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长沙市发布了一则简短的通报，全文如下：
5月8日，针对群众反映比亚迪雨花区工厂气体排放相关情况，长沙市委、市政府已成立调查组，组织政府职能部门、第三方检测机构以及相关专家，进驻比亚迪雨花区工厂展开调查。
本着“字数越少，事儿越大”的原则，这则通报迅速引发了热议。截至第二天早晨8点，仅转发的《长沙晚报》手机客户端，阅读量就超过了11万人次。
让热度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是，此前一天（5月7日），比亚迪长沙发布了一项声明，宣称网传“排放超标引起流鼻血”属于恶意捏造关联，公司已经报警并将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
被誉为“中国的普鲁士”的湖南，历来是热血而执拗的代言人。很可能，从包邮区前来长沙办厂的比亚迪，忘记了湖南人的天赋技能是：
霸蛮。
他们是真的可以如同《艾尔登法环》游戏中超勇的“壶头哥”一样，不穿戴装备也敢直面女武神玛莲妮亚：
Let Me Solo Her（让我单挑祂）.
（一）项目背景
1952年，湖南省交通厅筹建了长沙客车制造总厂。这是湖南省最大的客车制造企业，在鼎盛时期曾是名列全国前五的客车厂，在校车和公交领域颇具盛名。例如上个世纪长沙gai上最出名的立珊专线，就是1988年由湖南籍港商余彭年先生购买的20辆客车厂大巴扩展开来的。
当然，和大多数老国企的命运一样，该厂经历了漫长的整改（更名为三湘客车厂），经由美的集团之手、最终于2009年花落比亚迪。
这是长沙乃至湖南汽车工业的分水岭。
据悉，比亚迪对于长沙工厂非常重视，在接手后的数年内，总体投资达到了：
100亿元。
收购完成后仅仅一年（2010年9月30日），长沙比亚迪就下线了第一辆纯电动客车K9。当时的《湖南日报》在报道中抒发了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情怀：
从K9开始、从长沙开始。汽车驶入真正的“零排放”时代。
事实上，到2020年时，长沙就拥有比亚迪等10家整车生产企业，产值规模超过千亿，成为该市的重要产业。而且号称：
从客车、轿车到卡车，什么车都能造。
如果联系到当时的时代背景，我们其实是可以“理解”长沙有关部门的逻辑的。对于2009年实体经济欠缺的长沙来说，比亚迪入驻长沙不仅是一笔巨额投资，还是带动汽车产业整体发展与突破的新希望。
要知道，到上世纪90年代时，长沙的本土汽车品牌已经式微，但汽车零部件产业却非常发达。例如长沙县的汽车覆盖件、钢板弹簧在全国都有名气。因此当地政府的野望之一，就是从零部件领域进入整车制造。光是在2009年，落户长沙的汽车品牌就包括广汽集团并购长丰汽车、广汽菲亚特由广州迁往长沙，以及比亚迪接手三湘客车厂。
其中，比亚迪的步子迈得最大。在2009年7月签署的投资合作协议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建成后长沙厂区的年产量为：
40万辆。
为了扩充产能，并将油车转向电车，持续数年的智能化改造是必不可少的。而且这事儿必须特事特办！在湖南人的“霸蛮”干劲之下，一切都走上了“快车道”。
到2012年，新工厂建成投产了。而此后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二）选址合规性如何？
比亚迪厂区位于长沙市东南方的雨花区。在签署协议后，工厂周边数千亩土地被迅速划入比亚迪长沙项目范畴，使之总面积达到4平方公里。
然鹅，由于众所周知的房地产开发热浪袭来（尤其是随着长株潭一体化的推进），有长沙市“东南门户”之称的雨花区成为“一体化”的核心区域，房价开始上涨。
这使得原本的汽车园区与居民住宅区、学校等设施产生了交集。例如嘉和城小区距离厂区是350米，而景环小区与厂区只隔着一条马路，还不到50米。这显然是与《汽车制造厂卫生防护距离标准》的规定是悖离的：
卫生防护距离指产生有害因素的部门（车间或工段）的边界至居住区边界的最小距离。按其所在地区近五年平均风速，距离为300-500米。
而整个雨花区，全年平均风速是不到4米/秒的。这意味着，比亚迪厂区与居民区的卫生防护距离不符合相关要求。
（三）责任主体是谁？
这个奇葩布局，究竟是建筑规划部门的失误还是比亚迪自身的锅？我们从不同途径得到了不同的两个版本。
一种说法是，当地规划部门在房地产热潮中并未严格执行规定，导致新建、重建的商品房小区逐步扩张，无限接近厂区。
另一种说法是，在比亚迪落户长沙过程中就包括了配套用地，其中就有供员工及配套服务业从业者居住的生活区。在房地产开发大潮下，这些区域的被开发为商品房并对外销售。这种开发套路是有先例的，例如恒大汽车城就是典型。
但事实上，工厂附近的小区中，修建时间既有早于比亚迪长沙项目的（如环景小区、砂子塘嘉和小学），也有迟于工厂项目的（如嘉和城）。同时，经过爱企查等网站的查询，我们发现涉事小区开发商与比亚迪并无直接关系。因此，有较大的可能性是，这是商品房扩建过程中，当地规划部门失误所致。
（四）污染问题有多重？
当地居民与比亚迪方的矛盾焦点在于：
厂房的排污是否达标，真正的污染问题有多重（例如是不是足以导致普通人“流鼻血”）？
当地居民反映的主要是废气问题。例如距离厂区最近的景环小区，就因废气问题开始了长达8年的维权。周边较远的嘉和城小区、联盟佳苑、中航城、新兴小区，则反映从今年4月开始，“空气污染突然加重，有明显的油漆味、烧塑料的臭味，晚上不敢开窗”。
有报道称，近期有老人反映存在咽炎咳嗽症状，嘉和小学一个班级40多名学生中，出现双位数的流鼻血现象。
通常而言，汽车制造厂包括冲压、焊装、涂装、总装等部门，而产生废气较为突出的环节就是涂装环节。例如有一篇署名单位为长沙比亚迪公司的论文指出：
在常规客车制造中，污染最大的是涂装生产板块。因此，比亚迪采用水性漆、无氟全水基喷涂软质聚氨酯发泡、水性抗石击涂料、水性除油剂等环保材料、新工艺和新设备。
但业内工程师与环保人员分析：
① 居民闻到的刺激性气味，很可能是涂装过程中排放的挥发性有机物（VOCS），例如各种烃类和苯类。
② 苯系物对人类呼吸道的刺激性较大，并可能引发咳嗽、流泪等并发症，严重时不排除因毛细血管破裂而流鼻血的可能性。
③ 工厂环保设备多采用活性炭清除苯系物，但后者具有粘附性，很容易导致活性炭饱和。饱和后的活性炭失去吸附作用，因而需要及时更换与维护。
从比亚迪的声明看，它是承认存在异味的，并采取了相关措施。但它同时强调：
园区排放符合国家标准，“排放超标引起大范围居民流鼻血”属于捏造。
这一说明显然无法让当地居民满意。他们提出：
首先，比亚迪最新的自检报告中，排放物是超标的。环保部门核发给比亚迪的排污许可证里，VOCS许可排放小时浓度限值为40mg/m。但今年4月27日，比亚迪公司在嘉和城小区布告栏公布的环评报告里，VOCS三次自检浓度分别为44.9、48.6、46.6（mg/m），均超出标准。
其次，长沙比亚迪曾多次因环保问题被重点关注。例如长沙市生态环境局公开的《长沙市省级环保督察反馈问题第四十七项整改情况公示》里说到：长沙比亚迪因喷涂车间生产废气排放的污染物，影响附近居民生活，被作为重点被投诉企业，长沙市生态环境局将其纳入重点监管对象，自2018年7月至2019年6月，共开展4次执法监测。
再次，当地居民购买的检测设备，发现相关指标严重超标。例如环景小区居民自测的总挥发性有机化合物（TVO）为每立方米1.015毫克，远高于国家标准（每立方米0.60毫克）。
（五）比亚迪的承诺
今年以来，比亚迪可称得上悲喜交加。
喜的是销售业绩的火爆。2022年第一季度，比亚迪实现扣非净利润5.14亿，同比暴增729.44%。亮眼的业绩来自于火爆的销售量。第一季度公司销售量就超过了去年全年之和。
而比亚迪4月份乘用车出货量更是超过10万辆，几乎是头部新能源汽车（蔚来、小鹏、理想）销量的10倍。由于形势大好，目前比亚迪提车时间已经排到：
起码3个月以后。
忧的是产能压力倒逼工厂。尤其是今年吉林及江浙沪“包邮区”受疫情影响，使得比亚迪在当地的工厂受到较大影响，产能无法充分释放。因而公司把扩产重任集中到了中西部地区，作为产能最大的长沙工厂，无疑承担了最重的生产任务。
有知情人透露：
长沙比亚迪工厂的开工时间，经常从早上8点持续到晚上12点以后。
巨大的工作压力导致了一些突发问题。例如人员方面，4月25、26、27日，长沙比亚迪雨花区公司职工宿舍内，先后发生3起跳楼悲剧；而高强度的开工，也导致了环保等方面的疏忽。近期污染频率的增加，直接导致了双方矛盾的激化：
自5月5日以来，当地居民数次集合于长沙比亚迪工厂门口进行维权。
对此，比亚迪在于当地居民的沟通录音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即一方面坚持“停产不现实”，另一方面承诺进行彻底整改。
比亚迪相关负责人表示：
一期项目前期的（排放量）是大，但前前后后投了有100多个亿，已经投入了100多亿元…公司正在做方案，争取5月做出整改方案尽量（整改后）减轻到你们体验不出来。
在雨花经开区的公示中，我们找到了最新的整改计划，从中可以看到，这个庞大的配套整改项目包括水环境、噪声污染处理、大气环境防治、固体废弃物管理等内容。
而在所有整改措施里，对于大气环境的防治方案是最详细的：
（六）面向未来
众所周知，近年来各地的招商引资大战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对于长沙市而言，引进诸如比亚迪等关键产业的重点企业，不只是能够带来GDP的增长与税收上的实际利益，以及为当地提供大量的就业机会，还能够攀升产业进化树，带动当地配套产业及企业的共同发展，甚至产生一批新的“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影响极其深远。
但是，城市的竞争力不仅仅体现在这些“硬实力”上，还包括环境、文化、居民幸福感等软指标。尤其是近年来区域竞争向城市级别转变，大城市“抢人”愈演愈烈的当下，以“宜居性”闻名的长沙在2021年创造了1.33万亿的GDP，位居全国百强城市第15位，表现有目共睹。
所以，我们更加希望这一环境事件得到妥善解决，而不是环境事件中的当事人“被解决”。
否则，从外地引入的比亚迪很可能惊愕地发现：
霸蛮的湖南人命硬，学不来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