❶ 实地与外势
众所周知，围棋中的布局与攻防，是围绕着实地与外势展开的。
一方面，“金角银边草肚皮”的棋理表明，角部的围空效率最高。例如同样是8颗棋子，在中央仅能围4目的实地，而边上和角部可以围出：
8目与12目。
另一方面，角部之外的下法并非“必定落了下乘”。因为外围的棋子可以“取势”，形成“大模样”经营势力范围，以期在后续对弈中把棋子的辐射演变为能力。
舍弃局部实地而取得外势，这是围棋中的重要布局思想，据说是来自于我国古代军事家的谋略。
例如《孙子兵法》中就特别强调：
奇正相生…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
意思是说，湍急的流水构成浩浩汤汤的大势，连石头都可以被冲起来。这解释，比用烂了的“站在风口上，猪都会飞”高明多了…
然而，实地与外势的转化与选取时机，历来是一个很难定量甚至定性研究的话题。
1933年，19岁的旅日棋手吴清源与木谷实的十番棋大战中，双方不约而同地在实战中探索“新布局”的伟大尝试。尤其是在第五局中，吴清源执黑“对角三三”开局，却遭到木谷实“对角目外”的强烈回应。
这个开局之所以引发空前争议，是因为对角三三是极端取地，而对角目外则是极端取势。
有趣的是，这一局以吴清源获胜而告终。但木谷实在复盘时总结道：
失败的主因，是目外的位置（5，3）太低了，如果一开始下在高位（5，5）就好了。
若干年后，被誉为动力电池龙头的宁德时代，似乎也在为竞争布局的“地势取舍”而遗憾。
❷ 天雷滚滚的一季报
在整个动力电池赛道中，宁德时代远离产业链的最前段与最末端，按照波特的价值链理论，它似乎不太可能攫取超额的利润。
然而和上下游着重“实地”的选手不同，曾毓群的宁德时代善于“借势”。它就像横亘在动力电池产业链两极之间的大山，扼住了双方的供需要害，在产业的大棋盘上因势利导，不断攻城拔寨，成为这几年A股中最靓的崽。
例如巅峰时市值超万亿的宁德时代，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锂电茅。
然鹅，在2022年4月22日发布了华丽的年报（注：2021年营收增长159%，扣非净利润增长215%）之后，股民们的信心仅仅持续了一周。
4月30日，宁德时代发布了2022年的一季报，其中出现了严重的“增收不增利”：
公司2022年1-3月营业收入（486.8亿元）较上年同期大幅增长153.97%，销量快速增长；但受主要原材料价格短期内大幅上涨的影响，公司2022年1-3 月毛利率降幅较大，进而导致扣非归母净利润（9.77亿元）同比下滑 41.57%。
即使是以归母净利润计算，宁德时代Q1也仅实现了14.93亿元，与此前预报的50亿元相差甚远。
而最新的定增募集说明书中，宁德时代更是披露了“毛利率下降及经营业绩下滑的风险”。公开披露的Q1毛利率是：
2019 年、2020 年、2021年及2022 年1-3 月，公司综合毛利率分别为 29.06%、27.76%、26.28%和 14.48%。
这一下，广大散户和机构都傻眼了。“竞争优势很大”的锂中茅台，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塌房”了？
结果，5月5日开盘，大幅低开的宁德时代又开启了一波急跌，盘中最大跌幅达14%，创下近一年来新低。而375.99元的收盘价，较去年12月的最高价已经：
接近“腰斩”。
❸ 谜一般的议价能力
毫无疑问，原材料价格上涨是公司“增收不增利”的重要原因。一季报显示，宁德时代在今年1-3月的营业成本达到416.28亿元，较去年同期增长198.66%，远超营业收入的增长。
进一步分析可以发现，营业成本的大幅增加，主要与上游材料价格快速上涨有关。例如在动力电池领域，原材料的暴涨是从最上游的锂、钴、镍等大宗商品及化工原料暴涨开始，并向下传导的。根据上海有色网的公开数据：
碳酸锂、三元正极材料、磷酸铁锂正极材料、电解液的市场平均价格“日新月异”，2021年年末较年初分别上涨了277%、80%、155%和213%；到2022年3月又在此基础上进一步上涨了111%、58%、64%和2%。
以最关键的碳酸锂为例，2021年12月创下的27.5万元/吨的高价让各厂商叫苦不迭，但2022年3月时的报价已经超过50万元/吨。而业内有一条公认的成本原则：
碳酸锂每涨价10万元，动力电池每GWh的平均成本增加5200万-6200万元。
本来，宁德时代并未处于动力电池赛道中的最末端，理论上是可以将涨价压力向更下游的整车商传导的。
然而宁德时代不能轻易这么做。
我们知道，早在去年年中，宁德时代的当家人曾毓群与小鹏汽车创始人何小鹏，就曾因电池供应商选择问题而发生争执，甚至当场导致了曾毓群愤而离开会议室。这个貌似小插曲的存在，却预示着不太妙的现象：
当新资本加持的动力电池供应商崛起后，小鹏汽车、宝马、蔚来等宁德时代的核心客户开始“心猿意马”。
根据2022年2月SNE Research发布的研报，2021年，宁德时代以32.6%第5次蝉联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市占率冠军。
但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国内还有比亚迪等5家厂商杀入了十强，其中蜂巢能源创下了430.80%的惊人涨幅，表明“行业一哥”正承受着实实在在的竞争压力。
所以，这时候的宁德时代，不能轻易使出后果难料的涨价“大杀器”。
当然，在4月29日的投资者关系活动中，宁德时代是这样表述的：
当前的特殊现象是暂时的，这并非自身经营能力欠佳，而是上游原材料端成本上涨；我们并非不敢涨价，而是为了维护新能源产业的整体发展而主动承压，舍弃自身短期利润。
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宁德时代由此而利润缩水成为了事实。
而这一事件更深远的影响在于：
这种伟光正的话语，引发投资者对于此前“产业链话语权很强”、“成本问题可控”等表述的内心忧虑。因为在这几年里，大家对宁德时代核心竞争力的归纳与认同中，就包括了身处产业链中端的、承上启下的“天然议价神话”。
例如在2015-2016年，宁德时代所产动力电池的出货价格达到2000元/kWh，就这样还是“产品供不应求”——众多造车新势力的部门负责人甚至老板亲自驻扎在宁德总部，哭着喊着要份额。
让机构调研者及散户对宁德时代“议价神话”津津乐道的是，供应商曾毓群曾经公开“叫板”大客户：
（车企）要从宁德时代买到电池，有效的办法就是提前把产线买下来…没有钱的承诺，是不认真的。
这满满的“霸道总裁”范儿，隔着屏幕都能让读者心情激荡。
而如今，上游原材料企业集体开足马力大涨，下游的造车新势力暗搓搓地小涨，位于夹层的动力电池老大——宁德时代——却为了维护行业的健康发展而宣布“按兵不动”。
据说霸道总裁曾毓群最喜欢看武侠小说了，那么人们不禁要问：
就如同传说中的武林盟主一样，如果宁德时代真的保持着凌然众人的行业地位和超人一等的议价能力，更应该在板荡时节号令江湖，对上下游企业予取予求啊，怎么会在电话交流会里委婉地表示“提价不是一蹴而就”？
又据说，宁德时代不涨价的逻辑是源于“以价换量”，也就是以“疯狂暴兵”的庞大产能一统江湖，建立真正的优势。
由此宁德时代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基建狂潮，例如通过定增募资，公司计划在2025年将产能提升到超过750 GWh。而可供参考的是，2021年全球新能源车动力电池使用量仅为：
296.8 GWh。
因此，箭在弦上的宁德时代需要为自身的产能找客户，而不能如当日那样牛气冲天；减少因贸然涨价导致客户转投它家电池供应商的风险，成为宁德时代议价能力减弱的重要原因。
以贾谊的点评来说就是：
时移世易，攻守之势异也。
在这种深层次背景之下，宁德时代的议价能力如果被证实是一种过誉，则很可能损害它在投资者眼中“核心竞争力”的描述，从而难以支撑起机构对它的超高估值。
这绝非耸人听闻之举。要知道，为了维持万亿宁茅的神话，曾有券商为了估值模型绞尽脑汁，在研报中把宁德时代的经营数据预测到了：
2060年。
❹ 万亿市值的遐想
前两天，机构投资者朋友圈中有篇文章特别火，通过对比宁德时代与腾讯、阿里等公司的研发费用、研发人员数量等，作者得出一个奇怪的结论：
宁德时代并不是一家硬科技公司。
这是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但我们不能简单地由此唱衰宁德时代。
事实上，从来就没有一个正经人会认为宁德时代属于“硬科技公司”，因为它本来就是一个重资产的制造业公司，只不过位于新能源赛道中罢了。你总不能因为姚明和奥尼尔的存在，就认为职业篮球运动员个个身高八尺吧？
更何况，在多数硬科技公司（例如软件行业、互联网行业）中，很多员工薪酬方面的东西被计入了研发费用，导致了“含科量”的虚高。而固定资产占据大头的宁德时代，虽然“含科量”的绝对指标不算突出，但在A股制造业上市公司里面，却是比较拔尖的。例如：
宁德时代的研发人员突破1万人、研发费用为77亿元、专利数量达3000余项…在市值最大的10家A股制造业上市公司中均排名前列，无论是投入还是产出均可圈可点。
5月5日，宁德时代在年度业绩说明会上宣布，将于今年2季度发布麒麟电池、于明年实现钠离子电池的量产。据悉，作为第三代CTP电池的麒麟电池，性能比大圆柱电池的能量密度高13%，而“价格杀手”钠离子电池的芯单体能量密度达到160Wh/kg。这初步表明，宁德时代的技术储备依然不容小觑。
无论如何，宁德时代依然是一家在全球产业链中具有一定行业地位的中国公司。而2022年一季度，宁德时代的研发费用达25.68亿元（同比增长117.49%），表明公司确实展示出长期主义的信心。
然而宁德时代“回归万亿市值之路”却显得如此漫长。尤其是同期公布业绩的天齐锂业，2022年第一季度营收52.2亿元（同比增加481%），实现净利润33.2亿元（同比增加1442%），把宁德时代远远甩在了身后，简直亮瞎众人眼睛。
而鲜为人知的是，现金充沛的宁德时代也曾动过往上游角落扎根、捞取实地的念头。而它的重要目标，正是天齐锂业。
2020年8月，宁德时代宣布拟投资190亿元，保障行业关键资源的供应。业内人士普遍认为，这基本上是针对收购天齐锂业而来的。
当时，宁德时代计划在四川宜宾打造一个锂电基地，而此前以“蛇吞象”式收购了SQM的天齐锂业消化不良、无力还债，经四川省政府搭桥，双方可能产生过初步接洽。但最终，天齐锂业与澳大利亚矿业巨头IGO达成了交易。
在4月29日宁德时代的电话会议上，曾毓群吐槽道：
没想到碳酸锂从3万涨到了50万，还以为只会涨20%-30%…碳酸锂吧，没有什么关键技术突破，昨天卖35万，今天就卖50万，这里面有投机倒把的因素在。
两年过去了，曾毓群面对着机构投资者的电话问询，不知会不会想起有关部门与他接触的那次收购洽谈？
那可能是他距离“投机倒把”机会最近的一次…
❺ 尾声
所以，宁德时代目前面临着一个发展的十字路口，也许它终将为“有锂走遍天下，无锂寸步难行”付出代价，也许它会真正以研发和技术作为公司立足之本，积累长期竞争力。在答案未揭晓之前，谁能真正看穿？
当然，前尘固然不可追，但往事依然不可忘。
5月5日，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在公司网上业绩发布会上，如此回应公司股价大幅波动：
作为快速成长的高科技企业…估值应参考世界级高科技企业早期水平。面对未来10倍以上的市场空间，宁德时代成长潜力巨大。
曾总的乐观态度依然充满“今日对我爱理不理，明日让你高攀不起”的霸道总裁范儿，但恕我直言：
自人类创立股市以来，我从未看见哪个市值万亿的公司在估值时，还要参考小公司的PE（市盈率）。
都说“中国四大原谅”由“大过年的、来都来了、都不容易、还是孩子”构成，也许，曾毓群董事长眼里的宁德时代：
还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