❶ 上万元抢了机票，却被赶下飞机
2022年8月6日凌晨，这是闷热中夹杂雷阵雨的夏天，三亚当地的时钟即将敲响四下。一位失眠的上海游客在宾馆客房内低着头，将下巴埋进沙发，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手机新闻。
空调的换气声与窗外的闷雷声，反衬得室内格外地静谧。直到一条突然插播的新闻打破表面的宁静：
6日3时52分，三亚发布刊登了一则“非必要不出门、不流动、不聚集”的紧急通告，宣布从6日6时起，海南省三亚市实行临时性全域静态管理。
其实，这突如其来的封控，却似乎早有征兆。
从8月1日起，海南省三亚市陆续发现新增新冠病例。据三亚市疫情防控指挥部统计：
截至8月6日12时，三亚共累计发现确诊病例455例，无症状感染者103例。自8月5日起，三亚高风险区域调整为95个、中风险区域调整为50个。
而且，新闻发布会还坦陈：
引起本轮疫情的病毒为奥密克戎BA.5.1.3变异株，传染性更强、传播速度更快…本轮疫情正处于快速上升阶段，防控形势异常严峻，正处于防扩散、防外溢的关键阶段。
在此背景下，从8月6日起，多家航司接到三亚防疫指挥部通知，所有进出三亚航班被要求取消或不予载客。
6日下午，铁路部门证实，目前对离开三亚的动车组列车全部禁售，三亚站、亚龙湾站、凤凰机场站、崖州站只进不出，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据有关部门测算，目前滞留三亚的旅客超过8万人。当地政府的最新应对措施是：
酒店游客可半价续住，完成 7 天风险排查评估后可离岛。
然鹅，当三亚人民还没有从通知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此作出最积极的应对的，反而是前来度假的旅客。
尤其是久经考验的上海人民。
在《恢复堂食后的第一个周末，上海迎来了割裂的“报复性消费”》一文中，我曾经说到，经历了长时间“全域静态管理”之后，上海市于6月底解除封控、恢复堂食。虽然传说中的“报复性消费”迟迟未至，但的确出现了“上海人均上千的餐厅爆满，飞三亚航班迅速回暖”的报道。
有意思的是，这则新闻还堂而皇之地登上了当日的热搜。并且，尽管历年夏天都是三亚的旅游淡季，但还是有不少憋久了的上海人来到“火热”的三亚放松心情。
三亚旅游推广局甚至专门做了一期海报，欢迎上海游客到三亚“重启生活”。事实上，这一策略也起到了良好的效果。
所以你可以理解，为什么在三亚当地最终防疫方案确定的当日晚间，就有不少敏感的上海游客直接就（提前一天）睡到了机场，避免被封控在酒店。
例如，7月27日携全家5口人从上海出发到三亚度假的上海市民蔡女士，从8月初就感觉到三亚的不同寻常：
① 几乎是突然之间，周围人们几乎都带上了口罩；
② 8月3日晚间，三亚当地临时要求，必须有48小时两次核酸阴性证明才能进入机场；
③ 在无法完成规定次数核酸检测的情况下，退票重订的回程机票价格全面回调，且供应紧张，不少时段较好的航班甚至只有少量的天价公务舱机票。
这不同寻常的一幕，让蔡女士回想起了今年5月份，当上海按下暂停键之后“被命运支配的恐惧”。
当晚，天性乐观的蔡女士失眠了。在数下不知多少万只羊以后，她打开手机刷各类新闻，然后就迎来了本文开头的故事瞬间。
就如同某部叫做《釜山行》的大片一样，被命运临时选中的女主角蔡女士，立即以杀伐果断的气势叫醒了全家人，并在短短十分钟之内完成了紧急动员、情况简介、民主决策、行动方案制定……等一系列工作，于凌晨4时打车到机场并出示核酸、成功取票（注：她们预订的6日上午11:15起飞的航班，当时还未取消）。
其效率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颇为符合剧情的是，在紧急行动过程中，蔡女士一家人还与包括的士司机、沿途各种“工具人”（如服务人员、路人甲乙丙丁）产生了亲切的交集与互动——如同影片预设的温馨情节一样，他（她）们成功地推进了女主一家的返程之旅。
总之，在经历诸多不便与阴差阳错以后，似乎一切都在朝着happy ending（美满结局）方向发展。
终于，与时间赛跑的蔡女士一家人进入候机大厅，并从广播里不断听到航班取消的消息，幸运的是这其中不包括她即将登机的航班——当然，被好莱坞大片反复熏陶的局外人都知道，作为一个主角光环加身的女人，在战场上子弹都会躲着走，何况一架预定的航班乎？
6日上午10时，蔡女士一家成功坐上了飞机。这让焦虑的她暂时放下了忐忑的心，并发自内心地觉得：
临时抢到的、单张票价超过万元的公务舱机票，贵是贵了点，但还是值得的。
但在等待起飞的关键时刻，蔡女士的“主角外挂”意外地到期了：
首先是起飞时间数次延后；然后在经过两个小时的拉锯式沟通后，机组广播通知，按照三亚方面的要求，航海无法载客离开，让大家下飞机。
按照国际惯例，“外挂到期”的主角显然不能等待一个“全家下了飞机，却在闸机口遭遇白衣人”的经典结尾：
尽管包括蔡女士在内的乘客抛出了“大家都不愿意下飞机，下飞机了我们去哪？要不要集中隔离？”的灵魂之问，但在机组人员与地勤人员的劝说下，200多名乘客还是于当日下午14时离开飞机。
在重新踏上三亚这片热土之后，看着“请到天涯海角来，大美三亚欢迎你”的广告牌，听着《三亚欢迎你》的精美宣传歌曲，蔡女士迎着灿烂的阳光，鼻翼两端留下了激动的泪水：
现在，一切都解脱了，逃离已经结束，她战胜了自己，她热爱天涯海角。
❷ 面子与里子的重新考量
根据三亚市副市长何世刚的介绍，当地政府已成立订单退订工作专班，酒店为滞留在住游客提供半价优惠续住服务，游客在完成7天风险排查后经评估后可离岛。
毫无疑问，三亚市对旅客的封控措施引发了社会热议。
一方面，紧急封控措施可能让人们对三亚的美誉度产生不利印象。
三亚是一个“以旅游立市”的著名城市，旅游不但为当地创造了重要的GDP，也是当地最久负盛名的名片。疫情三年以来，三亚市一直积极引导当地旅游产业，并于今年6月23日率先“全面取消北京、上海低风险旅居史隔离政策”，表达了对外地游客、对发展旅游经济的渴望。
然而，疫情已经持续了三年，三亚市理应围绕着经济发展与病毒清零的双重任务，充分估计人员流动对当地防控的艰巨挑战，早日拿出一份科学合理的防疫管理办法，承担管理的职责。
但我们看到，从爆发疫情到全域静态管理，三亚当局仅用了5天。这种简单粗暴的“一刀切”选择，是否暴露出当地有关部门在疫情防控、市场管理、资源调控等方面的欠缺？再联想到近年来不断爆出的“添加海鲜事件”中，管理方以“零投诉”、“无法举证”冷漠应对…这让外地游客对三亚旅游的“软环境”蒙上了一层阴影。
中国社会科学院旅游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刘思敏指出：
景区经营最重要的问题，并不是前期开发与营销推广，而是建立可靠的公共服务。这其中就包括了保障游客安全的治安管理、保障游客安心的服务管理。
如果当地政府在积极推动旅游宣传营销的同时，无法彻底打消游客关于安全、关于不确定方面的顾虑，甚至事到临头动辄采取“层层加码”的极端措施…这种“既要、又要，但不要…”的态度很难得到游客的理解与认同，也不利于未来三亚持续性旅游口碑的塑造，其影响将是深远的。
另一方面，对滞留游客的收费值得进一步商榷。
我们看到，三亚市政府及当地通告中表示：
因疫情防控形势变化，三亚启动旅游住宿业退订专班工作机制，协调处理因疫情等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的订单退订工作。
在法律及商业中，“不可抗力”是指由于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免除债务人部分或者全部的责任。《合同法》第117条明确规定：
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当事人迟延履行后发生不可抗力的，不能免除责任。
因此，三亚市是否应当拿出足够的勇气与敢于担当的决心，对游客滞留所产生的费用进行减免、对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损失予以相应补偿？
据三亚市政府秘书长季端荣所述，截至8月6日，约有3.2万人滞留在酒店。他们在为期一周的风险排查后，经评估后可离岛。在此期间，酒店可以为滞留旅客提供半价优惠的续住服务。
说实话，这个规定就很魔性。
① 法律条文中，“可以”表示授权性规定，“应当”才是义务性规定。前者虽然近似于“必须”，但它是一般性要求，实施与否由被授权者根据不同情况而定。因此，酒店在实际执行时的情况如何，是很难清晰界定的；
② 在业内，酒店的“半价优惠”通常是建立在门市价基础之上的，也就是明码标价在酒店大堂的价格。大部分酒店的门市价，都要比网上订房价贵出30%左右，再加上夏天是三亚的旅游淡季，通过反季折扣、会员价等方式，大部分游客的实际入住价格都远低于门市价。因而五折优惠并不能有效降低旅客住宿成本。
③ 一周的风险排查中，原则上食宿在酒店。但优惠政策里不包括餐饮费用…
④ 即使旅客7天后顺利出岛，在回家后依然要遵循当地的单独隔离政策（高风险地区人员）。这部分隔离的损失可否有人提及？
其实在此前的疫情中，很多地区的旅游行业采取了堪称经典的应对措施。例如2021年十月黄金周期间，内蒙古额济纳旗旅游协会承诺：
所有滞留人员的午餐及生活用品均为免费供应，酒店免费入住、药品免费配送。此外还为滞留游客赠送多个5A、4A景区门票，在之后的三年内都可以免费参观游玩。
据悉，当时滞留在额济纳旗的游客将近万名，而当地居民总数也仅为3.3万人而已，这一举措显然给当地并不宽裕的政府造成了较大的支出压力。但是，这种负责任的态度，也让很多人对内蒙古好感飙升，有游客称“太人性化了，以后有机会一定去内蒙古看胡杨林”。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相形之下，三亚的防疫新策中，3.2万名滞留酒店的游客，似乎需要承担大部分风险与损失，这势必极大损伤三亚的旅游形象。例如，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是：
如果疫情在一定时间内持续下去，下一次大家选择出游时，还会考虑三亚吗？
❸ 缘何车马慢
无数事例与经验表明，每一轮疫情都有不同的特点，疫情防控是一场马拉松式的长跑。当前以奥密克戎BA.5毒株，以更强传染力、更短的感染潜伏期成为防治焦点，由此需要投入的防疫工作是无比艰巨的，其中自然离不开人民群众的自觉配合与局部利益牺牲。
但是，越是在这种情况下，完善保障工作就越是成为与疫情防控同等重要的大事。如何平衡天平的两端，争取更稳妥的处置方案，而这也成为有关部门从长远思考、敢于担当的新问题。
当然，三亚的治理新策可能也有难言之隐，毕竟疫情期间，旅游业受到的冲击几乎是最直接的：
2022年上半年，三亚市实现GDP总量420.31亿元，但GDP名义增速仅为5.13%，在全省18个地级市/县中排名倒数第三。
所以在本文行将结束之际，还是愿疫情早日结束、秩序重归正常吧。
1982年，旅居纽约的作家孙璞（笔名木心）创作了诗歌《从前慢》，其中就写道：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令人扼腕的是：
疫情之下的三亚，似乎车马也不快，竟载不动离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