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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发疯的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将军箭 将军箭 2022-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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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红学家批评的黛玉


改革开放刚开始的那几年,为了解决我国电视剧“无米下锅”的窘迫,中央电视台召开了第一届电视节目会议,决定引进国外优秀作品。因而从1980年起,《大西洋底来的人》、《加里森敢死队》等海外作品迅速风靡全国,把国产剧直接逼到了墙角。


于是,刚拍摄完《敌营十八年》的央视电视剧导演王扶林提出,要把中国古典名著搬上荧屏,让更多年轻人体会到传统文化的魅力。


而“王大胆”选择《红楼梦》作为突破点,原因竟然是:


整个故事没有打打杀杀,都发生在室内,成本可控。


后来我们知道,这部大戏成为了四大名著中最难拍的,没有之一。


阴差阳错之下,中央电视台于1983年在全国范围内选角。


在鞍山,一位忧郁而恬静的姑娘寄来了一张“定妆照”,手捧着自己创作的《我是一朵柳絮》:


我是一朵柳絮,

不要问我的家在哪里,

愿春风把我吹送到天涯海角,

我要给大地的角落带去春的消息。


王扶林眼前一亮,一番“闪电式”面试后当场拍板:


她不够漂亮、演技不够好,但特别的够演林黛玉。


事实证明,在这部影响力最大的《红楼梦》影视作品里,陈晓旭塑造的林黛玉形象深入人心,甚至让人产生“陈晓旭=林黛玉”的理所当然。



但不要忘记,在首映时,陈版黛玉受到了不少专家学者的严厉批评。


例如当时的国家级核心学术刊物《红楼梦学刊》就痛心疾首地表示,(陈晓旭)未能全面把握人物的性格侧面,缺乏人物的深层情感;反而在前期更多地表现出林黛玉性格中的尖酸刻薄。



甚至连我的语文老师也在课堂上叹息:


四大名著中,最难被搬上屏幕的就是《红楼梦》。陈晓旭一出场,把大小姐的言行举止演得和丫环似的,林黛玉“大家闺秀”的形象直接破灭了…


总之,批评者的观点集中在:


陈晓旭的表演深得小说中黛玉的“形似”,却没有展现出女主的“神韵”。



“第二人格”的胜利


而有趣的是,正是陈晓旭“病娇柔弱中带点刺”的小儿女形象,最终打动了观众的心。人们普遍认为,这样“我见尤怜”的弱女子居然还有敏感孤傲的行为,鲜活得就和站立在观众面前的普通人一样。


例如电视开场不久的这个经典白眼,让无数人惊呼:


就这一瞥,黛玉就不再是仅存在于小说中的“纸片人”,而是一个爱憎分明的“立体人”。



当然,随着西方文艺批评理论的传入,我们逐渐知道,87版《红楼梦》中黛玉形象的成功,是因为陈晓旭唤醒并放大了人物的“第二人格”,也就是:


在整体上,陈晓旭是最像林黛玉的人;但在表演过程中,她却突出了小说中黛玉的某一个方面、某一层特质。让观者产生“哪怕不忠于原著,但她就是TA”的无可奈何。


几十年来,陈晓旭的荧屏形象就如光环一般,璀璨夺目。哪怕斯人已逝,她的一颦一笑依然晃得《红楼梦》观众睁不开眼睛。心理学上,管这种现象叫做:


晕轮效应。



以至于30多年后,网络上的年轻人根据陈晓旭塑造的人物形象进行演绎,形成了独特的“黛玉发疯文学”。


虎年春节前夕,我和一个年轻的朋友聊到职场中如何怒怼老板,他轻飘飘地举例说:


这加班,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人人都有?


只听得我当时头皮一麻,三观尽碎,就差颤巍巍“昏过七”了。



而类似的金句还有:


这怕不是又被哪位妹妹绊住了,竟如此不理人了。

我大抵是熬不过这一天了,单单等你的消息就心烦。

我不过就是多说几句,哥哥就这般模样,算了算了,是我多嘴了。

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显得我斤斤计较,越发不如别的妹妹了。


一时间我有一种冲动:


能不能好好地说话,怕不怕我把你的头给拧下来?


难怪“人在扭腰,刚下灰机”的精英知乎,也发出灵魂之问:



当然,这种不可名状的“文学体”在B站等年轻人聚集地相当流行。例如经过影视作品简单剪辑后,往往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有网友解释说,“黛玉发疯体”门槛极低,但却新奇有趣。


一方面,它的句法远离日常口语/书面语,短短两句话就营造了一种陌生而喜感的戏剧性效果;另一方面,话里有话式的娇嗔发嗲迅速达成了娇滴滴的阴阳怪气。


春节过后,发疯文学就如同新冠病毒一样,迅速在中文网络流行,而且出现了一代一代的迭代与变异,慢慢变得:


传播性越来越广,“含黛量”越来越低。


是的,它已经演变得恶俗肉麻,不再有趣。



黛玉的另一面


其实,年轻人对“黛玉发疯文学”的追捧,是建立在陈晓旭对林黛玉形象的颠覆之上的。大家对影视作品中黛玉的“病”与“作”津津乐道,恨不得在一句话里装下千回百转的娇嗔、委屈、试探等情感宣泄。


而这种娇滴滴的形象,搭配陈晓旭“一哭二闹三怼人”的大胆演绎,形成了敢爱敢恨的反差萌,完全符合当代网友们“爽飒”的价值观。


至于原版中落入凡尘的灵河绛珠草形象……还有谁在意呢?


在很大程度上,这种刻板印象甚至改变了国人对林黛玉的认知。连美剧字幕组里,也出现了这样“贴地气”的翻译:



但曹雪芹小说中,黛玉的性格仅仅是这样人见人烦的“病娇怪”吗?


首先,作为前科探花、新任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的林黛玉,其实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更不是“何不食肉糜”的纨绔子弟。她的待人接物无可挑剔。


例如原著第三回中,黛玉初次拜见贾政:


(黛玉眼见)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


这样心思缜密、观察仔细的样子,可有半点不通人情世故、怼天怼地的样子?


黛玉的算筹与管理之术也是极厉害的。例如她赞同探春管家时的改革,对荣府日常运作的沉疴知之甚明:


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不接


就连王熙凤在养病之时扳着手指头数遍大观园各位人物后认为:


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


可见,精明的王熙凤,是把林黛玉与薛宝钗并列,有成为“话事人”的基本素质。


事实上,贾府各位公子小姐的丫环小厮中,不乏偷钱(坠儿)、窃首饰(司棋)、乱搞男女关系(入画)、私自聚赌(莺儿)的主儿,但黛玉的潇湘馆,却从没有这样乱七八糟的事。


但黛玉本人对于“下人”,反而是充满了同情、没有半分骄纵。


例如面对蘅芜苑送燕窝来的老婆子,黛玉一番挽留之下说破她的小心思:


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


然后规劝无效后不急不恼,反而体贴地“命人给老婆子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


另一方面,心气甚高、颇有见识的小丫环佳蕙被袭人派往黛玉处送茶叶:


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


而最苦命的香菱忐忑地提出向黛玉学作诗。性子冰冷的黛玉反而展颜笑道:


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


所以,这样的黛玉,与“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的脑残可有一毛钱关系??



曹雪芹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可不止“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薛宝钗领悟得到,绝世孤傲的林黛玉同样“门清”。只不过,明明懂得礼数、知晓社会运行底层逻辑的黛玉,却志不在于此,这更显出她“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此外不要忘了,林黛玉是读得了《西厢记》、听得懂黄段子的杂学大家。还能表现出颇有文化底蕴的幽默感:


(探春因为喜欢芭蕉,拟以“蕉下客”为笔名)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肉脯子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


幽默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黛玉是不乏生活情趣的。


即使被人诟病的“怨”与“哭”,林黛玉也仅仅针对贾宝玉一人。她一生漂泊、寄人篱下,却寻求在爱人面前保持着炽热的感情、遗世独立的精神追求,以及最后的尊严——这是她“因争而痴”、不顾及世俗目光的真正原因。



网上有人说,与林黛玉性格相反的是飘然若仙的小龙女。我是极不赞同这一点的。金庸笔下的小龙女,和一只空有皮囊的呆头鹅有什么区别?


如果非要说一个“不争不怨”的金庸小说女主,我觉得是聪明灵动、却一再退让的程灵素。



误解与叹息


时至今日,我依然认为陈晓旭是演绎得最好的林黛玉影视形象,但我不认为她真实、完美地展示出了曹雪芹笔下“世外仙姝寂寞林”。


陈晓旭对小说中林黛玉形象的偏移,是因为87版《红楼梦》受众远远超过了小说读者。同理,B站年轻人之所以强化了“怼人专家林黛玉”的印象,是因为时下的年轻人更加追求碎片化阅读,连完整版的《红楼梦》电视剧都没有看过罢。例如:


B站林黛玉合集有3.2亿播放量,是87版《红楼梦》的4倍以上(7000万播放)。


至于反复精读《红楼梦》、对林黛玉有一个多维度感知的B站年轻人,我相信不会有7000万。



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一方面,缺少生活阅历沉淀的年轻人,对于绵里藏针、节奏拖沓的文学作品是敬而远之的。我本人最先看完的名著,是动辄“拎着板斧、夺了皇帝鸟位”的《水浒》,而《红楼梦》则是大学毕业后才勉强精读。


另一方面,在这个快节奏、流媒体为王的E世代,大家恨不得以最短的时间得到“有用的知识”或“相同情绪的表达”。人们追求的是“五分钟读完一本书”的碎片化知识,对于费时而冗长的阅读力不从心,也就无从全面地了解小说中的人物特性。


所以,“黛玉发疯体”越是盛行,人们对小说中林黛玉的形象就越模糊。


同样可以预料,对林黛玉的过度解构来得越凶猛,在厌倦之后弃如敝履就执行得越坚决。


这个过程,如果以“黛玉发疯体”来描述就是:


你大抵是倦了,竟回我这般敷衍…



这是一场标准的人物IP快速消费,与林黛玉、与曹雪芹无关。



尾声


上世纪九十年代,王小波曾多次自嘲:“我立志写作是一个反熵的过程”。意思是说,写作过程无比痛苦,收益又不高,实在不是聪明人该干的正事儿。


然而他可能想不到,仅仅20多年后,别说是创作了,连阅读都成了一个反熵的过程。


我在《爵爷弗格森VS得到罗振宇:时间的朋友将得到什么?》文中说到:


知识胶囊的本质,就是把系统性的知识进行简单粗暴的粉末化,在短期内开启“可见即所得”的模式,刺激人们学习的奖惩机制,以多巴胺的方式让购买者获得类似于游戏中“升级打怪”的成就感。

但知识的碎片化学习是存在先天性缺陷的。真正有价值的知识的习得,永远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不过欣慰的是,每个时代都存在反熵的人群,他们总如尾生抱柱,坚持着一些看似可笑、得不偿失的东西。例如:


阅读、写作、精神的自由。


而这种阅读带来的思维乐趣,正如公元前50年,尤利乌斯·凯撒与元老院支持的庞培碰撞数年后,终于在泽拉城一役中彻底击败对手。凯撒在写给罗马元老院的信中骄傲地宣告:


Veni,vidi,vici.

我来,我看见,我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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