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多月之后，关于佳县“铁笼女”的调查有了进一步的结果。
和丰县事件的通报类似，这次调查进行了大量的调查取证，然后得到了一些局部清晰的结论，例如关于小雨的身份与经历形成了完整可信的证据链；也留下了一些依然模糊的悬念，例如李某民刑事责任的追究、当地有关人员的追责…
简而言之，这“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通报，不是大家希望看到的完全版本。
鉴于高级别的通报与舆情导向，现阶段保持缄默、静待时机似乎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我在《从丰县“铁链女”到佳县“铁笼女”，还有8万名看客的人间失格》一文中承诺过，将在调查出现重大进展时保持后续报道与分析。所以临时插播这篇文章。
❶ 历时一个月的调查结论
4月6日晚间，中央电视台新闻客户端发布了陕西省榆林调查组关于佳县小雨事件调查处理情况的通报。
有意思的是，在不到5小时之内，以“佳县”为关键词，微信公众号里的搜索指数就达到了3200万的热度，是“恒大”（1100万）的数倍。
但它依然不值得一个热搜。
这份通报的关键要点如下：
一、“小雨”系汉中市佛坪县失踪女子陶某侠。经亲属指认、DNA鉴定，认定“小雨”是汉中市佛坪县失踪女子陶某侠，不是青海民族学院失踪的王国红。
二、“小雨”的既往生活经历与走失过程。2010年8月，西安市鄠邑区吴某娃遇见有精神疾病的陶某，遂带回自己家中。之后吴某娃的姐姐吴某霞联系李某民的三哥王某明寻求转手。2010年9月14日，李某民、王某明将8000元交给吴某霞、吴某娃，李某民带着“小雨”回到佳县共同生活至今。
三、网传“小雨”遭受虐待等信息不实。例如，非法拘禁的山洞系存放杂物的土窑，铁丝网系为羊舍安装的金属网护栏，小雨的体检结果正常（全身骨骼、皮肤四肢没有任何异常）。而且当地11名村民作证，未发现李某民虐待“小雨”等情形。
四、网传“铁笼子”实为三轮车车棚。因“小雨”生活不能自理，李某民接送儿子时都带着“小雨”，并在车棚内放置被子、凳子，行驶途中插住或者锁上车棚门。
五、户籍登记、独生子女证发放等情况。2012年11月3日，“小雨”生育一子，佳县中医院违规办理了《出生医学证明》。2014年5月25日，“小雨”生育一女，因无力抚养，李某民将该女送养给刘某兵（婚后未生育）；之后，刘某兵通过他人伪造了《出生医学证明》，原官庄乡刘泉塌村村委会未调查核实，出具了出生证明；2016年11月23日，金明寺派出所未严格核查真伪，办理了该女的户籍登记。2013年3月27日，金明寺镇政府未严格审核确认，向李某民发放了《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
六、“小雨”救助救治情况。“小雨”属于农村一类低保对象民政、残联等部门发放年度生活补贴、护理补贴、精神病人服药补贴。
七、有关党员干部和公职人员违规违纪行为处理情况。针对佳县“小雨”事件调查中发现的外来人口管理、户籍登记及《出生医学证明》、《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发放等违规违纪问题，佳县共有13名责任人分别给予党纪政纪处分。
从3月1日调查组成立到4月6日出示调查结论的通报，榆林调查组做了大量工作。例如光是DNA鉴定就在陕西榆林及汉中、青海、北京等地多次奔波，而走失过程也是证据链充足，这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通报中也存在一些难以理解的疑惑。为此，我们特意采访了佳县李某民家精心饲养的一只山羊。
❷ 变羊记
我们先就采访的背景知识作一个简单普及。
佳县位于陕西省东北部，虽然紧邻黄河，但与著名的毛乌素沙漠接壤，属于暖温带大陆性半干旱季风气候，年平均降水量仅为386~404毫米，几乎每年春夏都发生干旱等自然灾害。
因而作为最后一批摘帽的贫困县（2020年2月27日，佳县正式退出贫困县序列），佳县的经济有待发展，而被寄以厚望的畜牧业则以耐饥渴、易生存的山羊著称，当地农村以引进、推广的陕北白绒山羊为主。
因此，在李某民家装有80厘米高金属网护栏的羊舍里，一只沧桑而淡定的陕北白绒山羊接受了我们的采访。
——请注意，以下叙述，除非是指明了出处来源的信息，其它部分均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一）关于小雨在当地的生活环境
当时夕阳西下，我和山羊并排看着残阳如血，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咳嗽了两声，我询问它，是什么时候来到佳县金明寺镇的，生活还习惯吗？
它说，它是响应佳县科学规划，高点定位，持续优化畜牧业产业布局的号召过来的。羊舍确实装了金属网护栏，目的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羊群，免得被谁也没见过的狼群给叼走。
至于生活…俗话说“羊子养羊子，三年一房子”，繁衍是当前生活的重点甚至唯一；目前的生活就是这么个状态，它也不知道是不是幸福。
关于小雨事件是否引起纷争，它说几年来基本风平浪静。只不过2020年11月13日，王国红的父亲与小雨进行DNA比对，当时有过一阵喧哗，然后又波澜不兴了，没啥好说的。
我不解地追问：
所以，这起事件至少是在一年半以前就被闹到一定程度了？为什么当地有关部门不趁机介入调查？
它淡淡的看了我一样，说：
沉默得习惯之后，再开口就成了一种负担。
（二）关于李某民犯罪事实的确认
我试探着问它：调查组发现李某民涉嫌收买被拐卖妇女犯罪“已过追诉时效”，你怎么看？
白绒山羊摇了摇头，解释说，羊的智商理解不了复杂的法律条款。虽然《刑法》第八十九条对“追诉期限的计算与中断”的表述是：
追诉期限从犯罪之日起计算；犯罪行为有连续或者继续状态的，从犯罪行为终了之日起计算。在追诉期限以内又犯罪的，前罪追诉的期限从犯后罪之日起计算。
李某民是2010年购买的小雨，这是一次性的犯罪行为，似乎可以用“超过追诉时效”。但羊的智商无法理解的是，如果说李某民购买小雨是不连续行为，那么他买来小雨是为了温良恭谦地照顾对方的吗？他的行为，是否适用于非法拘禁罪的“犯罪行为有连续或继续状态”？是否适用于强奸罪的“追诉期限内又犯罪”？
想着这样的抽象问题，山羊们只觉得脑壳痛，还不如关心明天吃什么饲料，长多少膘实在。
（三）关于小雨的真实生活
我又问山羊，通报里说，小雨的体检结果表明，她的皮肤、骨骼、四肢毫无伤痕，网传图片中“小雨”疑似脚底烫伤，实为“小雨”脚底污垢，且视频直播时踩上煤末。你怎么看？
睿智的山羊告诉我，以它对农村生活的了解，农村长大的人类有点磕碰伤疤不要太正常。但从检测报告看，小雨简直是比牛还健康，和菩萨一样没有任何外伤瑕疵。
并且，小雨脚底踩煤末，为什么可以踩出蜂窝煤效果（脚尖与脚掌边缘不沾一点煤灰）？它琢磨了半天认为：
我们山羊比较笨，但我听说人类比较聪明，可以修炼一种叫做“踏雪寻梅”或者“铁掌水上漂”之类的轻功。也许功夫大成后就有这样的效果？
然后它一本正经地建议：
小雨的过往状态，从李某民的直播中有清晰表述。调查组应该可以从平台方拿到回看录像，甄别一下半文盲教育水准的李某民，是如何利用化妆技术或PS技术的？为何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四）关于相关公职人员处罚
我再问起，通报中说到，由于在户籍登记、独生子女证发放、救助救治等方面的问题，当地13名党员干部和公职人员受到了严肃处理。你是怎么想的？
山羊突然严肃地看着我，认真地说：
我知道，党纪律处分共五类：警告、严重警告、撤销党内职务、留党察看、开除党籍；政务处分的种类为：警告、记过、记大过、降级、撤职、开除。但2020年7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实施以后，已经没有政纪处分的概念，监察机关已不再使用“政纪处分”这一说法。所以，榆林调查组的“政纪处分”结论从何而来，表述是不是存在瑕疵？
另外，在2020年7月中央纪监委答疑中提到：
政务处分不等于政纪处分，改革前监察机关所做的政纪处分，主要指行政处分。
那么，小雨事件中13位公职人员有没有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等法律呢？应不应该追加其它的刑事调查与处分呢？
我惊叹于它的博学多才，忍不住询问它学习知识、寻求真理的动力是什么？山羊羞涩地告诉我，它仅仅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回答关于“羊生”命运的宏大命题。
我还没来得及询问它是否找到了答案，就听到有个声音在后院大声吆喝，训斥这只老山羊为何没有回羊舍。
于是，老山羊冲我微微颔首，从容地笑着说：
对不起！我不能回答你更多的问题了。生而为羊，我很抱歉…
❸ 尾声
知乎有一个问题“如何看待在陕西榆林的房东，不把房子租给佳县和子洲人这一现象”。这个提问的有趣之处在于，佳县是榆林市的下属县，却在当地风评不佳。
该问题下有个回复是这样的：
按理说，这种涉嫌地域歧视的“反思党”言论是不太政治正确、不受欢迎的。但它却成了点赞最多的回答…人们不禁要问：
自古以来，佳县难道是妖魔横向的化外之地不成？
其实不然。
佳县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记载。当时我国北方地区气候更温暖湿润，佳芦河两岸芦苇丛生，故而该地得名为葭州，也就是《诗经》中首篇中论及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遗憾的是，由于字形过于生僻，葭州/葭县于1964年改名为佳县。但我总觉得：
虽然历史悠久的葭州因改名而失去古风古韵，但对这片土地上的人而言，唯美古诗中的“所谓伊人”，总不应该是拐卖而来的罢！
同时，佳县还是毛泽东率党中央转战陕北时生活战斗过的地方，也是颂歌《东方红》的最早诞生地。然而：
红太阳照着这片土地，可不是为了让世人看到如此蝇营狗苟的罢！
所以，榆林调查组的工作卓著有效，但这不应该是终点。正如经过百年激荡才走上正轨的中国，不应该成为“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有些人出生就是骡马”的国度。
以史为鉴，当年南美双雄发展奇迹幻灭之后，“拉美化”成了政治经济学中的典型反面教材。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曾经创作过一首沉重到令人震撼的诗歌，描述了那种比夜幕还绝望的景象：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
绝望的落日，
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