❶ 血性男儿终下跪
如果要评选最无语体育竞技项目,中国足球认了第二,没有其他项目敢争第一。
2022年9月27日,浙江第17届省运会U15足球决赛结束后,由于不满裁判判罚,“金华队的球员集体追打裁判,并且还跪在地上不愿意参加颁奖”。
9月28日,浙江省运会组委会发布公告,调查浙江省运会U15决赛冲突。
在我印象中,鸣哨结束比赛、开始现场颁奖后,裁判的错判误判几乎是不可能更改的。如果非要找出一个奇迹,那可能还需要追溯到1993年欧洲冠军杯决赛马赛1:0战胜AC米兰,却事后因为在联赛中贿赂对手而被剥夺荣誉。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面对无可更改的结果,一群15岁的追风少年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裁判发生冲突?
让我们先看看媒体报道,比赛中都发生了什么事。
浙江省运会足球男子U15决赛对阵双方是金华市代表队和宁波代表队。比赛第80分钟时,金华队依然2-1领先。补时阶段,主裁判定补时6分钟,但6分钟已过,主裁依然没有吹哨。直到补时7分钟多,宁波队进球后,主裁马上吹哨结束比赛。
通常而言,如果没有发生较长时期的比赛停顿(例如因球员伤病、球迷干扰赛场而暂停),国际足球正式比赛的一般规律是补时1-5分钟。而且,与成年组比赛上下半场各45分钟不同,U15足球比赛半场是40分钟,出现超长补时更为罕见。
由于这场比赛没有全程直播录像,目前只有补时阶段的文字纪录,我们还需要等待赛事组委会公布调查结果,从中判断裁判执法是否合理。
但从目前已有的信息汇总看,本场比赛的裁判问题恐怕另有隐情。
一方面,飘忽不定的“灵活补时”明显不利于领先的金华队。即使6分钟补时符合规则,但在补时到达6分钟、出现死球及球权转换的情况下,裁判依然示意比赛继续;而等到宁波队进球后,主裁很快鸣哨结束比赛。这其中,巧合的要素过多。
另一方面,组委会的执法安排严重违背“回避原则”。正式足球比赛组织中存在着一条最基本的回避原则。例如在欧洲洲际赛事中,英格兰籍的主裁无法在本土赛场以外执法英格兰队及英超俱乐部的比赛;同理,中超联赛中,俱乐部所在省份的裁判不得执法本俱乐部的比赛。即使在中国大学生足球联赛这样的非职业比赛中,也严格执行回避原则。
但本届省运会决赛的裁判长陈志刚、当值主裁郝蓬勃都是宁波籍,且后者恰好是宁波队主教练高欣的学生!难道赛事组委会受到不可抗力的影响,竟然凑不齐执法本场比赛的非宁波籍裁判吗?
耐人寻味的是,本场比赛事是有直播安排的,但比赛仅仅直播到加时赛战平阶段。进入点球阶段以后,公众平台直播的信号就被切断,且目前全网已经没有权限进行赛事查看。这么难看的吃相、粗暴的信息封锁,对得起运动员与观众吗?
于是,金华队小球员在比赛结束后,气愤地追逐裁判讨要说法——我反复观看了相关视频,至少在公布的全过程中,球员只是合围裁判并进行激烈的语言交流,并未发生肢体冲突;且赛后浙江省体育局、省运会组委会、两支参赛队伍均未公开发表“本场比赛出现冲突”的说法。
然鹅,有些媒体用了一个倾向性很明显的词汇:
追打。
在足球比赛中,如果出现球员/教练员追打裁判,那么无论你到底是否受了委屈,挑战比赛秩序必将受到最严厉的制裁。并且,如果被追打的裁判出现轻伤及以上的验伤报告,则追打者涉嫌故意伤害罪,需要承担刑事责任。
所以,这么不积德的媒体,你特么的是要断了这帮小球员的职业梦想,直接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啊!
在周星驰的喜剧电影《少林足球》中,谢贤鬼魅一笑,轻蔑地说:
经理、队员、解说、主办、协办单位…全都是我的人,怎么和我斗?!
我希望在调查结果公布之前,媒体不要为了流量“脑子一热”,贸然加入其中。
然后,悲愤的球员们,就发生了气冲霄汉的惊天一跪。
中国足球的最后遮羞布,在这帮追风少年最无奈的一跪之下:
碎了。
❷ 不幸的原因总是相同的
其实类似的一幕,我们已经看过太多太多。例如在一个多月前结束的广东省运动会U15足球项目决赛中,下半场仍然3:1领先的清远队出现了各种莫名其妙的换人、漏人,被广州队连入四球,痛失冠军。
比赛中一脸木然的清远小球员,却在赛后痛哭流涕。
8月15日,广东省纪监委已成立调查组,对决赛涉嫌假球事件进行调查。
我在《年轻人的第一场假球,连许家印看了都要落泪》一文中分析过,当时的清远队,实际上就是恒大足球学校的U15梯队。在许家印将恒大足球学校出让给广州体育局的大背景下,恒大青年队“懂事”地输给主管单位的亲儿子(广州U15代表队),这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现实选择。
同样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只不过这一次,金华U15足球队暂时还不用仰人鼻息于宁波,在赛场上可以放开手脚。所以有关单位不得不通过神秘力量,为宁波队的“神迹”创造条件。
有朋友会问,为什么在广东省运会纪委调查结果尚未出台的背景下,浙江的同行们依然“义无反顾”地昨日重现呢?
本届比赛又名为“2022年浙江省青少年足球(男子乙组)锦标赛”,参赛的U15球队,承担着为2024年巴黎奥运会、2025年全运会推荐人才的重任。在青年队比赛中,这两项赛事规格最高、最重要。而且,高水平大赛对青少年球员“涨球”意义重大,落后一个身位几乎意味着职业前景的黯淡。
而在职业规划之外,省运会比赛还有着直接的利益瓜葛:
根据中国足球协会制订的《足球运动员技术等级标准》,在省级综合性运动会中,乙组(U13-U15)第一名可授予5名一级运动员称号,第二名授予3名。
这不仅仅是多出来2名一级运动员,以及实打实的省级大赛冠军荣誉,而是让宁波队向清华北大等一流大学多输送2名体育特长生。至于二级运动员?理论上他们也能保送,但在严重的内卷之下,他们几乎没有保送985等大学的机会。
这其中的差别,我相信任何人都能看出来。
可见:
阳光下没有新鲜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❸ 中国足球缘何“熊一窝”
当中国男子足球队杀入2002年世界杯,当颇具吟游诗人气质的李毅大帝发出“天亮了”的感慨时…我们对中国足球还有着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
然鹅,历史的车轮滚滚碾过球迷们的脸,关于中国足球的未来,从科幻沦落为玄幻,从玄幻沦落为笑柄。
再然鹅,哪怕成为“人类笑话精华”的竞技项目,一旦涉及到实打实的利益,却依然泛动着恶臭的气息。
2022年9月,国际知名学术期刊PSPB上发表了中山大学、暨南大学、西交利物浦大学、香港理工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等知名教授联合撰稿的论文:
《Collectivism Can Impair Team Performance When Relational Goals Conflict with Group Goals》
(当关系目标与团队目标冲突时,集体主义将损害团队绩效)
这篇论文大胆质疑了霍夫斯泰德(Hofstede, 1980)文化组织理论中的一项重要前提假设:
“通过合作实现团队目标并保障团队福利”的集体主义,总是有利于团队绩效的。
该研究认为,由于集体主义文化中的人际关系非常重要,当关系目标(relational goals)和团队目标(group goals)发生冲突时,集体主义将导致更差的团队绩效。
举个例子,在企业中,员工更倾向于选择与他/她关系融洽的同事合作完成项目,而不是选择最适合项目的员工。
同理,在集体运动项目(如足球比赛)中,教练更倾向于选择符合自己需要的球员,且上场比赛的球员更倾向于把球传给关系密切但不处于最佳位置的球员——这可能是导致更差战绩的重要原因。
研究者首先从足球、篮球和排球等比赛的历史档案数据出发,发现无论是高集体主义国家(中国、北欧各国)还是高个人主义国家(例如美国),这一规律都客观存在。相反,如果关系目标和团队目标不发生冲突(例如世界杯射箭锦标赛,虽然计算团队成绩,但成员之间不存在传球与战术协作),团队绩效与集体主义倾向不存在相关关系。
接下来,学者们对一家中超俱乐部的青年队球员开展实验研究,邀请两名关系密切的青年队队员与陌生人进行60次随机传球,记录青年球员传球的逻辑。
测试结果不出意外,所有的青年球员更愿意传给关系更好的球员(即熟悉的青年队队友)。但令人震惊的是:
相对于低集体主义球员,高集体主义球员更愿意把球传给处于更差位置的朋友,而不是拥有更好得分机会的陌生队友。此时,关系目标和团队目标出现冲突。
这个结论不但具有学术意义,对于集体竞技项目的发展也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它生动地揭示出,在涉及人员选拔、队友配合协调的集体项目特殊情境时,集体主义对团队绩效的影响是复杂的,两者并不是简单的线性关系。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足球的“带头大哥”、“球霸文化”之所以盛行,各级主管部门在推荐选拔球员时匪夷所思的猫腻…是存在“合理解释”空间的。
2022年3月,中国足球“超白金一代”成员、前国足徐亮在一场直播中激愤地表示:
多想用实力去证明自己。但是这个行业,有些部门烂到根,同样有些队员也不争气。这个行业没那么干净,有些人挣了一些不该挣的钱,从这一点,就该骂!
❹ 没有欣慰,只剩悲怆
2009年,有“中国足球教父”之称的前中国足协主席年维泗,获得了“光耀60年”最具影响力新中国体育人物奖。在颁奖致辞环节中,他满脸通红地说:
站在这领奖台上,我很对不起大家!但我相信中国足球的落后帽子,迟早有一天会摘掉!
这么多年过去了,中国足球始终带着识别度最高的大帽子,在一个封闭的圈子里自娱自乐。所谓的“集体主义”、“大局为重”,不但摧毁了一度火热的职业联赛、辛苦建成的青训体系,还摧残了无数青训苗子与家长,一位网友说:
在业余的路上,中国足球越走越远。
很显然,在中国足球没有下定“破而后立”的决心、拿出“再不重砌规则大家都玩完了”的觉悟之前:
中国足球的江湖,永远都是恶心的人情世故。
也许,很多年后,曾在赛后下跪的足球少年们将会想起,在省运会见识江湖险恶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而他们的心情,完全可以用年维泗先生出版的一本自传进行概括:
《欣慰与悲怆——我的足球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