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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麻了的金域医学,与疫情时期的核酸检测生意

将军箭 将军箭 2022-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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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L:逆时代还是大趋势?

我记住的第一个美国人的名字,叫做杜鲁门

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包产到户在全国推广,家家户户都很忙,我小时候就经常被委托给隔壁邻居帮忙照看。这位从“合作社”时期起就是积极分子的老奶奶,教会我们的第一首儿歌是这样的:

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老虎不咬人,
专吃杜鲁门。


后来我才知道,以“遏制共产主义、开启美苏争霸”闻名的杜鲁门,其实被誉为“伟大的美国平民总统”。因为在二战快结束时上台的他,一直致力于在民生领域的投入,其中“全民医保”更是重中之重。

在此之前,美国医疗卫生系统沿袭的是1929年经济危机及“二战”时的放羊状态,规模小、设施陈旧落后。

规模小意味着资源挤兑,即使是中产阶级得病也得不到充足的医疗服务;设施落后则意味着医疗效果不佳。要知道,医学检验/病理诊断是现代医学的基础,没有X光机的医院,你敢想象吗?

1946年,杜鲁门授意的《希尔伯顿法案》(Hill-Burton Act)通过国会批准。它最重要的内容包括两点:

① 大幅提高医院基础设施建设,规定每个州必须达到4.5张病床/千人的比例。
② 为达成上述目标,美国政府直接为医院提供经费和贷款,但被资助的医院必须为无法负担治疗费用的病人提供基础的免费医疗。

这一举措产生两方面的冲击。

一方面,政府拨款(无论是来自于联邦政府还是州政府)是有限的,要满足法律要求的覆盖率,就必须削弱单个医院的投入。因此,公共卫生系统的大聪明暗地推动一项对策——把资金投入大、技术进步要求高的检测机构分离出去。

另一方面,接受政府拨款的医院要承担福利性质的基础医疗,而同期开放的社区医院放宽了对医务人员的限制,这鼓励了部分医生独自开设诊所。但他们也没有能力自建整套的医学检测实验室,客观上刺激了第三方检测的市场需求。

被称为ICL(Independent Clinical Laboratory,直译为独立医学实验室)的第三方检测机构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ICL是在卫生行政部门许可下,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独立于医疗机构之外、从事医学检验或病理诊断服务,并能独立承担相应医疗责任的医疗机构;主要为医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体检中心、疾病控制中心等机构提供医学诊断服务。

到2003年,美国医学检验业务市场容量达到370亿美元,而ICL占了近1/3的市场份额。著名的ICL公司QUEST在当年完成1.3亿项检测,总收入达47亿美元。

在2020年第一波美国新冠疫情中,已发展为跨国公司的QUEST,其名下28家实验室的检测服务占全美所有新冠测试的:

50%。


所以,即使从历史角度看,医疗检测部门是医院的重要组成部分;即使从发展角度看,检测与诊断的一体化更符合组织管理原理(例如,满足检测部门与诊断部门的协同性、一致性要求),但从经济与社会角度,美国医改的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要怪,就怪杜鲁门?

1965年,约翰逊总统在前总统杜鲁门的注视下签署了《医疗保险法案》


金域医学的ICL之路

摸着鹰酱过河”是我国改革中重要经验,美国的医改进程自然被我国监管机构与业内人士所关注。


21世纪初期,中国经济因加入世贸而腾飞。工业化、城市化的加快使得人口集聚加速,原有医疗资源的分布与发展越来越跟不上人民群众的实际需求

2007年10月,“十七大”报告中首次明确提出建立卫生医疗领域的四大体系,即:

覆盖城乡居民的公共卫生服务体系、医疗服务体系、医疗保障体系、药品供应保障体系。

中国版的“全民医保”目标确立了,但实际执行中面临与当年杜鲁门医改类似的问题:

经费不足、公共卫生和医疗服务的界限不明、社区卫生服务匮乏、民营医院无力承担昂贵的检测设备…

甚至于,我国还面临着更棘手的问题。例如,因羸弱的财政所限,我国鼓励社会资本进入医改领域;改革开放初期引进的医疗设备也该升级换代了(昂贵的CT机几乎成了标配)…

在此背景下,“以药养医、以检查补医疗”的怪圈越陷越深。

在当时,去医院治疗小感冒,往往要求先做个全套检查再说。甚至《中青报》报道过六旬男子被医院要求妇科检查的奇闻。


因此,有识之人开始推动第三方检测的进程,有心之人则看到了其中的美妙前景。


1997年,全国人民正在欢庆香港回归祖国,但33岁的梁耀铭觉得眼前一片迷茫。因为这位毕业于广州医学院的优等生留校后,从学校行政部门转岗到校办工厂,但做出来的氨基酸类营养品却不受市场欢迎…

幸好,他与时任广州医学院校长钟南山进行了深入长谈。当时钟校长在与美国同行交流学习中开阔了眼界,隐约觉得利用学校医学检测系统的优势、打造中国版的QUEST很有盼头。他语重声长地说:

校办企业要有学校特色,不然做不起来。

广医的特色之一在于,它是华南地区第一个拥有检验本科专业的医学院校。于是,保健品市场少了一家公司,却多了一家医学检验服务机构。这就是中国ICL的先驱者:

金域医学检验中心。

平心而论,金域医学的发展过程,几乎结合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所有要素。

“天时”方面,金域医学在关键时间节点(包括医改窗口与疫情窗口)踩着了每一个风口。例如公司的重大决策几乎都位于我国医改的关键政策窗口,并牢牢抓住“非典”与“新冠”疫情,迎来业务爆发期。

请大家认真阅读这张示意图:


“地利”方面,与大学、专家及政府保持良好关系的金域医学,显示出在特定区域、细分领域的强大生命力。例如,金域医学是第一个被卫生行政部门批准的医学独立实验室,早期在广州地区的广泛业务合作让公司获得了立足机会。

“人和”方面,继钟南山之后,柳传志无疑是金域医学发展中的第二个“贵人”。

首先,金域医学顺畅的股改过程中,可能有柳总的指导。2003年“非典”后,业务走上正轨的金域医学寻求进一步理顺产权关系。从2003年到2006年,金域医学进行了持续4轮的复杂股改,经过增资、新设、MBO(管理层收购)…从事业单位的校办企业改制为民营企业。有意思的是,金域医学股改完成仅仅1年以后,联想控股旗下的君联资本参与金域医学的B轮融资,成为十大股东之一。

那么问题来了:

金域医学与柳传志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柳总在公司改制过程中有没有提供指导经验?

其次,借助于柳总及背后的各类“圈子”(例如若隐若现的泰山会),金域医学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全国化布局。要知道,我国大约2800家三甲医院承担了53.5%的就诊患者,它们在检测业务的外包谈判中处于绝对优势地位。外地ICL能否拿到合同,可不仅仅是依靠检测技术与成本优势就能做到的。

然而仅在2007-2009年间,金域医学就成立了济南、南京、合肥、西安、郑州、重庆、昆明、吉林、天津、贵阳等分公司,成为当之无愧的行业龙头。

而招股书显示:

2016年,金域医学拥有35家医学检验实验室,覆盖全国90%以上人口所在的区域,为国内2.1万家医疗机构提供医学检验及病理诊断服务。

就在当年,发改委发布《关于印发推进医疗服务价格改革意见的通知》,直接推动了ICL走上高速增长的“黄金时代”。抢占了先手布局的金域医学迎来了丰收:

公司营业收入超过32亿元,同比增长35%。上市前三年(2014-2016年)的主营业务复合增长率达到32.40%。

水到渠成之下,公司成功闯关资本市场,于2017年9月登陆上交所主板。这是同行业的达安基因(中小板)、迪安诊断(创业板)所不能比拟的。

而在2年后,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让这家ICL龙头迎来了新一波业务激增

2020 年,公司营收规模突破82亿元,同比增长56.45%;归母净利润突破15亿元,同比增长275.24%…2020 年末公司市值为589亿元,年度涨幅达148%

在一定程度上,金域医学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并一路获得各路贵人相助。

——这样的传奇之路,往往只出现在网络爽文当中。


ICL检测:薛定谔的利润空间

无论是在美国还是中国,ICL产业都被归于服务业。其原理是:

把资产/劳动密集型的医疗检验服务外包出来,让医院更专注于诊断治疗环节;而ICL可以同时为多家医疗机构服务,并通过集约化经营实现规模经济,降低其单位检测成本。

原因很简单,为了应对罕见疾病的检测,每家医院都保留整套检测设备属于重复建设,多家医院送检同一家ICL其实更划算;另一方面,集中的检测费用仅有标准费用的70%左右,足以给ICL带来满意的利润。

经过数十年发展,专业化分工所形成的ICL成为医药产业链中的重要一环


至2018年,金域医学、 迪安诊断、艾迪康、达安基因是我国第三方医检市场四大龙头企业。其累计市场份额已达到国内第三方医检市场的70%,ICL市场呈现出寡头竞争的格局(注,近年来四大巨头的ICL市占率有所下降,但仍在60%以上)。


但总体上,我国的ICL市场仍处于迅速扩张期,Frost&Sullivan调查显示,2017年,中国ICL的渗透率约为5%,但2025年ICL市场规模可望达到479.46亿元。


然而,这一预测显然没有预料到新冠疫情的影响。

根据《柳叶刀》权威论文,奥密克戎变异毒株的防控难度更大。它可以在皮肤表面存活21个小时,在玻璃、塑料、不锈钢等光滑表面上存活8天之久,每个感染者平均传染3到5个人。

另一方面,新冠病毒检测包括核酸检测和抗原检测,但国内以核酸检测为主,近期才加大抗原检测的利用。

因而大规模、多轮次的常态化核酸检测成为抗疫的重要手段。例如,仅 3月12日至4月4日,长沙市就累计完成核酸检测5466.13万人次。


更有众多中小城市因精准防控力度不足而加大检测频率


这也促成了新冠检测公司业绩的飙升。

2018年还处于不温不火状态的艾迪康,依靠COVID-19聚合酶链式反应(PCR)检测、抗体检测业务,把净利润从2019年的0.7亿元拉升到2021年的3.22亿元。2022年3月,ICL“四小强”中唯一没上市的艾迪康向港交所递交了IPO申请,摇身一变成为了最受瞩目的拟IPO公司。

至于行业老大金域医学,2021年前三季度的业绩更是惊人:

公司在全国31个省市及香港、澳门开展新冠核酸检测超过1.7亿人次。实现扣非净利润16.48亿元,增长率达61.62%。

要知道,以2020年1月参与抗疫为窗口,2020年金域医学已经创造了增长奇迹(营收达82亿元,同比增长56.45%;归母净利润突破15亿元,同比增长275.24%)。而2021年前三季度与去年同期相比再上新台阶,差不多实现近半的增长,这完全是难上加难的。


更逆天的是,2021年1-9月,金域医学新增了14.54亿元的固定投资,建成了由中心实验室、“猎鹰号”气膜实验室和“猎鹰号”移动检测车组成的“三位一体检测体系”。即使以5年直线折旧估算,这部分固定资产折旧将摊薄约3亿元的利润…

也就是说,在抗疫过程中,金域医学不但保持了净利润的高增长势态,还趁机完成了固定投资升级换代与集约化战略。

而支撑这一漂亮业绩的秘密,主要来自于公司的医检业务:

2021年前三季度,由于新冠核酸检测收入扩大,规模效应和项目结构优化提升了毛利率…由于省级实验室前期已基本布局完毕,收入规模大幅上升导致固定成本费用的摊薄效应明显。公司医检业务毛利率提升至46.45%。

由于核酸检测上市公司并未公布具体的检测成本,加之存在单检与混检(常见的是10合1)的区别,我们无法得知检测业务的真正利润空间有多大。但我们可以从两方面予以估算

一方面,核酸检测的成本主要由试剂成本与人工成本构成。2021年,某检测公司人员曾承认,大批量集采时,试剂成本较低。而人工检测成本是随着检测规模的扩大而迅速摊薄的。


另一方面,2021年以来,国家医保局已经对核酸检测价格进行了连续4轮的降价指导,原则上要求单人单检政府指导价不高于28元,多人混检每人份不高于8元。


新一轮价格调整之后,新疆、海南、北京的每人份检测价格已经降至25.1元、25元和24.9元——要知道,之前的单检价格是一路从上百元降至80元、40元的。

这充分说明ICL检测存在多大的利润想象空间。

难怪有人开玩笑地说:

我国经济增长新常态以来,曾是房地产的黄金时代;新冠疫情以来,莫非是ICL的黄金时代?


玩笑归玩笑,但它直指一个核心问题:

新冠检测过程中,ICL的超额利润是否合理?

尤其是在核酸检测被纳入医保之后,不透明的超额利润极可能吞噬宝贵的医保资金,引发全国人民的困扰。

虽然新冠疫情的“黑天鹅事件”是谁也没有预估到的,2020年以来ICL的检测暴利,也不能指望它们主动捐出一半来。但在今后:

以集采制度增强谈判能力、逐步削减政府补助范围与力度、健全《传染病防治法》的生产及采购政策,甚至把类似检测纳入国防科研生产和军事采购计划…都是有关部门可以考虑的问题。

注意,这并不非鼓吹非市场化机制,而是存在广泛先例的。例如自2020年以来,美国政府就反复讨论启动1950年颁布的《国防生产法案》,用于扩大口罩、呼吸机、疫苗的生产。而更早的“二战”时期,美国可是实施过《战时生产法案》的…


尾声

我在《金域医学大揭秘:困在抗疫战争中的上市公司》一文中说到:

(在现代公司治理理念下),企业不再是冰冷冷的盈利机器,而是需要承担ESG(环境、社会、公司治理)的鲜活个体。同时,现代企业为顾客提供的商品与服务,已经越来越脱离了简单的价值交换,而是蕴含着情感交换。

如果“钻到钱眼里”的企业拿着冰冷的“供需关系”、为特殊时期实现的暴利而沾沾自喜,它们有没有想过消费者与社会大众的心理感受?

当企业被打上“不道德”的标签后,等待而来的将是漫山遍野的怒火与抵制。

2001年,安然公司(Enron Corporation)因超大规模的“做假账”而宣布破产,且破产额高达498亿美元。作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能源巨头之一,安然曾资助了超过250位国会议员,被认为极可能获得美国政府的救助。但最终,所有的游说和努力都被一位法官的愤怒责问而化为泡影:

不道德的公司,应当由其破产。

无独有偶,2008年三鹿奶粉事件时,虽然当地政府试图援手,虽然三鹿负责人宣传“我们不是唯一的一家”,但最终公司还是难逃厄运

同理,2022年1月,金域医学郑州分公司负责人被立案侦查。虽然警方尚未公布案情具体进展,虽然触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的相关条款多达7条…但传播最广、影响力最恶劣的违法原因居然是“阴谋投毒论”。

这其中的重要诱因是:

天下人苦ICL暴利久矣。

目前这一案情仍在调查之中,但金域医学由此受到的负面影响是非常深远的:

一旦疫情结束,该公司大力投资所提升的ICL检测能力会不会面临“用脚投票”的尴尬境地。例如,是否会受到患者及医院的继续信任?是否会被直接竞争对手蚕食市场占有率?

金域医学在2022年第三季报中强调:

年初至报告期末,公司积极履行社会责任,累计向河南省慈善总会、广州市慈善会、广州市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等机构捐献现金超2300万元。

这当然是很值得鼓励的行为,但仅仅这样…似乎还不够?

某位段子手曾说过:

最终审判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就像喜欢一个人是根本藏不住的,哪怕躲在衣柜里,最终还是会被她老公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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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Ap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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