做一个DNA鉴定结果呢?
这钱,我可以捐。
❺ 元宵节的人们
所以你看,明明是谈天说地论诗词,为何就讨论到这么严肃的话题上来了?
因为啊,如果完全以精美的言论、宏大的叙事替代个人际遇,那么所有的作品都无法体现个体悲欢,必然沦落为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生硬数字或文字。
而存在以上偏误的人,是理解不了白居易为何被称为“现实主义诗人”的,因为他/她根本就读不懂《轻肥》末句“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的情感与壮美。
《隋书·柳彧传》说元宵节“鸣鼓聒天,燎炬照地,人戴兽面,男为女服,倡优杂技,诡状异形”。
然而,在这个热闹的传统节日里,那个渺小无助的丰县女子,又是怎么过节的呢?恐怕所有人都希望,在她身上少发生一些“诡状异形”的事情来罢。
很多科幻迷都很喜欢《相会于黎明》的结尾:
群星之下,一个孤独的身影穿过无名的大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后,河流静静流淌,最终归入大海;而它蜿蜒流过的这片富饶的平原,将在一千多个世纪之后,由雅安的子孙后裔建起一座伟大的城邦——人们会称之为“巴比伦”。
希望丰县的8孩女子,以及遭受人生不幸的所有男女,都能保留梦中的巴比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