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处级父辈：对周劼炫富案的深度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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❶ 一场“苟利国家生死以”的炫富
1842年，因主张禁烟而被发配伊犁充军的林则徐，在西安与家人道别时留下了如下诗作：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郭则弦在《十朝诗家》中对此评价为“迹其生平，无愧此语”。
然鹅，180年过去了，这一凝聚万钧之力的名句，居然被江西省国有资本运营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员工周劼化用，毫不做作地应用于朋友圈炫富场合。并且周公子自比严世蕃，表达了拳拳的辅佐之心。
这应该是林则徐与严嵩父子都万万没有想到的。
而在事后江西国控的首次调查通报中，这位周劼被三次表述为“普通员工”，但就是没有解释人民网总结的炫耀行为：
① 炫父是否属实？例如宣称“省厅人事处的人刚打了电话给我爸”；
② 炫富是否真实，例如“喝的白毫银针20万一斤”；
③ 炫背景是否存在？例如“我办公室主任怕我吹空调冷，帮我加挡风板”。
我相信，很多人对人民网的评论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劲：
不管最终调查结果如何，周劼的“凡尔赛”都制造了社会矛盾，让很多人产生不公平感和被剥夺感。周劼都必须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并承担相应责任。
事实上，在被各行业、各人员花式作死的“炫富门”极大震撼之后，广大人民群众的神经已经足够坚韧：
时至今日，你敢打出郭美美晒豪车的牌，我就亮出纪委书记夫人“摇人”的王炸，用50辆宾利堵得让你出不来；你非要列举曲婉婷在海外上演“母慈女孝”的名场面，我们自有“工作生活分得清”的某老师表态“事情很严重，责任在美方”…
所以，人民网与其担心人民的心理感受，还不如踏踏实实地关心国企家族化的问题：
普通员工周劼背后，矗立着至少5位江西省交通部门的父辈，其中包括3名“苟利国家生死以”的三位正处级干部（父亲、大伯、三伯）。这是因为他们天赋异禀、特别地适合交通部门的工作吗？
讲真，周劼在炫耀父亲“进步”的同时配以严嵩、严世蕃父子的“帮扶”故事，这是很有意思的。倒不单单是因为这对江西籍奸臣声名狼藉，而是因为：
严世蕃虽有“鬼才”之称，但却考不上科举，只能以严嵩的名势，先入国子监读书后为官，开启仕途。
所以，这位“周世蕃”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大家都明白了吧？
要我说，在被“父上大人”不断上进的好消息五雷轰顶之后，周劼就该搭配一个45°仰望星空的表情嘛，如此方能表达他肾结石直接碎裂、随排泄物排出的震惊。
用大白话说就是：
震碎了周世蕃的牛黄狗宝，开始畅想“以父荫”的远大前程。
❷ 为什么要炫富？
很多人弄不明白，这位沐浴着父辈恩泽的“普通员工”为何如此高调，遵守潜规则、来个“闷声发大财”不好吗？
这里面有多重原因。例如响应 “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的上古思维，例如以炫耀掩饰自己能力不足的自卑感。
但从生物学与社会学角度，周某人在朋友圈散布“亦真亦假”传闻的行为，倒也完全符合人类本能。
在生物进化史上，智人（Homo sapiens）的认知革命是一件划时代的大事。他们以高达1200-1400立方厘米的脑容量，进化出学习、记忆与沟通的能力，使得“社会性合作”成为一种可能。这也是智人战胜更强壮的尼安德特人、成为人属唯一物种的主要原因。
但是，这样的进化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
对于智人来说，大脑消耗的能量非常惊人。即使在身体处于完全休息状态时，占身体总重约2%-3%的智人大脑，却消耗了人类25%的能量，以及占用心脏输出血液的15%。相比之下，其他猿类的大脑只占据了8%的能耗。
能耗超高的大脑对人类的直接影响有二：
首先是肌肉的退化。很显然，当人类在运动时，大脑的耗氧量将显著高于25%。而人类的能量储备有限，优先拨付给大脑中的神经元，就很难保证发达的肌肉所需。因此，人类的体能甚至打不赢黑猩猩（虽然后者平均体长只有150厘米），这对于早期人类的野外生存来说是一个坏消息。
其次是漫长的成长周期。考古学家发现，智人的直系祖先怀孕周期是12个月，但人类只有9个月左右。原因是胎儿的大部太大了，外面又包裹着坚实的颅骨，所以只能提前生产出来，以降低分娩的风险。“适应性早产”意味着婴儿在长达数个月的时间内，完全没有任何独立存活手段。事实上，为了选择性获得生存所需的复杂认知，人类的“新手期”往往需要8-9年。
所以，孱弱的个体条件、漫长的“发育打野”期，使得婴儿的成长需要众多个体（甚至整个部落）的努力。由此，人类出现了强烈的社交属性，产生了紧密的社会关系——它是人类生存与繁衍的基础。
而社会关系的确立，最重要的前提条件是“确定成员与自己的反应”，也就是知道团体成员中，谁对我友善诚实，谁对我隐含敌意。
这就需要一些特殊的技巧。
1998年，Robin Dunber出版了《扮演、流言与语言的进化》一书，正式提到：
流言蜚语（gossip）是人类社会形成后最重要的沟通方式，现代智人以此得知群体中的复杂关系，从而支持部落规模持续扩大，并发展出更紧密复杂的合作形式。
举个例子，由四个人（ABCD）组成的小群体中，想要知道相互之间不断动态调整的人际关系（注：只考虑1对1的关系组合，不考虑多人博弈），需要分析并储存6种组合关系，也就是：
AB、AC、AD、BC、BD、CD。
但如果是一个50人的部落，这种一对一的组合关系将高达1225种。如果考虑到部落中的群体性对抗（例如部落中不同的派系），人们需要获取并存储的信息是惊人的。
因此在生活中，早期的人们率先掌握了传播“流言”的技巧。这些传递出来的信息斑驳，需要个体判断真伪，并以此建立起对他人的“印象”，形成真正意义的“人际关系”（例如喜好与亲疏）。
而流言的高级应用就是社会建构（social construction）：
社会建构的核心在于现象的现实，即创造所有人都认同的共同信念。
例如，你认同血缘纽带会形成稳固的未来预期，所以才出现大规模的家族与传承；你认为年轻时共同的求学经历会形成相似的“三观”，所以才会有广泛存在的校友概念；你认为同一地域的人们在生活习惯、思维习惯、文化认同上有共性，才会有老乡、城市、国家的存续。
因此，基于血缘、地缘、神缘、共同经历与身份所形成的现代人类社会关系，本质上依然是一种由想象建构的秩序。
这种“共识感”是非常重要的，它是人类发展壮大的基础，也是现代社会的稳定根基。
当然，“江西周世蕃”理解不了这么专业的知识，他只有一个朴素的理念：以夸大的方式，掌握着群体内的第四权力（即正式的行政权、立法权、司法权之外的新闻媒体发布权），从而稳固在群体中的自身地位、享受欺诈他人的特权。
只不过周公子被自己的能力、眼界局限，把大好资源用在了“骗炮”——有网友曝出，“周世蕃”以朋友圈炫富方式周游撞骗，四处招惹年轻女性。
但凡你玩过DND游戏里的盗贼角色，也知道把技能点加到聆听、侦察、伪装、唬骗，可以干的事情多出太多啊。话说，拿着这么珍贵的脑子干这种贫瘠的炫富，生而为人，你不抱歉？
由此可见：
周世蕃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没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高级趣味的人。
❸ 炫权炫富是怎么伤害社会的？
网友还从周公子的朋友圈扒出，这个人喜爱读书，但又生怕被别人从书本里学去了什么。
他是如此的“沉湎学习、无力自拔”，以至于如图片所示，在书本上为桎梏、淫秽等“生僻字”认真地标注了拼音。
因此，这么“人菜瘾大”的劲头，能口无遮拦地“苟利国家生死以”，那是一点都不奇怪的。
以及，他在朋友圈中对“小镇做题家”的仇视，也是毫不遮拦。
其实，江西国控集团公布的周家官系谱一点儿也不起眼（仅仅处级干部而已），但他们系统性地盘踞在江西省交通系统内，形成一目了然的裙带关系、利益关联：
周家的发迹，始于省高速集团党委委员、工会主席的大伯。在他之后，二伯和周母进了南昌长运公司；周父进了江西省公路运输管理局客货运输处；三伯进了江西省交通设计院，官至党委副书记…
请问，这是新时代的“内举不避亲”，还是封建时代“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的延续？
在人类历史上，作为社会关系中的底层逻辑之一，家族传承具有特殊意义。这是因为：
人类是一种体能与心智成熟较晚、创造高峰期有限的生物，真正能够利用聪慧的大脑做一番事情的时间很短，因而为后人留下“遗产”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其中既包括物质遗产，例如留下财富，供子孙生存与成长，以便继续自己未竟的意愿；也包括精神遗产，例如自己的见解或技能，让后人中的有识之士认同、继承。
我们的祖辈早就认识到，由于种种原因（例如气候、疫病、战乱、社会制度），物资遗产的传承是极其艰难的。所以孟子形容为：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亦五世而斩。
相反，精神遗产的传承相对靠谱，但却容易走调变味。哪怕是家族传承逆天的孔子一系，历代衍圣公中也不乏汉奸出现。
而要把两种传承有机结合起来，那更是难上加难。
这方面，北宋名士范仲淹为国人创造了一个较为优秀的解决方案。
1050年，曾任参知政事（相当于宰相）的范仲淹宣布，以他全部积蓄在苏州购置1000多亩良田，划拨给“范式义庄”，用于以下用途：
1，维持族人的基本生活。例如规定，5岁以上的族人每月可领白米三斗，每年可领衣料一匹。
2，维系族群延续的支出。例如族人婚嫁皆可领取二十贯，丧葬给以二十五贯以内费用。
3，鼓励开拓族群生存空间。例如开办族内义塾，对本族子弟免费；族人参加科举予以全额费用补助；族人获取功名外出任职，给予相应的津贴鼓励。
为了防范内部贪污与倾轧，范仲淹规定义庄的财务独立核算，不受族长直接支配，同时义庄的土地不许雇佣本族人耕种，避免出现“关起门来争遗产”的糗事。
明眼人可以看出，这基本就是现代家族慈善基金的雏形，说是范氏宗族的“专项基金”也毫不为过。
它的优点在于：
一方面，可以保证族人基本生活保障，确保宗族人丁兴旺；另一方面，对子孙后代进行大规模的教育，鼓励不断续地产出社会精英。
事实证明，这一族群生存策略是成功的。例如从宋代到清代，苏州范氏涌现的进士就超过了60人，他们为宗族的存续与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
平庸的家族坐拥财富，难免被“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等豪强势力盯上。正是由于连绵不绝的精英阶层（进士）涌现，周边觊觎的目光才不得不收敛，这才是范式的家族传承得以延续千年的奥秘。
所以说，在族群内部，平庸的个体可以获得繁衍后代的基本所需，并保留了“子孙变异翻身”的希望；优秀的个体则获得家族的鼎力支持，在建功立业之后再庇护、反馈家族，这是一个完美的“支持外卷、反对内卷”的范例。
而在新中国成立尤其是改革开放后，无论是义务教育的推行，还是基本社会保障体系的组建，亦或是扶贫攻坚、共同富裕等“第三次分配”的尝试，都是一个升级版的“范式思维”：
保证全国人民的基本生存条件，从子孙后代中选拔优秀人才，开启健康发展的向上循环。
从这个意义上说，周劼对“小镇做题家”的恐惧与仇恨，似乎就容易理解了：
自承“学渣”的周劼，利用父辈的资源在全民所有制的国企内攫取资源，德不配位下的诚惶诚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故而必须发声壮胆、确立他在系统内的存在感。
而周劼的父辈们齐刷刷地汇集在该省交通体系内，他们是不是真的凭借能力、把握机会的时代菁英？这应该是调查组需要关注的问题。
我们要求起点的公平，拒绝或明或暗的门槛设置，警惕对社会秩序的破坏与践踏，而不仅仅是放出一句“职级晋升符合有关规定”完事。
换而言之就是：
进电梯的程序没问题了，再来讨论里面的人到达高处是否符合规定。
❹ 他的处级父辈，与你的残疾二舅
纵观历史，一个国家的优越性，归根到底是基于对制度先进性的自信。百年前无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可不是为了建立一个世袭罔替、看不到未来的国度。
同理，我国人民对“共同理念”的认同，才是防疫政策顺利推进、国民经济复苏增长的根本原因。如果“由想象建构的秩序”不再得到认同，又如何做到：
一代人经历衰退，一代人重拾信心。
没错，我说的是泡沫散去之后的日本。
这两天，一部《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的短视频红遍全网，说实话，我的内心感受是很复杂的：
一方面，我认为苦难从来不值得歌颂，而是需要反思；另一方面，它揭示出在经济下行大环境下，普通人是如何从身边的痛苦中汲取上进力量的。
所以，面对社会不公，普通人自当竭力打好一手烂牌。但上位者也应当考虑如何设计公正有效的制度。
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曾问起一个社会问题：
该怎样组织我们的社会结构，使得无能的制度不会造成根本性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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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Jul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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