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三件宝，人参鹿茸乌拉草”，其中以人参居首。在民间故事中，围绕贵重的人参有很多神奇的传说。例如，上了年份、有了人形的野山参是会跑的，因而有经验的采参人就会在地表的茎叶部分系上红绳，这样才能留住人参的根须。
然而3月25日晚间，A股上市公司未名医药宣称，清明节前夕，公司种植的人参被冻住了，没法清点，因此就没有聘用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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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信不信，反正老一辈采参人是不敢信的，觉得专业经验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而且，这不是未名医药初次卷入是非旋涡。
❶ 行为艺术表演家
未名医药听起来有北大遗风，还是生物科技，听上去就很厉害的样子。但它的前身是成立于2000年的山东省淄博万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生产的是化工产品。
2015年10月19日，该公司重大资产重组成功，借壳的对象是“北京北大未名生物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公司也摇身一变，变更为“山东未名生物医药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未名医药），并正式进军生物医药行业。
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公司主打一款注射用鼠神经生长因子药物——恩经复。有意思的是，恩经复的销售净利率高达36.53%，是同类产品舒泰神的一倍。然后就引发了广泛质疑。
质疑的高峰无疑是2020年，未名医药的营业收入同比大跌51.23%（主要是因为核心产品恩经复的营收同比暴跌68.49%），但是它的财报中宣称，公司销售费用只同比下降了32.24%。这就导致了一个严重后果：
未名医药的销售费用（2.86亿）甚至超过了营业收入（2.77亿）。
想想吧，一个医药业上市公司，辛苦到头卖出去的药品，还不如公司医药代表花费的销售费用？这个低级错误实在是令人无语：
好歹你也要雇个靠谱点的会计吧！
于是，未名医药受到深交所的强烈关注，并导致公司越描越黑，疲于招架。例如：
① 公司一项余额为2.98亿元的在建工程在2019年已经完工，但它到2021年都没有投产，也没有结转固定资产，就在账面上趴着，状态未知。
② 公司宣布参股北京科兴生物制品有限公司26.91%的股份，公司股价因科兴疫苗概念而暴涨80%，但事后发现科兴生物与获批新冠疫苗上市的科兴中维是两码事…
③ 公司因信息披露等问题收到深交所的6次关注、1次问询、1次行政监管，还发生过总经理被免职的劲爆事件。
④ 公司自 2017 年以来已连续4年被出具了保留意见的年度审计报告。
所以，当2022年3月21日深交所电话询问时，无言以对的未名医药直接就拒接电话。
这操作也是没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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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深交所电话的核心内容是：
离年报发布的时间仅一个多月了，未名医药为何还没有聘请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审计？
然后才有与獐子岛扇贝“一时瑜亮”的鬼才辩解。两者的区别仅是：
獐子岛的扇贝是动物，可以根据上市公司意愿游来游去；而未名医药的人参没有脚，在挪不动的情况下，只能干脆地冻在地里，连挖掘机也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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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两者核心思想是一致的：
就是让审计人员无法完成准确的盘点工作。
在这种情况下，众多会计师事务所也不是傻子，坚决推辞该公司的审计工作。目前的最新进展是：
公司管理层先后邀请十余家会计师事务所，并积极与各会计师事务所开展初步考察、业务沟通、谈判和商业尽调等工作，依旧未果。
❷ 生物资产盘点那些事
上市公司对旗下的生物资产遮遮掩掩，是担心被审计人员揭了老底。然而，从会计师事务所角度看，盘点生物资产也是一个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上学时候，我有一位比我年长七八岁的师兄。他老人家本来是个乐天派，大学毕业后稀里糊涂地进了一个小型会计师事务所。大家都知道，国内小所内卷很激烈，吃不到钱多事少风险小的“大肉”，只能去服务于风险大、难度高的公司。它家业务的重点，就是农林牧副渔（以下简称农业）板块。
农业上市公司的审计要点，就是必须去实地盘点。例如苗圃绿化类公司的资产，这是要一颗颗地去数的，还要根据树木的等级、种类、年份建立名册，或者与上市公司造册上的图片比较树木的体型…
那费力劲，就像《水浒》中被鲁智深勒令“切五斤寸金软骨，细细地剁成臊子”的感觉。
但审计师还不得不认真细致地盘点，因为某些农业上市公司本着“查到了就商量，查不到就血赚”的心态，作假的下限真有那么低。例如，当年的“绿大地”案正处于沸沸扬扬的阶段，绿大地就采用虚假苗木交易销售、虚增荒山使用权等手段，把当时的审计人员坑得非常被动、心理压力极大。
所以，上市公司都是见过大风浪的滚刀肉，出了事心态也很稳；但啥也没有的审计师就遭罪了，搞不好就要告别这行当，甚至面临刑事指控。一旦出事，就和被鲁智深痛击的镇关西一样：
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基于以上利害关系，为了生存，盘点生物资产的审计师们事事亲力亲为，不敢怠慢。
但有时候，光有态度还不行，你会遇到一些专业的、难以克服的困难。例如海底的扇贝，你总不能扎个猛子下去数吧？甚至于看上去容易清点的消耗性生物资产——林木，其实还另有玄机。
会计准则（5号准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林木郁闭度”的概念：
郁闭度是指森林中乔木树冠遮蔽地面的程度，它是反映林分密度的指标，以林地树冠垂直投影面积与林地面积之比表示，完全覆盖地面为1。
通俗的解释是，郁闭度反映了林木的空间分布密度。对于消耗类生物资产（例如可以砍伐的速生林）而言，郁闭度必须达到至少0.2才行。对于非专业人员来说，这可就犯难了：
如果要求郁闭度为1还好办，大不了中午去树林中看阳光投射情况呗。但郁闭度0.2，这是要求实测树冠投影的，谁测得准这数值？
所以，这时候的审计人员不但要认真干活，还得有亲和力、会来事儿，把上市公司协同的专业人士哄舒服了，避免被下黑手。
我这位师兄是个情商智商都很高的人，这些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也没翻船。
但有一次，去盘点某知名猪企时，由于时间紧迫，大家打着灯笼火把数了一整天的猪。清点结束后，我师兄身心疲惫地回到招待所，却看到登记的服务员在捧着《新概念英语3》在阅读。巧合的是，小姑娘读的还是第五课《细节（the fact）》：
报刊杂志的编辑常常为了向读者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实和统计数字而走向极端。一位记者在描述“巍峨的总统府”时，由于没有注明台阶的级数和围墙的高度而被拒稿，并被编辑勒令弄清楚确切数字。
一周之后，记者发传真告诉编辑，在通向15英尺高的总统府围墙的1084级台阶上，他被捕了。
多年以后，喝高了的师兄在和我们唠叨时，总不厌其烦地诉说着其中每个细节，以及当时突然之间涌现的、配莫能御的负能量：
不知咋回事儿，当时我就脑子一嗡，整个人都要爆炸了。你们知道吗？我就这样数了一整天的猪。而且以后即使升了职，我还得带着新人接着来数，数完之后还要和那帮做Jia账的混蛋称兄道弟…
这TM的扯淡人生，一天都没法过了啊！
现在我们都知道，这种心情就叫做：
男人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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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而立之年的师兄毅然辞职、考研上岸。
所以在我印象中，新概念英语是一本充满隐喻色彩的哲学书籍，这很可能是《新概念英语》最正确的打开方式。
❸ 尾声
马上就3月底了，又到了上市公司年报季，这也意味着，一年一度的奇葩公司表演大戏即将开场。而各位年轻的、不年轻的审计师，又要开启一场斗智斗勇了。
虽然有事务所的朋友自嘲，“少壮不努力，老来干审计”，但其实，他们的工作是很有意义的。
生物资产的审计鉴证困难，而且农产品的流转税和所得税都是免税的，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上市公司的财务舞弊成本、刺激了它们的邪念。因此，农业类（或者存在生物资产的其他版块）上市公司是财务造假的重灾区。
在这种大环境下，就更需要审计师勇敢地站出来，以勤勉务实的态度，仔细盘点、专业判断，为投资者提供具有信息含量的审计报告。这是审计师的一小步，但却是资本市场的一大步。
在此过程中，我们希望蓬勃发展的国内资本市场能发挥大浪淘沙的作用：真正筛选一批优质的上市公司，让股民得到共同成长的机会；我们更希望资本市场以严格的退市制度，淘汰掉不符合监管规则的上市公司，为全市场注册制的到来打下坚实基础。
最后，让我们说个与未名医药性质类似、影响更恶劣的上市公司——獐子岛的花边新闻：
3月26日，北京产权交易所发布公告，獐子岛控股股东持有的1.1亿股股票被大连盐化集团有限公司竞得，成交价为3.43亿元。拍卖完成后，大连盐化将成为獐子岛第一大股东，而原控股股东的持股比例将下降到约7.04%。
这则新闻中，有一个颇有意思的细节：在为期一整天的拍卖期间，全场只有1人报（dang）名（jie）参（pan）与（xia）。
所以从这个角度，我又理解了当年在现场数猪的师兄。他愤怒的不是在猪圈里和“二师兄”打交道，而是和某些上市公司人员打交道过程中滋生的、如同王尔德所述的困惑：
为什么我要和这样的货色，生活在同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