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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文字有着水晶般的光辉,仿佛来自星星。
——王小波
今天(2022年5月13日),小波同志70岁了,我们依然很怀念他。
按照中国人的习俗,逝者忌日时较多进行评价与议论,而诞辰则以缅怀和纪念为主。鉴于我已经在小波同志的忌日(4月11日)就王二是不是个好同志,其作品是不是好作品进行过解释与评述(参见《假如王小波活到了今天》),因此在今天,让我们讨论一点积极的、令人愉悦的东西,例如:
王小波的小说。
在一定程度上,王小波的遭遇宛如他笔下的李卫公。一方面,他辞职要证明自己能写出伟大的小说,但却是以杂文随笔被当时的顶级报刊杂志所承认;另一方面,他生前没有实现自己最大的愿望(正儿八经地出版自己的小说),但死后却热卖数千万册。
事实上,在上世纪末的时候,很多人在接触他的小说后,被惊得一愣一愣的:
天哪,原来他还写小说…
不好意思,我就是这样大惊小怪的人之一。
❶ 我眼中的王二
我对王小波的最初了解,是高中时候从《南方周末》、《三联生活周刊》之类的刊物开始的。这些刊物上偶尔会刊登他的杂文,篇幅长短不一,文字并不精致,但却看得很过瘾,可以作为议论文的优秀素材。
但那一年高考十分扯淡,语文试卷布置的是“乐于助人”题材,王二的思辨材料基本用不上…
稀里糊涂地,我就读于一所“准军事化高校”。
我清楚地记得,“十五大”召开的那些天,大家正在接受一个月集中军训+半年散训。当教官们竭力把大家往机器人方向培养时,我们当时满脑子都为中国与利比亚断交、我国承诺裁军50万…等国内外大事:
操碎了心。
好不容易熬到了国庆假期,元气大伤的哥几个在校园里溜达,然后看到校门口的小树林里,有社会人员摆摊售卖D版书籍。当我们奋力挤进人群中,在工具书、磁带、小说…的海洋里遨游时,我无意中翻看到一本真正的“黄色”书籍,光封面就有这么黄:
因年代久远,按照我与同宿舍下铺好友的回忆,叙事线在这里分了岔,形成了两个版本。
版本一说的是,经过一番批判之后,我骂骂咧咧地扔下书;直到好几天后在西直门图书城再次颇有缘分地邂逅,于是不经意间买了它的正版,准备供同宿舍好友共同批判。
另一个版本则是,我在人群中以最快的速度翻看了一页,然后就掏出5块钱买下了这本奇书。前后所用的时间不到1分钟。
若干年后,我一直坚持第一个版本,而睡下铺的兄弟则一口咬定第二个版本。至于看这段文字的读者朋友…大是大非面前,就看你倾向于相信谁了。
不管怎么样,王小波的《黄金时代》贴着“有颜色的书籍”的标签,进入了我们的共同记忆。
虽然在当时,5块钱相当于我们一天的伙食,但大家都觉得,这本“青春的荷尔蒙喷薄欲出”的作品值得这个价钱。
唯一有点不完美的是,在很长时间内,我被“光速鉴黄师”的盛名所累,成为了类似于“日本毕福剑”的存在。
其实,事情的真相没那么玄乎。
我的确是被“陈清扬找王二讨论破鞋问题”的开头所吸引,但真正让我大呼过瘾的,是王二以队长家的母狗为例,阐述的一番论证逻辑:
以及在貌似轻佻的回答背后,轻描淡写揭示出的无奈真相:
那时候,我正处于被“黑色幽默”迷得神魂颠倒的年纪,这番类似于《第二十二条军规》的悖论让我如获至宝。也正因为如此:
后来书评家把王小波形容为“中国的卡夫卡和乔伊斯”,我是极为反对的。因为我更愿意称之为“中国的约瑟夫·海勒”。
顺便解释一下,当后来得知王小波曾用自行车推着华夏版《黄金时代》、出没于各种书摊推销叫卖,我是很难接受的。所以我又偷偷摸摸地在西直门图书市场买了整套的《时代三部曲》及杂文集。
这又衍生了一个新的问题——如何处理5元版《黄金时代》?扔垃圾桶吧,似乎有点可惜,收藏着吧,又有辱“王小波门下走狗”的自诩。
还好,机智的我终于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把它扔到了我校最偏僻自习教室中最角落课桌的抽屉里,希望有缘人能收了去。
买一本扔一本,曾经的文学青年就是这么任性。
第二天我就得知了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小说果然不见了,可见还是有同道中人觉得书籍不错。
坏消息是,有同学告诉我,这破自习室位置隐蔽,大晚上经常有年轻学生前来捉对厮杀。
这就让我在很长时间内,都处于奇怪的纠结状态中:
一方面,我有“吾道不孤”的欣慰感,另一方面,我担心好好的小说,被炮友们当成助兴的工具。
这种薛定谔的迷之心理:
古今无不同。
❷ 超越时代的小说
我费力巴拉地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让你感受到,当时人们对于王小波小说的误解有多深——因“格调不高”及“思想问题”,严肃的《黄金时代》被解读为青春版《废都》,成为类似于火车站最热销的《阴暗角落里的男男女女》的存在。
甚至在香港,该小说出版时也被编辑强行改名为:
《王二风流史》。
所谓“淫者见淫,智者见智”,这是一部超越了时代的伟大作品,可惜无法得到当时审查人员甚至读者的理解。
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哀,却是作家的荣耀。哪怕作者倒在了曙光初现之时,他的名字却徐徐升起于新世纪。
(一)关于韵律
在《青铜时代》的序言中,王小波以翻译家查良铮先生的作品为例,对保持了韵律的“雍容华贵的英雄体诗”推崇不已。
其实在英语中,它的学名是“英雄双韵体”(heroic couplet),说白了就是把10个音节分为两行,每行采用抑扬五音步,每个音步由轻重两个音节组成,然后两行之间再押韵。例如莎士比亚的诗:
So long / as men / can breath / or eyes / can see,
So long / lives this, / and this / gives life / to thee.
可见,尽管中英文存在天壤之别,但“英雄体”与“长绝句”在韵律上却存在共通之处。
《黄金时代》中的一些句子,读起来非常舒服,就是因为采用了类似的语言结构。例如其中写到,王二在旧书店里看到上千册徐志摩藏书,我试着划一下节律与韵脚:
曾几何时/有过很多/徐志摩那样的人(ren),
在荒漠上/用这些书/筑起孤城(cheng)。
如今/城已破/人已亡,
真叫人/有/不胜唏嘘之情(qing)。
难怪王小波曾多次以诗歌为例,对于“什么是好的文字”进行类比。他曾以十多年的时间反复修改《黄金时代》,对文字部分反复锤炼,力求达到理想状态:
好诗描绘过的事情各不相同,韵律也变化无常,但是都有一点相同的东西。它有一种水晶般的光辉,好像是来自星星。
所以,如果把《黄金时代》仅仅看作是汪洋恣肆的性爱小说,或者当成故意粗粝的“山药蛋文学”,这是很不公正的。
甚至于,一些文学批评家以王小波杂文随笔为例,认为他的文章重在真挚有趣,文笔一般…这实在是天大的误解。
一方面,他的杂文随笔是面向大众进行通识教育,自然需要更多大白话;另一方面,王小波真正重视的是小说家的身份,杂文相当于他口语表达的文字,是没有经过精心打造的。
如果要发现他文字的韵律与美感,请从他发表的小说开始。
(二)关于有趣
如果让你说出王小波作品的第一印象,绝大多数人会脱口而出:
有趣。
在很长时间内,对于我国的文学作品来说,“有趣”是一种稀有的品质。这里面有双重原因。
一方面,近现代史的风云激荡,使得文学肩负了启蒙、教育、战斗、凝聚人心等任务。特别是新青年运动以来,评判主流文学作品的第一标准是“意义”,连中小学生写个作文都要先看中心思想呐!
另一方面,上世纪80年代时从拉美传入的魔幻现实主义,对中国现代文学产生了强烈的影响。主流文学强调以荒诞不经的写作手法和匪夷所思的时空错落感反映现实,历次茅盾文学奖作品中就有不少是这个类型的——莫言获得诺奖则标志着该类审美受到世界的肯定。
所以,重点在于探寻历史、民族、地域的苦难与沧桑的“显学”作品,内容一个比一个厚重,就是让人看起来脑壳痛,看多了难免让人心生感慨:
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因此,上世纪的猎奇故事与武侠小说大行其道,“有趣”是非常重要的原因。而有趣的严肃文学作品,那就更显得稀有了。
(三)关于黑色幽默
然而,“有趣”仅仅是文学作品表现出来的最终效果。让人觉得有趣的方式很多,打个比方,“喜剧的内核是悲剧”的陈佩斯小品让人觉得有趣,直奔屎尿屁的“二人转式”小品也很有趣,但其原理是不一样的。
生物科普读本告诉我们,人体分泌的两种激素——多巴胺与内啡肽——都能够为人提供快乐。其中:
多巴胺类似于“特效糖”。它是一种神经传导物,能够将兴奋及开心等情绪传导给大脑,满足人的渴望与幻想,从而保持身心的满足感与愉悦感。例如,吃甜食、追肥皂剧都能让人期待不已。当然,最典型的多巴胺刺激当属于“该死的爱情”。
内啡肽更接近“镇痛剂”。它是大脑下垂体分泌的类吗啡合成物,可以帮助人类止痛,产生宁静感和欣快感。例如,科学研究早已证实,辣味并不是一种味觉,而是一种痛觉。辣椒在口腔内形成的灼伤疼痛感,促使大脑分泌内啡肽,让人愉悦。
进一步的研究显示,多巴胺刺激人类的“期待奖赏”而不是“获得奖赏”,属于短期刺激;但“来得快去得快”的即时特性很容易导致成瘾痛苦。例如,人们无聊时候刷短视频,总是期待着下一条更精彩,结果发现时间过得飞快,好不容易停下来后充满懊悔,然而下次照样喜刷刷…
相反,内啡肽是一种长效刺激,需要不断反馈才能记忆巩固,使人身心处于轻松愉快的状态,并予以成就感。例如被辣得大汗淋漓后高呼“过瘾”的人们,例如正反馈的学习导致的学霸,皆是如此。
看到这里你可能明白了,打打杀杀与情情爱爱甚至抖机灵式的诙谐爽文,大多是让人期待不已的多巴胺类刺激,而在保受生活重压与精神煎熬后,为了镇痛与自我保护产生的内啡肽式幽默,则被称为:
黑色幽默。
经历过荒诞时代的王小波,正是黑色幽默的大师。例如《黄金时代》中,陈清扬并不能从王二处证明自己“不是破鞋”,反而被人恶意揣度为“在和王二搞破鞋”。于是就有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结论:
既然不能证明自己无辜,我倒倾向于证明自己不无辜。
于是就有了大家喜闻乐见的“敦伦革命友谊”情节。
而令人讽刺的是,当众人得知确切的信息后,反而闭住了闲言绯闻的嘴巴,只有大队长局促不安地请求两人注意影响…
类似的桥段还出现在《红拂夜奔》。
在冷酷而精密的长安城里,所有人都是机器的零部件,其意义是保证“伟大的城”在固有轨道上平稳运行。因此聪明人李卫公发明的开平方的机器,唯一的卖家就是皇上,至于用途嘛,原文这么描述的:
…摇出的全是无理数,谁也不知怎么躲。太宗皇帝管这机器叫卫公神机车,装备了部队,打死了好多人,有一些死在根号二下,有些死在根号三下。不管被根号几打死,都是脑浆迸裂。
在让人放肆大笑之余,那份掩埋在荒诞之下的惊悚却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我觉得:
恰如卓别林的喜剧,笑着笑着就让人哭了;或者如鲁迅笔下孔乙己般的冷幽默,笑着笑着就让人锥心地痛。王小波的黑色幽默如同一枚腌渍透了的橄榄,嚼着嚼着五味杂陈。
(四)关于轻盈
需要指出,作为非科班出身的作家,王小波独特的写作风格并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相反,王小波从不掩藏自己的学习对象,这就使得我们可以如葫芦娃救爷爷一样,从他的文章里拔出一大串好的作家。
例如在汉语文字韵律方面,王小波感慨的“中国最好的文学家都去搞翻译了”,说的就是穆旦(查良铮)、王道乾等大师;在思想性方面,对王小波影响较大的有罗素的逻辑及奥威尔的前瞻性;而在最重要的想象力方面,尤瑟耐尔和卡尔维诺则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
尤瑟耐尔是法兰西学院350年历史上的第一位女性“不朽者”,也是一位“极不像女作家”的作家。王小波改编的唐传奇作品(包括《青铜时代》),可以看到明显的《东方见闻录》痕迹,在奇特的时空与视角下,虚构的人物以一本正经的态度作出令人忍俊不禁的行为,非常富有冲击性。
相对而言,卡尔维诺的作品阅读门槛更低,因而更被国人熟知。例如,某人最欣赏的《树上的男爵》,描绘了焦虑的柯希莫倔强地反抗压抑的生活,终其一生都生活在树上。而王小波在《革命时期的爱情》中,也安排了王二在屋顶奔跑的环节。
但在我看来,王小波最推崇的卡尔维诺作品是《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它由卡尔维诺在哈佛大学的演讲稿汇集而成,讲述的是卡氏对于文学的发展描绘的写作方法、意图和希望。为未来的人们指出了值得重视的5个“普世”文学标准,即:
轻盈、迅捷、准确、可视性、连贯。
卡尔维诺把轻盈列为文学的第一要素,认为从美学角度,人们应当用轻盈的意向来直面生存的重负。例如卡尔维诺在演讲中说到奥维德《变形记》,他把现实世界的沉重与苦难比拟为美杜莎的石化凝视,而帕修斯把光洁的盾牌当作镜子而不是武器,灵活换位反击。最终,帕修斯以盾牌反射了美杜莎的位置,成功地砍下了邪恶的头颅。
在这里,轻盈成为脱离现实桎梏、成就英雄事迹的史诗。
而王小波用他黑色幽默式的小说,印证了轻盈在中国文学中的可行性。他告诉我们:
即使是沉重到近乎荒诞的魔幻现实,也不一定要赋以过多沉痛与正经,相反,它完全可以由轻松而有趣的方式表现出来,且同样不乏力量。
从这个角度看,王小波为现代中国文学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好的、美的文字,这正是他让人着迷的重要原因。
他是属于未来的作家。
❸ 轻盈的文字哪里来
曾经有人问我,优美的文笔从哪里来?这可难住了我,因为我没有这个东东,而我更看重的是“言之有物”的轻盈感。
例如描绘蓝天白云,说它们“像南极的海水一样纯净,如千年未化的冰山一样圣洁”。这种新颖的比喻当然比干巴巴的描述生动,出现在中小学生作文中是很不错的。
但如果这一描述出现在成年人(例如文青甚至专栏作家)的郊外游记中,这就有问题了,因为它不够直观、有力。我相信,看过南极风光的毕竟是极少数,而且用这么长文字描述现象必然要“有所指”。假如这一句是要引述出南极游记或者环保理念,它是勉强合格的,但如果就是说游记说心情…
小时候我看过一本小说,描述了饥饿的孩子们失神地望着蓝天白云,用了一个比喻:
好像是一团团飘着的棉花糖。
这一描写的想象力更加朴实,辞藻也不够华丽,但我认为它是轻盈的文字,如重拳一样直击人心。只不过:
写出这样的文字需要诚恳的创作态度、对语言的反复锤炼,以及严肃的人生思索。
这就好比,卡尔维诺对未来文学的描绘并非秘而不宣的独门秘籍,我相信很多中国作家都接触过。但事实上,轻盈的文学反而成为少有人走的路。
这里面的原因很多,但我觉得鲍鹏山的一段话具有一定的参考意义:
我曾认为,受过磨难的人和读过书的人一样应该受到尊敬,因为苦难会让他有厚度,甚至超过读书。但事实是,太多的人,对不起他读过的那些书;同时又有太多的人,对不起他受过的磨难。
因此,孤独的王小波如同堂吉诃德一般,以自己想象中的姿态面对着现实的风车。恰如他私下所说的:
我是一个自由主义者,虽然大半生都在抑郁中度过。
二十余年过去了,王小波依然被人们反复提及。有人畅想,如果小波生活在自媒体时代,将是伟大的时评家与意见领袖。我却认为,这是对人才的极大浪费。
中国需要有人发声,但照样需要有人跳出时代,提供形而上的美学甚至哲学探索。
这个宏大的命题,不是通过全民营销与解读可以做到的,它也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然而我总觉得:
虽然普通人——例如我——颇有自知之明,但也可以尝试使用优美的汉字,去触及一些轻盈而有力量的东西。
正如王小波在《我的师承》中所言:
随着道乾先生逝世,我已不知哪位在世的作者能写如此好的文字,但是他们的书还在,可以成为学习文学的范本。我最终写出了这些,不是因为我的书已经写得好了,而是因为,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对现在的年轻人是不公道的。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些,只按名声来理解文学,就会不知道什么是坏,什么是好。
事实上,轻盈的极致究竟可以有多绚烂?19世纪唯美主义作家王尔德一生漂泊,但即使是落魄到被赶出小酒馆,却依然可以这样感知酒后的世界:
走在清冷的大街上,我却感觉大簇大簇的郁金香,在我脚边挨挨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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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May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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