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穿越大地，只是经历生活。
——梵高
2022年10月下旬，拥有20万员工的富士康郑州航空港厂区（注：加上其它企业，该区域工人达35万左右）出现新一轮疫情。在接受媒体最新采访时，富士康公司认为：网上传出的“富士康港区有2万人感染”属于“严重失实”，目前“状况已在逐步控制之中”。10月30日，富士康发布公告称，政府已调集各地市医疗力量，进驻各宿舍区、隔离区、厂区等重要节点，保证员工医疗需求。
10月30日，郑州发布公告《全力以赴确保富士康员工顺利安全返乡》称，对于近期有返乡意愿的员工，航空港区与相关员工输出地政府沟通协调，统一组织人员和车辆，启动员工点对点返乡工作。
这不是富士康所在的郑州航空港IT产业园社区面临的第一波疫情。之前的2022年5月31日，该社区服务中心党工委组织召开抗击新冠肺炎疫情表彰大会，富士康山顶物业港区项目荣获“优秀志愿者服务组织（团队）”荣誉称号）。当时的报道是这样的：
以富士康山顶公寓为例，它以密集的居住环境著称，属于八人间标配的员工宿舍区。在新一轮疫情冲击下，严重不足的物业人力超负荷运转，确实难以应对棘手问题：
① 50名物业人员勉强承担封控期间1.6万人的三餐配送，无力及时清理各种生活垃圾；
② 阳性患者无法及时转运，但八人宿舍又不具备居家隔离条件，使得其余员工担心交叉感染问题。
因此在十月底，部分富士康员工选择“用脚投票”，徒步返回数十公里甚至数百公里外的家乡。
在秋日渐浓的凌冽清晨，三五成群的富士康员工披着毯子、拎着行李，从厂区附近的麦亩里穿行…
因为大路封控，通常过不去。
他们沿途避开人群，尽量避免去商店购物。甚至于，在沿着高速防护带跋涉过程中，他们拒绝了司机主动提出的“搭便车”建议，仅仅是因为：
这些年轻人担心潜在的阳性风险，不希望传播疫情。
他们沉默地走在中原的大地上，憧憬着远方温暖的家。
村上春树曾说：
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
就在这一瞬间，这些年轻的打工人，竟然与老一辈的农民工，在刹那间产生了恍惚的某种重合。
❷ 路边的免费食物哪里来？
我们中国人历来就有“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的朴素善恶观。这些深处困境、但依然尽量给老乡带来麻烦的年轻人，值得收获一份对等的尊重与善意。
据说，很多热心人在路旁放上瓶装水和方便食品，让徒步回家的孩子们免费取用。
有人间清醒的“大聪明”指出，这里面包含着自媒体人员的作秀，目的是积累创作素材…
我不得不强调一句，在新闻传播教程中有一个重要的原则：
不要以信息去推测动机。
例如在唐山打人事件中，就有皮里阳秋的人暗戳戳地说“当时已经接近晚上12点”、“被打者有纹身”，内涵着“深更半夜去吃烧烤的精神小妹”的联想。而事实上，有没有纹身，与该不该被打，这特么就没有本质的关联性好嘛。
相反，我倒是觉得：
沿途民众自发的免费食物供应，很可能与河南乃至中国的“逃荒文化”有关。
这里，我讲一个故事，叙说本人是怎么与河南人交上朋友的。
（一）沉默的河南人
众所周知，作为华夏文明的发源地，一部河南史至少相当于半部中国史；而一部河南史中，又包括了相当篇幅的灾难史。
这是因为，稠密的人口承载压力导致的土地过度开发、地势平坦无险可依的“四战之地”政治地缘属性、紧邻黄河而频发的自然灾害…让原本富庶的河南成为多灾多难的事发地。
民国期间，河南地区受水灾的县市多达681个，旱灾858个，蝗灾226个。
平均每年有一半的县遭到灾害。至于兵灾，从中原大战到1942花园口事件…不说也罢。
在《平凡的世界》中，路遥把河南人比喻为“中国的吉普赛人”：
河南人是中国的吉普赛人，全国任何地方都可以看见这些不择生活条件的劳动者。他们和吉普赛人不一样，吉普赛人只爱漂泊，不爱劳动。但河南人除过个别不务正业者之外，不论走到哪里，都用自己的劳动技能来换取报酬。
只不过在上世纪90年代，接连不断的河南假药案，以及从事废弃物资回收等行业的轶事，让河南蒙受了“坑蒙拐骗”之羞，也让全国人民对河南形成了不良的“刻板印象”。
2005年3月，深圳市龙岗警方在辖区的大街上悬挂“坚决打击河南籍敲诈勒索团伙”横幅，不但让河南人工作难找，更是严重打击了他们的自尊——他们羞于表达，不愿叙述自己从哪里来，自己家乡有什么璀璨的美好。
我曾在《笼子外的健康码：关于村镇银行储户“赋红码”的三个问题》中说过，十几年前，我曾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迎来了硕士期间的新室友，因为四人宿舍中，除了我这个湖南人，就有两位来自河南，还有一位与河南毗邻…
那时正是“妖魔化河南”风头最劲的时候，你们可以想象我顾虑多重。
（二）逃荒文化
当然，一番接触下来，大家都觉得彼此投缘，都是守规矩的人。但真正让彼此信任感上升一个台阶的，是一次偶然的夜间“卧谈会”。
当时大家讨论的是“传统文化习俗”。那仨哥们从“自从出了朱元璋，十年倒有九年荒”的凤阳小调开始的，然后讨论到河南莲花落。而这两种民间艺术形式，都是历史上遭灾后，底层劳动人民出门乞讨时必唱小调。
我脑子一热，讲起湖南花鼓戏里的逃荒唱段。
我说到，即使到八十年代中期，每年秋收时期，总有从湘西人携家带口，沿着铁路、河流，向东“讨饭”。他们井然有序，在大门口站定，打着竹板唱着小调，大意是说明家里遭灾没办法，请求帮衬给点吃的，保佑您家无病无灾。
他们从不进屋。哪怕是正中午气温最高时，他们也不会进屋讨口茶水，而是问村口的井在哪里。
他们不收钱，只收米和杂粮（如红薯干）。如果你给了，他们不亢不卑地道谢、小心翼翼地放入背着尼龙口袋；如果不给也没事，他们道声“叨扰了”， 然后离开。
他们接受破旧衣物，但从不收新的物件，也不接受布匹等半成品。当时我妈正在学裁缝，曾看到随队乞讨的小孩衣着不整，打算拿半匹布料给她做衣服，却被大人坚决推辞，不得已之下只能给他们些边角料。
后来我听老一辈人说，这些人主要来自于湘西的溆浦、沅陵、隆回等地，甚至有些年头还包括贵州东部的居民。总之，当地的生存条件不太好，稍微遇到点水灾旱灾就歉收，因而经常沿途逃荒。
正因为逃荒是一种传统，而不是一锤子买卖，所以必须讲规矩。例如不进宅门，是为了避免引发东家的不安与警惕心；而只收五谷杂粮、不收钱财和全新物品，是因为这些东西易于变现，不能落下“职业乞丐”的坏名声，堵了后续逃荒人的后路——那是关系到性命的严肃大事。
这番回忆引发了河南同学的共鸣，因为尽管相隔甚远，但这些“逃荒规矩”却惊人地相似。
一位农村的同学主动说到，他小时候印象中经常遇到旱灾，既有爷爷出门乞讨的回忆，也有施舍其它县市逃荒人群的经历。他说到：
回想起来，当时大家都不富裕，但只要是遇到大群逃荒者，家家户户都表现得比平日大方。不过中原地区很讲文化传统，挨门挨户乞讨有失脸面，有的人家听到莲花落响起，就专门把食物放在门口，便于取用。双方减少接触，避免尴尬。
按老一辈人的说法，这其实是一种将心比心，潜台词是：
今天我帮了你一下，说不定明天，遭灾的我还需要你扶一把呢。
我接过话头说，很多老一辈人确实谈到过接待逃荒者需要的注意事项，甚至于在我记忆里，家教好不好的评判标准有很多，可有一点几乎是共通的：
在给别人（包括客人、家人）盛饭时，一定要双手奉上，不能单手递给别人。同时，接到饭碗的人也必须用双手。
这个规矩非同小可。哪怕是父母装饭递给子女，全程也是以此礼法，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单手是施舍行为，用湖南话说就是：
打发叫花子。
事实上，哪怕是真的给逃荒者食物，老一辈人也是双手递过去——即便给他们的只是一捧红薯干，起码的尊重是必不可少的。
（三）文化认同感的由来
纵观历史，中华民族经历了太多灾害与苦难，在滔滔大势下，个体渺小得如同蚁蝼，卑微而无力，并由此形成特殊的社会习俗与文化传统。
例如，逃荒习俗延续得久了，就成为一种特殊的文化符号，记录着民族的生存智慧与宝贵的同理心。哪怕是在礼崩乐坏、四维不张的动荡乱世，逃荒文化也闪烁着一丝彰显底线的文明之光。
中国人的韧性与道义，就体现在类似的、微不足道的闪光点里。
有人说，中华文明延续的核心是经典文化作品传承。我认为这是失之片面的。因为即便是正统的儒家文化传承，对应着的也仅是“道统”，而“中国”的概念能深入所有普通人的内心，是因为我们共同认可“道义”的存在。
——这里面，包括了“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宏伟理念，也包括“养吾浩然之气”的自我修养。
直白地说，经过那次“逃荒传统”的探讨之后，我们充分认识到，无论是湖南人、河南人还是其他省份的人，大家纵然有着百般缺点（例如湖南人出了名的“不讲规矩”，河南人令人头疼的“不讲契约”），但是：
我们有着共同的基本待人理念与人文关怀，我们都是受到传统文化熏陶影响的中国人。
这就是我与生活习性完全不同的河南人成为好友的故事。
同理，这一次富士康员工徒步返乡过程中，沿途接受自发的食品救济，我觉得是可信的；而高速路边放置无人看守的矿泉水、方便面、面包，任由需要的人远远地取水、默默地离开，这也是颇有古风的事情。
在本质上，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
❸ 《四姐妹》
与上世纪八十年代相比，我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在各方各面都取得了瞩目的成绩。尤其是在共同富裕的理念下，扶贫攻坚项目取得了卓著贡献；现下可能还存在着个别乞讨现象，但定期的、大规模的逃荒现象已经成为尘封的历史。
也许有人问，那你谈这么多“逃荒文化”有什么意义呢？
这么说吧，2012年，冯小刚拍摄了一部反映时代灾难的电影《一九四二》，这部电影结尾时有一处旁边：
这些糟心的事我都忘了，你又写它，图个啥？
历史是人们共同的记忆，也是维系一个民族情感的文化纽带。了解历史，方能避免头脑贫瘠；远离贫瘠，才能立足现代、面向未来。
然而不管怎样，公元2022年10月31日，郑州富士康所在地航空港区，天气晴朗，绿树成荫，这里没有新东西可供报道。
对了，在1923年出版的散文集《先知》中，纪伯伦曾不止一次提到隐喻性的“大地”。例如他写道：
你劳作，所以灵魂与大地同步前进；
你劳作，就是真正地践行热爱生命；
通过劳作热爱生命，便是通晓了生命最深的秘密。
以及更知名的：
大地在沉睡时，我们仍在赶路。
我们希望，既辛勤劳作、又热爱生命的富士康员工，能够跋山涉水平安到家。毕竟心灵鸡汤都说了：
披星戴月，星光不负赶路人。
但我更欣赏海子冷峻而不羁的诗歌：
荒凉的山岗上站着四姐妹
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
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
……
请告诉四姐妹
这是绝望的麦子
永远是这样
风后面是风
天空上面是天空
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全文完—
附：
1，其实我在10月26日左右就看到了河南富士康的相关信息，但这么沉重的事件，所有人都需要严肃对待。公众号既不能说假话套话，也要少说囫囵话，避免满篇输出情绪。
2，切合文章主题的歌曲其实很多，例如我就觉得二手玫瑰的《命运》，甚至007主题曲《Golden Eye》都挺不错的。但考虑到本文探讨的是较严肃的中国文化，Beyond的《光辉岁月》似乎更加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