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10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正式印发,明确提出:
建立统一市场制度规则、打破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打通经济循环关键堵点、促进商品要素资源畅通流动…建设高效规范、公平竞争、充分开放的全国统一大市场。
这是一份长达7700余字的详细政策,我们以一个简洁的图表予以概括:
简单说来,《意见》中除了对总体要求、实施原则、组织保障提出明确要求外,在实质性的建设方案中主要提出了三大构成要素。
① 制度与规则安排,它解决的是“什么”与“怎么”的问题。其中,市场基础性制度回答的是“我们要构建市场化的统一市场”,公平监管原则回答了“以公平监管保证统一市场的有效运行”。
② 统一市场的组成,它解决的是“统一市场的范围覆盖多大”的问题。它既涵盖了具体的商品与服务市场,又包括了更基础的要素市场(如资本、技术交易、能源、碳排交易权等核心制度)。
③ 标准制定,它解决的是“建立统一市场需用到的技术标准与基础设施”。
以上概念比较抽象,接下来我们用大白话进一步解读,重点阐述三个问题:
统一市场是怎么来的、能解决什么问题、未来会发生什么?
❶ 为什么要建立统一市场?
综观古今中外,历次的改革/改良基本都发生出现在大环境剧变(尤其是不利情况)的阶段。这也很好理解,当形势大好的时候,当局者最需要做的是稳定局势、顺势而为。
例如在2008年召开的纪念改革开放30周年大会上,胡总书记说:
只要我们不动摇、不懈怠、不折腾,坚定不移地推进改革开放……就一定能够胜利实现这一宏伟蓝图和奋斗目标。
为什么“不折腾”无法适应现状?这里面有众多因素,我仅以经济增长模式为例予以解释。
从改革开放实施直到十多年前(1978-2008年),我国一直是全球最重要的FDI(外国直接投资)流向地。它对我国有双重意义:
一方面在实务中,外资落地后,马上就能利用国内充裕的劳动力,生产出来的产品可以迅速出口或内销,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经济增长。另一方面在治理上,国内以经济挂帅的“晋升锦标赛”机制,让GDP成为考核各级政府绩效与升迁的最重要指标之一。
因此各级政府都在铆足干劲相互竞争。我曾跟随某位老师参与地级市的调研,当地领导曾兴致勃勃地表示:
我们xx市地理位置、基础设施不占优,因此就要更加主动。外商去沿海考察投资环境,我们招商办的同志提前打探外宾入驻的酒店,几位同志轮流在大堂等候,第一时间和外商接触洽谈,谈妥后当场就接来本地考察…
当然,谈判过程中的仅有热情是不够的,还需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其中就包括政策优惠力度、土地要素价格等。这会造成一个后果,就是各地招商政策同质化严重,相互内卷,不但造成利税方面的流失,还会导致产业“遍地开花”、“多而不强”的局面。
举个例子,家电火热的时候,几乎国内各省都上马彩电生产线,猛增的产能导致了价格战的发生。利润被摊薄的企业几乎没有能力与意愿加大研发,结果价格战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却发生显像管被“卡脖子”的事件,最终被迫来了一场内部大洗牌。
而2008年金融危机及2010年中国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后,国内的要素价格(如土地、工资、水电、环保要求)大涨,国际资本开始流向东南亚等地。更重要的是,国内庞大的产能不能再指望被西方发达国家的市场无条件吸纳。因而政治风险与贸易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我国也有意识地加强研发与消费,发展内循环。
因此,当外资不再成为拉动国民经济的风向标之后,传统的投资、消费、出口“三驾马车”模式,将逐渐让位于生产、消费、研发的新发展模式。这意味着我国建立统一大市场的条件已经初步成熟。
❷ 统一市场能解决什么问题?
我们重点来看《意见》中关于总体要求部分的表述。该部分分为三个小节,分别对应着指导思想、工作原则和主要目标。毫无疑问,主要目标回答的,就是统一市大场能解决哪些困扰已久的问题。
在这里,我们采用的是逆向思维方法。
主要目标分为五点,分别是:
——持续推动国内市场高效畅通和规模拓展。
结合后面“发挥市场促进竞争、深化分工等优势…保持和增强对全球企业、资源的强大吸引力”的描述,我们可以反过来认为,现阶段国内市场的发育规模与吸引力严重受制于市场流通。供给质量不足、市场优化升级的动力不足、没有形成真正的规模优势…导致国内市场大而不强,对全球企业与资源的吸引力下降,练好内功才是吸引外来助力的关键前提。
——加快营造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的营商环境。
结合后面“以市场主体需求为导向、各地区因地制宜”的表述,其实是含蓄批评当前国内的营商环境不够完善、政策制定不透明、政策执行不可持续。举个实例,前几年“半导体热”时期,上海浦东新区提供了配套政策优惠,但江苏省直管的昆山市以不到1/8的土地转让政策直接挖墙脚,临近的苏州市工业园再次开出税收政策的优惠…最终把本应当“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半导体行业弄成了投资规模分散、地理距离分割的“摊大饼”布局,导致了各地半导体产业的“双输”。
——进一步降低市场交易成本。
这一点很好理解,国内市场交易性成本高,需要(1)加强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2)促进现代流通体系建设。尤其是在上海防疫期间,各地出现的“层层加码”现象,给所有人提了个醒(参见《全域静态管理下的上海,物资配送可问谁?》)
——促进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
意思就是当前国内市场的科技创新力度与现状不匹配。解决的办法,除了支持自主创新的传统手段外,《通知》还特别提到“发挥超大规模市场具有丰富应用场景和放大创新收益的优势”,也就是不要好高骛远,而是利用大市场的优势,以实际需求鼓励看得见、用得上创新,引导产业升级。
例如,熟悉IPO市场的朋友应该知道,从3月底以来,此前泡沫化严重的AI(人工智能)赛道又出现了一波上市潮,格灵深瞳成为A股的“AI第一股”,云天励飞也拿到证监会批复,可望短期内登陆科创板。这说明监管层认为国内在智能城市、物流配送、智慧金融等领域的巨大需求,对AI落地将产生实质性的利好,这与此前AI企业飘在天上的烧钱模式是不同的。因此获得监管方的放行也就很好理解了。
——培育参与国际竞争合作新优势。
这个相对比较空泛,但结合原文的描述“以国内大循环和统一大市场为支撑…增强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创新链中的影响力,提升在国际经济治理中的话语权”,其实是说,我们要利用好全球产业链中基础地位关键环节的优势,拿到全球定价权。这一点我们一直在努力,推动中国稀土集团的组建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❸ 统一市场的前景如何?
历史学理论告诉我们,当存在多方共赢时,才可能出现制度的改良空间。但是在存量改革过程中,总会出现利益受益者与受损者。
如果不能及时协调好两者的利益,很可能出现激烈的解决方式。例如17世纪克伦威尔主导的英国“光荣革命”,例如19世纪林肯签署的美国“南北战争”——在本质上,它们都是不同利益集团之间争夺全国统一大市场的结果。
对于这次的国内统一大市场建设,同样也会出现利益受益者与受损者。
最大的受益者肯定是全国人民。无论是供应链改革还是反垄断监管,势必降低生产与流通成本,让人民群众以更实惠的价格购买到优质的商品与劳务。
然后,各龙头企业尤其是国有龙头将获得更好的发展机会。需要特别说明的是,2022年是“国企改革三年行动”的收官之年,各地纷纷加速混改、战略性重组与专业化整合。在地方政府的“山头”、民企竞争优势被削弱背景下,国企(特别是央企)的优势将进一步被放大。我们也要看到,部分专业领域与细分赛道中,优质民营企业依然存在机会。例如当下“专精特新小巨人”将获得资本与市场的双加持,可望进一步扩宽发展空间。
当然,无论是需求端对消费的刺激作用还是供给端对市场效率的提升,归根到底有利于国家的发展。这对于新常态下我国可持续发展战略具有重要意义。
那么,在短期内可能受损的又是哪些群体呢?毫无疑问,包括过度依赖于地方资源与行政垄断的企业、未能形成核心竞争力的部分传统企业,以及由此在税利冲击下受到影响的地方政府。
显然,这次的国内统一大市场改革的成功关键,从根本上说是要依靠人民,但也需要考虑各地的现实问题。例如最现实的问题是:
统一市场改革过程中必然出现的地方财政缺口如何解决?
我在此前的问题中反复提到1994年分税制改革的意义,因为它决定了央地政治博弈的逻辑与实际生态。同样,在最新的“十四五规划”中,有一条关于财税改革的意见:
聚焦支持稳定制造业、巩固产业链供应链,进一步优化增值税制度。调整优化消费税征收范围和税率,推进征收环节后移并稳步下划地方。
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信号,因为一旦消费税央地划分出现重大调整,省地级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将与当地常居人口直接挂钩:人口流入的地区消费更旺盛,当地财政就越充盈。
所以在这个逻辑之下,全国各地的大城市纷纷展开了“抢人”大战。各地政府不但关注人口流入所导致的劳动力供给、房地产支撑度等宏观指标的利好,更看重的是新增人口对消费的实实在在拉动作用,以及不久以后可望见到的口袋里硬硬的财政收入。
2021年8月1日起,我国增值税、消费税分别与城市维护建设税、教育费附加、地方教育附加申报表整合,被认为是“十四五”期间税改的一个信号。
❹ 未来展望
经济学家很早就注意到一个有趣的问题:
为什么多国交汇之处往往经济文化交流发展得很快,而一个国家内多个行政区(例如省份)交汇之处往往发展得更慢?
制度经济学理论对此的一个解释是:
管理层为了巩固自身优势或者规避差异化的劣势,往往倾向于增大交易成本。
例如,对于接壤的同级行政单位(例如省级政府或者地市级政府)而言,它们是直接竞争对手的关系,强势的一方为了避免被“沾光分润”,对于方便的互联互通并没有推动的兴趣;而对于弱势一方政府而言,如果互联互通的结果意味着人口与资源被“虹吸”,它也没有动机去推动区域融合。结果就导致了经典的“三不管地区”。
知乎网友Justin Lee列举了一个“浦东断头路”的例子:
在2008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前,上海浦东新区为了推动招商引资,大力投入基础设施建设,打造了各镇、各村的密集路网。临近的南汇区也想眼热之下,试图把辖区的公路延伸到浦东,共同发展。然而浦东的领导态度暧昧,与南汇对接的公路就停在了接壤处几百米,甚至还默许中间建筑设施的存在。这就是媒体报道中常见的:
断头路。
一位浦东的领导私下说:
南汇的房价还不到浦东的一半,假如实现了路路通,建厂的商人和买房的群众全去那边了,我们与南汇交界的几个镇怎么办?
这个问题,直到2009年上海行政区划调整、南汇并入浦东才出现转机——在几个月内,南汇与浦东之间的断头路就被迅速打通了。
当然,中国是一个人口与土地面积的大国,我们不能指望把所有的行政区划都合并起来,从而实现融合。因此现阶段,建立统一大市场就是最现实的解决方法。
有趣的是,在浦东与南汇合并前后,上述这位领导调任南汇,正是由他积极推动了断头路难题的解决…
可见,正如克尔凯郭尔说的那样:
Life can only be understood backwards, but it must be lived forwards.
只有向后看,才能理解生活;但要生活得更好,则必须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