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郑州曝出村镇银行储户与白衣人打成一片的故事，让人无法直视。但很多时候，微弱的光芒就是在这种混沌的状态中得以浮现的。
11日晚间，河南银保监局、河南省地方金融监管局发出公告（第1号）：
根据案件查办和资金资产追缴情况，经研究，对禹州新民生村镇银行、上蔡惠民村镇银行、柘城黄淮村镇银行、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账外业务客户本金分类分批开展先行垫付工作。7月15日开始首批垫付，垫付对象为单家机构单人合并金额5万元（含）以下的客户。单家机构单人合并金额5万元以上的，陆续垫付，垫付安排另行公告。
总的说来，这是4月19日曝出“取款难”事件后，40万储户听到的第一个实质性利好消息，它直指储户及民众最关心的问题：这事儿如何解决？
是的，持续近三个月的拉锯与纷争，已经磨掉了太多人的耐心与信心。即使银行真是被操控犯罪的，那中间肯定有失职、监管有责任吧？
还好，河南省在关键时候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避免了金融安全与国家信用的大问题。
因此，这里简单分析一下1号文的要点，看看它解决了什么，还留下了怎样的话柄。
❶ 关于储户的表述变更
首先我们从1号文的文字表述部分说起，最引人瞩目的是关于储户的称呼经历了“金融消费者—相关客户—银行客户—银行账外业务客户”的变化。
我在《一文读懂“村镇银行事件”背后的金融监管问题》中说到，在理论上，金融监管机构“金融消费者”的描述也是正确的说法，但它却不符合当时的语境。这是因为：
在事件尚未定性、大家都人心惶惶的特殊时期，使用“金融消费者”这个模糊的说法，扩大了当事人身份认定的外延范围、放大了储户需承担的潜在风险，因而是不太合适的。
果然，在后续通报及文件中，对储户的描述越来越精准，并肯定了储户与银行存在的业务关系（而不是金融投资或理财的客户），这种进化的态度是一个进步，但从中也可以看出双方博弈的艰难。
很多人对“银行账外业务”这个陌生的词汇表示疑惑，担心被定性为“资金的体外循环”。对此，我个人意见是：
情况没那么糟糕。
对于银行而言，账外业务通常是指不做台账的表外业务。但这次村镇银行的业务显然不符合该定义。因此，监管方大概率是借用这个词汇，用于描述事件中的资金流向性质，也就是：
不以资金是否进入村镇银行来判断，而是按照资金是否被银行真实统计且报送监管系统进行区分。
这是因为，根据7月10日警方通报，吕弈的新财富集团显然深谙银行监管系统的运行规则（注：吕弈曾在银行工作过，因此很可能发现了一些监管漏洞），并设立了宸钰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删改数据、屏蔽瞒报，导致了资金的实际状态成迷。
相对幸运的是，警方还发现吕弈使用君正智达进行“虚构贷款”，这意味着，至少有部分资金还是进入了村镇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中；但另一方面，肯定存在部分资金没有进入村镇银行的资产负债表，而是通过代理行的清算行账户直接转出关联方账户。因此在实务中，两部分资金的称谓就很难界定与区分…
统一使用“账外业务”的说法，可以绕过储户资金是否进入银行资产负债表的性质问题，便于开展后续统计赔付，这是一个无奈的折中方法，而不是故意混淆概念。
如果不以“阴谋论”进行有罪推定，至少从有关部门对储户的称谓变化看，他们还是愿意推动事件解决的。这一波，是一个切实的进步。
❷ 先行垫付意味着什么？
1号文的核心内容是本金垫付，具体有两条：
① 根据案件查办和资金追缴情况，先行对四家银行的账外业务客户本金实行先行兑付。
② 垫付的具体规则，首批垫付五万元以下的储户，五万元以上者此后再陆续垫付。
第一条说明了兑付资金的来源是追缴的资金，而不是存款保险。这基本上意味着此次事件的定性——储户是金融犯罪的受害者。而按照以为金融案的特征，受害者是很难全额追回资金的。新财富集团的花式担保、关联交易、资金出逃…同样如此。因此，储户争取完全赔付已经不太可能。
第二条说明的是资金赔付的优先原则。正因为资金池不够全额兑付，所以怎么赔付就成为考验人心的事情。我在《村镇银行的400亿事件，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拿出赔付章程？》一文中说到优先赔付流程，目前看来，至少是实现了一半的建议。
最通常的赔付理念，是等资金追回后，再按照储户存款比例平均分配资金池。打个比方，总共397亿元资金最后只追回了100亿，按照比例平均分配的结果，是所有储户都只拿到25%，这种“绝对公平”的处理很可能使所有人都不满意。
因此有关部门采用的是相对公平的原则，即对5万元以下的储户优先全额赔付，后续再视追回资金情况进行分配。这符合分类分批的精神，也体现了对弱势储户的优先原则。
例如实际中，存款5万元以下的储户中，绝大多数是省吃俭用且缺乏更多投资选择的群众，如果发生资金大幅度缩水，真的可能逼出不可预测的悲剧。相反，大额储户承担风险的能力强一些，后续再慢慢谈判。
但是我们也注意到，按照40多万储户397亿元总涉案资金计算，储户的平均储蓄额接近10万元。因此，5万元的“分割线”是根据什么原则划定的？是不是科学？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然而很遗憾，我们不可能拿到储户存款额的明细表，无法进行数理统计，也就无从得知单人合并金额的分布偏度如何，例如：5万元以下的客户占比多少？这么划分是不是充分涵盖了多数的中小储户？是否最大限度保护了弱势群众的利益？
值得注意的是，根据历史经验，如果是理财或者P2P，小额投资者的数量是占绝大多数的；但互联网金融存款的话，多数投资者的储蓄规模应该偏大（因为吸储时候，存入数量越多享受的优惠越多；而金额太小的话，实际利率高不上去，显得“不划算”）。
所以我斗胆推测，如果有关部门划分的“5万元”标准适度提高（例如提高到平均值10万元），很可能会覆盖大多数的中小储户。但这一预期最终未能达成的原因有二：
第一种情况是，如果标准线提高，进入全额优先赔付的储户数量急剧上升，实际赔付金额将猛增，但河南省有关部门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了。
第二种情况是，正因为有关部门发现，落入5万元以下的储户数量相对较少，可以以较低的代价（例如数亿元或者数十亿元）承兑，然后实现分化储户、各个击破——如果这个推测是正确的，那只能说明有关部门有高人，充分掌握了瓦解统一战线的精髓。
总之，我们希望有关部门以人为本、尊重中小储户的基本利益，而不是“在斗争中学习斗争”，把水搅浑。
❸ 另一些问题
从目前的进展看，村镇银行本金垫付是优先中小储户的。而以2020年青岛市白领的储蓄结构看，储蓄金额大于5万元的储户仅占30%。因此，此次划分5万元偿付线，应该可以覆盖一半以上的储户。这就是此次垫付方案的最大意义。
而其他储户，则要根据后续资金追回状况陆续垫付，尤其是“对额外获得高息的，暂不兑付”一项，并未指明具体标准，这就让大额储户相当难受了。试想一下，如果是通过中介渠道存入的百万以上存款，给出的综合利率（含奖励利率和返现奖励）极可能就踩着了“高息”线。
大储户最后的损失怎么处理？估计又得有一番谈判。当然，村镇银行存款暴雷似乎没有先例，这里且说一个某房地产P2P案的处理方案吧：
当时有关部门与大客户反复沟通，最后的“价差部分”以额外发放“买房优惠券”作为赔付！这天才方案，简直比珠穆朗玛峰还高…
问题是，P2P暴雷时候，房价还在半山腰僵持，还真有大客户捏着鼻子跳坑的。但现在的经济势头下，即使有关部门敢发放类似的优惠券，大伤元气的大储户还敢进坑接盘吗？
可见在特殊时期，有太多的选择权，似乎并不是幸福的事。
我一个朋友说，如果非要在《刑法》里选择一项犯罪，他最想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
——问题在于，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一项选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