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富士康的招工荒：为什么年轻人越来越不想进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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❶ 剃头挑子一头热

在经历了“徒步返乡”风波之后，巅峰时期员工人数达30万的郑州富士康采取了一系列紧急复工与招聘措施，但园区的产能依然受到影响：

11月6日，苹果发布声明称，由于富士康郑州工厂目前的产能“显著下降”，iPhone 14 Pro和iPhone 14 Pro Max的出货量将低于预期。

由于恰逢中国的“双十一”与美国的“双节大促销”（即感恩节与圣诞节），接下来一段时期是iphone等电子产品销售最强劲的时段，苹果公司的供需压力势必传导到供应商。毕竟，作为苹果手机最大的代工企业，郑州富士康承担了全球一半iPhone的组装工作。

“招人”成为郑州富士康保生产的关键一环。

11月7日，郑州富士康iDPBG称，新一轮的招工政策，工期至2023年2月15日，与上个月（10月11日）22元/小时的时薪相比，此轮时薪标准上调到：

30元/小时。

同时，为鼓励老员工返厂，对于10-11月离职返乡人员，重新入职后将给予一次性关爱补贴500元。

如果再加上承诺的400元/天的全勤奖（上岗补贴），理论上，一名满勤的郑州富士康员工在11月份能够拿到的工资为：

15000-20000元。

对于河南省各县市而言，“月薪2万”的诱惑还是很大的，想必当地“打工人”一定会趋之若鹜吧？

然鹅，现实情况却并非如此。

11月10日起，《每日经济新闻》、财联社等媒体陆续报道，河南省部分乡镇已收到协助郑州富士康招工的任务，并向管辖村镇分配人数指标：

镇上组织开会，所有村都去了，要求在富士康的（打工村民）尽量劝他们留在那里，每个村努努力去两个人，但没有强制指标。

据悉，已有部分县市下发了摸底统计表格，此项工作进入实质性操作阶段：

问题来了：

“月薪2万，勇夫不再”，这届年轻人咋就不爱进厂呢？

❷ 年轻人的经济账

在沸沸扬扬的“返乡风波”中，媒体的风向转了好几个弯，从一开始的“资本罔顾人民健康”批判，到一面倒的“河南离不开富士康”，着实让众人无所适从。

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河南青年而言，“去不去富士康打螺丝”首先取决于一个简单问题：

打工人实际能拿多少钱？

需要说明的是，自从2011开工投产以来，郑州富士康历来都根据产能需求弹性招工，而当地的年轻人也习惯了“候鸟式”的打工方式：

每年6月到10月，是富士康的生产与招聘旺季，大批年轻人从河南省各地赶来工作，到农历新年前夕结算返乡。

公开资料显示，富士康员工由极少部分正式工与绝大多数的派遣工组成，派遣工则有“小时工”和“打卡满55天”两类形式。

按照惯例，小时工的工作更有弹性（每个月发放两次工资，离职约束小），但工时单价较低；大部分打工人更愿意选择“打卡满55天”的返费模式：

返费模式按照“底薪+加班时薪+返费”的方式结算薪资，有效工作时长达到一定标准（即打卡满55天）后，员工不但可以得到实打实的加班费，更可获得7000-10000元的返费。

我在《天若有情：一个外卖员的灰色轨迹》一文中说过，富士康在中国大陆开厂后，对本地用工政策钻研得很深，它是不强制员工加班、也不克扣离职员工薪水，但如果达不到工时条件，员工所得收入（底薪）极低，得不偿失。因此对于打工人而言，和加班费一样，返费是一笔不容忽视的重要收入。

按照返费政策，今年10月25日，是部分进厂员工拿到返费的“时间节点”；而11月份大招旗鼓招工进厂的员工，距离即将到来的春节（2023年1月22日）只有约两个月。这意味着：

新入厂的这批员工必须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满负荷工作，才能在春节返乡前拿到打卡55天的返费标准，兑现这笔不容有失的血汗钱。

换而言之，如果进厂之后被发现阳性，或者被隔离观察…富士康虽然不会“不上班不给钱”，但也只会支付底薪。最终，新员工因有效工作时长不够（打卡失败），只能眼睁睁地损失掉返费。而这笔钱：

接近名义工资（1.5-2万元）的三分之一。

也许你会说，那打工人过完年后再回来呗？但注意了，这批新员工“工期至2023年2月15日”，此后进入新一轮的雇佣周期，能不能续聘还是个未知数（因为员工招聘人数与新的生产计划关联）。

顺便提一句，2023年的元宵节是2月5日。这意味着：

满打满算，春节之后，打工人拿到返费的“节后打工弥补时间”仅10天。

我们知道，一旦被发现阳性或确诊，经过治愈、评估、返工…来回耽误的时间很可能不止10天——这进一步增大了失去返费的风险。更不要说在这段时间里，加班费无从谈起，400元/日的全勤补贴也不翼而飞，实际到手的收入起码减半。

因此，理性的年轻人不愿意在这个节点进富士康，不只是担忧被感染的风险，还因为感染的直接经济损失很大（加班工资+返费+全勤补贴），打工人输不起。

❸ 年轻人的其它账

除了经济方面的原因，年轻人还在更广的维度，对“进厂打螺丝”进行深入思考与权衡。

首先，“进厂”的年轻人需要承受因孤独造成的心理压力。

由于经济规律，我国大部分生产工厂的布局，与市区相隔甚远（例如富士康河南省的厂区，分别位于航空港与中牟县），长时间的体力劳动让进厂的打工人身心疲惫，再也抽不出时间与精力与丰富多彩的外界互动。

我们知道，老一辈农民工之所以能忍受封闭的工作环境，一方面是“不工作不得食”的养家糊口压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社交不发达，城乡差距对常人冲击没那么大。

但新一代年轻人不同，一方面，他们的生存压力有所改善，即使不进厂，还有很多“混口饭吃”的途径（例如令专家们“痛心疾首”的送外卖，甚至“打一天工歇三天”的躺平）；另一方面，他们生活在网络时代，人们对社交、对闲暇的精神需求更加重视，需要像普通市民一样的正常生活——哪怕这种生活只有周末能偶然享受，也是一种融入现代社会的“心理按摩”。

很显然，在富士康这样动辄工作10多个小时的“准军事化”工厂，大颗粒的闲暇时间是一种奢侈品。年轻的打工人虽然手头有两个钱，但他们不可能抽出足够的时间去商业街闲逛，去享受经济发展红利，去感受城市文明。

一名富士康离职员工表示：

轮流早晚班、做14天休1天…每天下班后就是凑合着吃点、刷会手机，然后睡觉。在离职前连二七广场（注：郑州市著名的商圈）都没去过，感觉自己与世隔绝了，与同龄人聊天都接不上。

这种心酸，你能理解吗？

其次，“进厂”的年轻人面临着人生选择的机会成本。

每次回家过年，我们总能听到很多“屌丝逆袭”的故事，例如东家跟着师傅学手艺的狗剩自己开厂了，西家卖山寨玩具的二丫做成了海外代理，哪怕是送外卖的铁蛋也靠着app返券的副业发了笔小财…但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在富士康的年轻人，通过“打螺丝”的个人奋斗实现逆袭的神奇故事。

一个也没有。

不是进厂者比别人笨，也不是他们比别人缺乏进取心，更不是他们比别人懒惰，而是因为进厂的他们背负着沉重的机会成本。

机会成本(opportunity cost) 是指企业/个人因从事某项经营活动而放弃另一项经营活动的机会，或利用一定资源获得某种收入时所放弃的另一种收入。

例如进富士康的年轻人，面对着10小时流水线工作、下班回宿舍还需要统一就寝的工作条件，他就不太可能自行充电学习，为将来可能的机会提供知识与技能的储备；同时，每天都围绕着“生产线—食堂—宿舍”运转的员工，很少有机会接触社会商业，寻找到可行的逆袭机会。

这种“看不见”的选择成本，在短期内经常被众人忽视。但在5年后、10年后，却让打工人倍感无力。

更扎心的是，在流水线模式下，年轻人的晋升通道相当渺茫，看不到未来。

上了年纪的人可能还记得，同样是打工，有技术含量的工种往往更有“后劲”。当年无论国企还是民企，都有一批“越老越吃香”的技术工人，一名传说中八级钳工，待遇比车间主任还要好，厂长见了都要陪笑脸。

即使是房地产大潮下的施工现场，有经验的泥工、瓦工，拿到的时薪也比普通白领强。更何况，学了手艺和技术后，不但可以随便跳槽争取待遇，还可以自行开作坊、带施工队，有机会慢慢做点规模化、成为小老板。

相反，在富士康的流水线模式下，一名娴熟的工人能掌握什么天顶星技术，成为日后安身立命的黑科技吗？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富士康也曾经有过罕见的“上升通道”。

2010年河南当地政府与富士康达成合作协议，开始动工后，当年8月，富士康集团从深圳工厂选拔调取544名熟练工人作为新厂的骨干员工，其中河南籍员工超过90%。

据悉，这批员工全部被转为正式工，待遇较高，也享有额外的福利，因而当时的“进厂照”里，他们笑容满面，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而从2015年起，富士康加大了在东南亚投资建厂的力度，一批中国富士康的熟练工人/基层管理者被外派到越南、孟加拉国等国，成为熟悉流水线和供应链的骨干力量。

他们的基本工资是当地工人的3倍以上，还享受500人民币/日的海外补贴。此外，让他们最在意的，还是当地员工与管理者恭敬十足的特殊称谓：

中国干部。

在越南，“中国干部”曾经用于特指“抗美援越”的中国军人，当时享有崇高威望。

这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如果保留着类似的畅通晋升通道，富士康还担心招不到年轻人吗？

❹ 如何解决“用工荒”

这两年来，随着人口增长放缓、计划生育政策的调整，有一批专家为中国制造业“忧心忡忡”，他们希望回到“人口红利”的时代，再现轻而易举的经济增长“快车道”。

且不说这是否符合经济增长的客观规律，专家们口若悬河，却始终不愿意说清楚一个事实：

所谓人口红利，用大白话解释就是“人矿”。

是的，正如西亚狗大户能源资源爆表，土澳拥有铁矿石、煤炭等矿产资源…入世前后的我国人口红利，其实就是接受过义务教育、能吃苦耐劳、以高储蓄闻名全球的一代人。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理应对他们秉持一份基本的同理心：

与自然矿藏不同，“人矿”是有保质期的（人口老龄化后成为任泽平笔下的“负资产”），还请善待他们的体面。

而“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新时代，不应当延续这种“不可持续”的社会发展理念，把不愿进厂的年轻人视为“好高骛远、好逸恶劳”的异端。

如果我们耐心倾听年轻人“在工厂上班，很难有自己的时间/很容易被封闭上升空间/很可能加速被社会淘汰”的顾虑，给年轻人提供更多的岗位指导与实打实的待遇，他们真的不会拒绝“进厂”！

例如这次富士康紧急招工，有媒体在呼吁：

富士康贡献了河南近一半的税收，2019年进出口总额（4130亿）占郑州的82%，河南全省的62%…救富士康就是救XX。

我觉得吧，如果他们与“教导青年脚踏实地”的专家们一起，率先动员其子女、亲友进厂打工，我一定心悦诚服，连夜给他们绣锦旗。

那么，真正有效解决富士康用工缺口的办法是什么呢？其实就是四个字：

身先士卒。

例如富士康公司的管理层身先士卒，亲自下车间蹲点，与打工人吃住一起，体会抗疫防护现状，了解一线工人诉求，切实提高工人实际到手的薪资待遇…

例如当地政府管理者轮流每天去各地一线部门（例如富士康的工作车间、员工宿舍）检查防疫工作进度，组织相关部门协调，宣传正确防疫理念，落实劳动保护措施…

例如负责协调招工、“努力每村去两人”的村干部一马当先，发挥干部带头作用…

我相信，这一套硬桥硬马的组合拳打下来，没有后患的年轻人一定放心进厂，努力为自己创造美好生活、为社会创造宝贵财富。

除此以外，我实在无法评价那些把用工荒当作人性的扭曲，当作世风日下证据的“人间清醒者”。甚至于，我希望他们的粉丝趁着天气还行，赶紧捐资买件棉服。毕竟：

抢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指点点的人，那得有多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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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Nov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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