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距离“东方芝加哥”，就差一个西安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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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州距离“东方芝加哥”，就差一个西安了（上）》一文中，我们说到：

如果把城市拟人化，它的发展过程犹如人类的成长，需要一刻不断地与外界进行“能量交换”——例如土地、人口、产业、政策、科技与文化等要素，并存在着历史性的进化关键点。

按照初步核算的GDP，郑州市2021年GDP的名义增速只有7.09%；而如果使用国家统计局的最终核实数据，郑州市GDP的实际增速仅为4.7%。这与去年定下的2021年GDP增长7.5%的目标存在一定差距。

当然，在这一年内，郑州市面临着客观上的不利外部因素（例如突发的洪涝灾害），但在全国24个GDP过万亿的城市中，郑州的增速仅微弱领先于西安，得以避免垫底的尴尬。巧合的是，在2020年的24强中，郑州的GDP增速（8.70%）也仅仅领先于武汉（8.43%），近期发展势头趋于放缓。

这再一次说明，在城市成长过程中，仅依赖土地、人口、产业、政策等因素还是不够的：挥洒禀赋终究存在天花板，政策也不可能支持无限扩张。尤其是在新兴产业与服务业成为最重要经济部门之后，科技与文化等软实力因素对城市的发展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那么，郑州城市发展史的“第三次浪潮”应该怎么走？这方面，大洋彼岸的一个明星城市似乎提供了绝佳的参考模板。

❶ 芝加哥奇迹

说到美国中部地区城市芝加哥，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可能还停留在乔丹的芝加哥公牛队，却忽略了它是仅次于纽约、洛杉矶之后的美国第三大城市。

而这个“天选之城”的发展史，其实只用了100年。

芝加哥地处美国中部地区，位于密歇根湖的西南部。1837年3月4日，仅有4000名居民的芝加哥市建立，目的是利用当地发达的水运，成为美国中西部地区的农产品集散地——这和郑州是不是类似？

芝加哥的神奇崛起，始于1848年。

1848年伊利诺伊-密歇根运河建成，沟通了五大湖区与密西西比河两大水道之间的航运；而同期开工的多条铁路，使得芝加哥成为美国最大的铁路枢纽城市。在鼎盛时期，芝加哥管辖的铁路线总长（1.24万公里）和年货运量（5.12亿吨）均居世界各大城市之首。

卓著的水陆运输极大地刺激了芝加哥的发展。

首先崛起的是农产品商业贸易。美国中部的廉价农产业通过铁路汇集于此，再装箱航运，直通大西洋及欧洲。1848年，82位谷物交易商发起组建了世界上最早的期货交易所，并成为以农产品为交易特色的世界四大期货交易所之一。

农产品交易带动了轻工业的迅猛发展。芝加哥的食品加工工业集中于卢普工业区，肉类加工业规模世界第一，面粉、木材加工在美国居于前列。

接踵而至的是重工业。19世纪70年代，水运条件优势使得芝加哥南部的卡柳梅特工业区成为钢铁为主的重化工业区。时至今日，芝加哥的钢铁工业居美国首位。

城市的繁荣自然吸引了众多的外来者。到1900年间，芝加哥的人口猛增到170万，是当时世界上人口增长最快的城市，也是1800年以来，当时超大城市（以100万为基准）中唯一的新建城市。

但芝加哥的发展之路并不是一蹴而就的。恶化的环境污染（城市污水排往密歇根湖导致严重污染，致使芝加哥出现饮用水危机）、剧烈的社会冲突（1886年5月1日，芝加哥数十万产业工人罢工，成为五一劳动节的起源），让城市中心地段出现衰落和贫民化。二战后制造业的全球化也导致了城市发展的停滞。如果不能妥善解决的话，触目惊心的底特律衰落悲剧极可能提前50年出现。

从上世纪70年代起，芝加哥确定了“以服务业为主导的多元化经济”，尤其重视发展高附加值的食品深加工，全球规模最大快餐连锁企业麦当劳（McDonald's），最大的食品加工企业卡夫特（Kraft）总部均位于芝加哥。另外，在工业制造领域，芝加哥吸引了波音、摩托罗拉等企业落户，并成为美洲大陆光缆通信的中心节点。

而支持芝加哥完成产业布局“华丽转身”的，是当地顶级的科教条件。尤其是芝加哥大学与西北大学一起，撑起了当地工商业与科教文化转型所需的顶级人才。

芝加哥大学成立于1890年，早期利用大量的高素质欧洲移民（来自德国、英国、荷兰、意大利等国），迅速成为全球知名的研究型大学。在自然科学方面，芝大的拥有多名图灵奖和菲尔兹奖得主，费米实验室更是赫赫有名；在社会科学领域，芝加哥在经济学、法学方面优势非常明显——约40%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与芝大相关。而截至2019年，从芝加哥大学走出来的诺贝尔奖得主超过100人，位列世界第四。

同时，开放的学术氛围、便捷的交通条件，也让芝加哥成为学术交流最密集的城市。它是全球最知名的国际性学术会议举行地之一，有“论坛之城”的美誉。

所以，在芝加哥涅槃般重新崛起的过程中，科教文化居功至伟。事实上，芝加哥真正的核心竞争力，不仅在于拥有美国最发达的制造业（工业产值占全市GDP的60%，且工业部门齐全）、最佳商业运营环境（创业指数与洛杉矶硅谷媲美，且本身是全球性金融中心），还因为它具有超过1000所学校、囊括从职业培训到高等教育应有尽有的综合性人才培养体系。

在世界银行公布的2021年全球20强GDP城市中，芝加哥以5509亿美元位列第八名。

然而在一定程度上，GDP总量并不能全面地衡量芝加哥的活力与创新力：

从上世纪90年代起，芝加哥新增的企业数一直位居美国第一位，被评为美国发展最均衡的经济体。从2018年以来，芝加哥在全球城市经济竞争力、全球可持续发展竞争力等榜单中，均位居前二十甚至前十。

❷ 郑州之前做对了什么？

如果说改革开放的过程是摸着石头过河，那么在城市规划方面，郑州完全可以摸着鹰酱过河。因为芝加哥简直就是郑州发展的标准模板。

在区位上，两者都位于一个大国中部的核心农业区。芝加哥位于世界大三黑土分布区的密西西比河流域，是世界知名的粮食主产区。而郑州市所属的河南省是“中国粮仓”，它以占全国1/16的耕地，生产了全国1/4的小麦，并每年向外省供应2000万吨粮食与1000多万吨深加工农产品，这一贡献仅次于黑龙江省。但不要忘了，河南省是人口近亿的大省，这份成绩单更是殊为不易。

在城市发展过程中，两者都以优越的交通条件，被定位于农产品集散地。所不同的是，芝加哥是水陆两栖，而郑州临近的黄河已是地上悬河，水运能力有限。但郑州依托发达的铁路布局，成为粮食与农产品的集散地。

在产业演化趋势中，两者都完成了由轻工业向重工业的转变。郑州的工业化就是从轻工业开始的。除了传统的棉纺业，郑州还是农产业深加工大户，已发展出完整的食品深加工产业链。例如在方便面赛道上的白象、天方，在速冻食品领域中的思念、三全都是全国知名品牌。可以说，这座城市真正践行了领导人所说的：

中国人的饭碗任何时候都要牢牢端在自己手中。

郑州的工业转型是由水泥、机械开始的，宇通客车是一个比较成功的案例。而2010年郑州以诚意与实力赢得富士康内迁，对郑州的发展具有转折性的意义：

郑州富士康科技园当年就完成了年度投资22亿元，目前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苹果手机生产基地，并助力郑州拿下全国首个国家级航空港经济综合试验区。

但郑州富士康被誉为“决胜的一手”，却并不仅仅是创造了300亿的GDP、30万的就业岗位，而是因为它位于供应业的基础环节，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产业工人——深圳的杀手锏不是南山区高楼大厦中的互联网巨头，而是华强北密集的小公司，可以对几乎任何产品的生产做到低成本配套实现。同理，产业工人的优势，正是郑州吸引新能源汽车等产业落地的关键。

可见，在城市发展的前期，郑州几乎暗合芝加哥的发展之道，取得了城市发展中的奇迹。

❸ 郑州还需要怎么做？

如果说，芝加哥用了20年才成功完成产业转型，成为全球性城市。那么郑州市在十年前就意识到了拥抱新经济，向数字城市、智慧城市转型的重要性。但在此过程中，郑州市的进展却力有未逮。

例如，尽管郑州是全国第7家国家超级计算中心，是全国先进装备制造基地…但目前数字经济、智能制造、现代农业等新兴岗位却“招不到人”，其中在高科技制造领域就面临着近3万人的人才缺口。

各细分领域人才的缺失，带来的是不同行业高新技术公司的发展不均衡。而现代的高科技行业之间存在着资源聚集、协同创新的集约型特征，因而在很大程度上阻碍了郑州市科技产业的孵化与跃迁。

2020年，郑州市的高新技术企业为2103家，但同期的西安高达5234家。而在科技成果转化、企业创新等环节，郑州与直接竞争对手西安存在更大差距。

以反映资本市场动向的公司上市为例：

2022年第一季度，西安市共完成3家民营企业（华秦科技、斯瑞新材、莱特光电）的科创板上市，且全部来自于制造业，其中两家属于“专精特新小巨人”，一家属于“工信部制造业单项冠军”。同期郑州尚未有新增上市公司。

截至2022年3月31日，西安市在会审核的IPO项目13家，其中制造业12家，而同期的郑州市仅2家。

西安的科技创新底气，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中西部地区最发达的高校教育与科研院所。西安是中国高校密度和受高等教育人数最多的城市，全市63所高校里有“985工程”高校2所，“211工程”高校7所；同时国防科技资源列全国第二，在航天、兵器、航空领域具有很强竞争力。

因此西安市可以每年可以组织1000名高校院所科技人员深入企业开展技术服务，实施“高校院所科技人才服务企业工程”。今年上市的三家公司中，华秦科技的9位核心技术人员，有8位来自于西北工业大学；斯瑞新材则直接孵化于西安理工大学的铸造实验室。创新企业冲刺资本市场，就是西安2017年提出“硬科技之都”战略的阶段性成果。

而郑州市的人才培养方面仍有相当大的潜力可挖。2020年末，郑州市在校研究生人数仅为3.83万人，当年毕业研究生8893人，在全国主要城市中处于较弱的水平。

根据国际惯例，在校大学生体现的是城市的人才储备水平，在校研究生则代表着城市的可供给的高质量人才。郑州市的本专科生数量仅次于广州，这与河南省人口基数大有直接关系；但郑州在校研究生数量明显与其他新一线城市存在差距，说明在高质量大学的培育上还需要努力——事实上，郑州市仅有1所“211工程”大学，每年的毕业的研究生还不到5000人。

2022年两会期间，河南代表团以“三个恳请”的名义，提出三份提案，为河南高等教育、科技创新寻求支持，表达出对科研人才的极度渴望：

恳请教育部一如既往关心支持河南发展，在‘双一流’建设、高等教育布局优化调整、职业教育创新发展等方面给予更多指导帮助。

恳请科技部一如既往关心支持河南发展，持续深化省部合作，就河南建设国家创新高地给予更多指导帮助。

恳请中国工程院一如既往关注河南、支持河南，在重大战略咨询、重大决策及项目论证、顶尖人才培养、一流创新生态打造等方面，提供智力和人才支撑，为现代化河南建设注入强大动能。

与此同时，为了“开启世界一流大学建设、实现中原大地起高峰”的美好愿景，郑州市也并未一味地“等、靠、要”，而是倾力支持、脚踏实地地打造省内高校：

2021年郑州大学与河南大学的经费预算分别达71亿元和37亿元，在全国省属高校中排名靠前。

一位教育界人士说：

创新企业的井喷、科技创新能力的提升，在短期内当然离不开各类人才的引入。但从长期看，还需要本地研究型高校、科院院所的跨越式发展。如果郑州的高教水平达到了西安的量级，以郑州市的规模，应当可以冲击真正的一线城市。

❹ 何谓伟大？

提到城市的发展，几乎所有决策者都想到“抢人”，但抢人的出发点到底是什么？大量人口（尤其是年轻人口）的涌入，固然可以带来劳动力供给与消费端的巨大助力；但抢人的最主要目的，是提高人才创新空间的上限。

这几年来，郑州都是中部人口数一数二的城市（注：根据最新人口统计数据，2021年郑州被武汉反超，但仍然是中部人口第二大城市），但优质高等教育资源与高层次人才的缺失，是郑州的切肤之痛。2019年，郑州常住人口增加21.6万人，位列全国第一。但从人口构成看，有85%的新增人口都来自省内。

这给雄心勃勃的郑州提了个醒：光靠着“黄河人才计划”进行抢人是不够的，引进的头部人才构成了塔尖，但还需要基层研究员、优秀大学毕业生等塔基来夯实，才可为郑州的可持续发展提供创新驱动力。

而地球人都知道，出色的本地高等教育，永远是吸引各地年轻人，并建立地域归属感的最可靠手段。因此，从这个角度说，除了建设研究型高校把年轻学子吸引过来，郑州还需要以充满活力的城市文化、健康的产业结构、有竞争力的住房成本把人留下来。毕竟，“应届高校毕业生仅有10%的留郑率”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另一个竞争对手长沙的留人资本之一，就是出了名的房价调控呢。

从这个意义上说，希望郑州拿出办教育的魄力和气度，对房地产政策进行新的论证与规划，让房子达到“引凤筑巢”的目的，而不是成为“以房托市”的手段。

上世纪50年代，美国著名作家兼记者、两次普利策奖得主诺曼·梅勒被人们公认为“具有卓著的远见”，他最著名的一次判断失误却与城市发展有关。因为在与同行们的交流中，梅勒深信，再也不会出现第二座如芝加哥一样快速崛起、健康发展的完美城市，并断言：

芝加哥也许是美国最后一座伟大城市。

时至今日，多数经济学家与地理学家都认为，除了芝加哥，至少洛杉矶也已经跨入了“伟大城市”的行列。

但这一判断失误依然无损诺曼·梅勒的洞察力，正如GDP仅列全美第三无损芝加哥在世界城市史中的荣光。

而大洋对岸拥有类似禀赋的郑州，能否补足城市发展中的文化教育短板，实现从“特大城市”到“伟大城市”的转变呢？

众所周知，在“篮球之神”乔丹建立芝加哥王朝之前，NBA最伟大的王朝由波士顿凯尔特人队建立。在1988年的季后赛“抢七”中，面对全场得到47分的威尔金斯，劣势中的凯尔特人在末节做到了每一个回合、每一个环节的完美，并最终由拉里·伯德独得20分，赢得了比赛的胜利。

哨响的那一刻，解说员布伦特·马斯伯格激动地宣布：

You just saw the full meaning of Great!

你们刚刚见证了“伟大”这个词的全部含义！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如果以只争朝夕的态度解决文化教育的棘手问题，郑州人民也有机会向世人展示“伟大城市”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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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Ap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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