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加码的土政策背后，是挥泪毁菜的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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❶ 铲菜
2021年5月，各大平台上疯传着一个短视频。视频中，一名男主播苦涩地和“老铁们”诉说和女友分手的原因是：
她家在上海，我一出生，就在曹县。
当众网友为家境悬殊而造成的困境而唏嘘时，主播突然侧身，霸气地对着镜头大喊：
她拿什么和我比！
这个“欧·亨利式反转”的结尾挑动了很多人的情绪。一时间，“宁睡曹县一张床，不要上海一套房”、“我身处曹县一环，我膨胀了吗”等名句相继走红，更有人把曹县的nb浓缩在四个字内：
北上广曹。
当无聊的人们进一步了解到这个小县城惊人的发展速度之后，曹县迅速火出了圈。
曹县位于山东菏泽市，与河南商丘市接壤，在历史上属于黄泛区。直到十年前，曹县依然是一个贫困县，该县GDP中，有30%来自于外出务工人员收入。
但在互联网经济兴起后，曹县的特色经济迎来了机会：
1，曹县是全国最大影视服饰生产地，占据淘宝表演服饰70%的销售额；
2，曹县生产的汉服，占据了全国汉服市场的1/3；
3，曹县盛产桐树，生产的桐木棺材出口日本。日本市场上90%的棺材都来自曹县。
而最重要的是，曹县是中国食品工业百强县和山东省现代农业十强县，曾先后获得国家农业产业化示范基地和山东省农产品出口产业集聚区的荣誉。
截至2022年9月，曹县标准化生产基地达到95.4万亩，从业人员超过35万人。其中，规模以上农副产品加工企业发展到323家。目前，全县807个行政村每个村至少有一个特色农产品，330个行政村达到市级“一村一品”专业村标准。
2020年，中国农业农村信息网报道，曹县的农业种植基地亩均收入为1.2万元，为提高农民收入、促进乡村振兴发挥了重要作用。
然鹅在2022年11月，一则曹县农民“卖菜难”的视频在网络上引发众人关注和共鸣。视频中，农民指着身后已被犁平的土地，心痛地说：
因为菜卖不出去，大面积种植，又没有客商来收，我们采取了没有办法的办法，直接把它给毁掉了…（这里是）五亩地，十万斤菜，就这么毁掉了。
理论上，初冬时节正是蔬菜购销两旺的好时节。例如北京新发地批发市场中，蔬菜价格周环比涨幅接近：
10%。
供应端压力增大必然传导到供给端，但为何在蔬菜种植地，却没有客商来收菜呢？
11月23日，《农民日报》发布头版文章《农民缘何毁菜？勿让“加码”伤农》，对此进行了深入分析。
曹县蔬菜收购放缓，最主要的原因是当地严格的防疫政策，拦住了货商与司机。
根据最新疫情通报，山东省菏泽市在11月22日新增本土确诊病例1例（在牡丹区），曹县虽然并未列入高风险区，但对外来货商有着严格规定：
1，凡是外地来拉菜的车辆，必须提前3天进行报备；
2，暂缓河南及西北五省等地的货车进入，即便提前报备也不让过来；
3，凡是本地货车拉菜外出，即便不经过疫情风险区，回乡后也要居家隔离7日。
曹县与河南接壤，它距离郑州仅200公里，甚至比济南（280公里）还近，郑州是它重要的蔬菜销售市场。这一棍子下去，向西的销路就被堵死了，只能指望更远城市的货商。
距离更远就意味着更高的物流成本、更低的产品竞争力（例如沿途核酸检查更频繁、蔬菜新鲜度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外地货车提前报备、本地货车回家隔离”降低了物流频次、进一步推高实际流通成本！
经济学认为，任何成本提高、不确定性增加的行为，最终都会影响市场参与者的决策。
货车拉菜本身就不是一个暴利行业，既然这么不方便，为什么要扎堆冒险呢？
于是，就苦了种菜的农民。
更难受的是，当地大规模种植的蔬菜很难由本地消化吸纳，立在田头地间也不是个事（蔬菜会变老，口感下降）。此外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状况：
传统上，鲁西南地区冬小麦最晚种植时间是每年的11月份，晚于这个种植时间，会导致小麦产量明显降低。
所以，曹县农民只能挥泪铲去丰收的蔬菜，匆忙抢种一季冬小麦，为来年增加一点收入。
❷ 加码
两周前颁布的“二十条优化措施”明确规定：
地方党委和政府要严格执行国家统一的防控政策，严禁未经批准阻断交通。
但11月23日，“多地农村再现土堆封路”再次推上了热搜。例如《新京报》就说到：
有河南平顶山、山东临沂的村民告诉新京报记者，没有接到封路通知，也没有通报村内有病例，直接就“封了”。他们告诉记者，封路已经导致骑车经过的人摔倒受伤、汽车绕行轧毁大片庄稼等情况发生。
目前没有确凿消息表明，曹县（以及山东与河南交界处的部分地区）是否也出现了封路影响车辆通行的现象，但这确实也是影响蔬菜跨区域流通的隐患。
我国《传染病防治法》规定：
（第四十二条）传染病暴发、流行时，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应当立即组织力量，按照预防、控制预案进行防治，切断传染病的传播途径，必要时，报经上一级人民政府决定，可以采取限制聚集活动、封闭可能造成传染病扩散的场所等紧急措施。
注意了，采取限制措施的批准流程应该是：
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确认需采取紧急措施——报上一级人民政府——上一级人民政府即时决定后实施。
可见，这不是一件小事，例如，由于封路延误救援、造成事故的，相关部门应承担法律责任；例如，由于封控政策影响民生与经济，也可能导致不良影响。
所以在实际执行中，县级部门往往发布一些含蓄、模糊的指令。例如早在2022年4月，曹县就发布了《非必要不来曹》的“防控政策明白纸”。其中就规定了三项具体内容：
1，非必要不来曹；
2，物资运输车辆实行报备制度；
3，实行《蔬菜转运运输证》制度。
这则公告中，开篇最重要的概念是“非必要不来曹”。它没有明令禁止人员流动，但什么是“非必要”？这就需要下级部门自行领会、灵活执行。
为了和谐起见，本文不进一步讨论政策执行的想象力问题，仅摘录某个网友的评论。
而下级部门也很难，他们或是法律意识淡薄，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或是基层监督不到位，无法有效遏制“过火”的执行方式…但更主要的是，基层部门因人力、物力匮乏，无法精准有效落实防疫政策，进而采取简单粗暴的防控方式。
这就是令人头疼的：
层层加码。
严格说起来，“层层加码”并不是什么中国特色，只要是采用“目标管理”的组织，在自上而下的目标分解过程中通常都会出于激励成员、应对环境缓冲的目的，设置略高于总目标的现实指标。这是符合组织管理学原则的。
但1998年，曾在中央编译局、社科院工作过的经济学家荣敬本，基于社会主义模式与改革开放的实践，在《从压力型体制向民主合作体制的转变：县乡两级政治体制改革》一书中提出了著名的压力型体制：
压力型体制，指的是一级政治组织（县、乡）为了实现经济赶超，完成上级下达的各项指标而采取的数量化任务分解的管理方式和物质化的评价体系。各级政治组织把这些任务和指标层层量化分解，下派给下级组织和个人，责令其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然后根据完成的情况进行政治和经济方面的奖惩…由于这些任务和指标的评价方式是‘一票否决’制（即一旦某项任务没达标，就视其全年工作成绩为零，不得给予各种先进称号和奖励），所以各级组织实际上是在这种评价体系的压力下运行的。
压力型体制成为解释改革开放以来“GDP锦标赛”的基础理论之一。但实际上，荣敬本认为，基于新民主主义革命特殊时期的压力型体制，是整个中国权力运行体制的基本特点，它不仅限于经济领域，而是广泛体现在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等各个领域的任务落实方面。
压力型体制下，层层加码呈现出一些新的特点。例如：
在组织层级上，目标层层拔高成为普遍现象，涉及所有组织部门与个人；
在设定目标时，加码的压力并非是为实现总体目标留下冗余空间，而是来自于上级部门领导的政绩竞争需要；
在目标执行时，由于体制内“向上负责、而不向下负责”，执行人员与整个社会存在一定的相对脱离。
可见，数量化的任务分解机制、所有部门共同参与的问题解决机制、向上负责制与层次评价体系，使得压力型体制“一手高指标、一手乌纱帽”，从而导致 “一发不可收拾”的层层加码。
以曹县《非必要不来曹》的公告为例，我们看看乡镇层级是如何领会上级部门精神的。
为了落实“非必要”的政策空间，曹县各乡镇实施了“物资运输车辆实行报备制度”。具体内容包括：
1，针对从市外来曹的物资运输车辆，车辆所属企业、个体要提前3天向目的地镇街报备。
2，车辆抵达目的地后，属地政府及物资接收企业共同监督来车完成核酸检测、抗原检测和消杀及物资采样检测工作。
3，运输物资卸货后，司机即停即走，不与本地人员接触、无特殊情况不在本地停留过夜。
4，针对中高风险及发生本土疫情地区来曹车辆，要由属地镇街工作人员与物资接收企业一同将车辆从交通监测点接回。
你以为的“车辆报备制度”是提前3天登记，但实际执行时不但包括“核酸检测、抗原检测、物资采样检测”，还有“即停即走、不得过夜”的刚性规定。两相比较，差距多大？
而在蔬菜种植集中的邵庄镇、朱洪庙镇、梁堤头镇，当地政府实行《蔬菜转运运输证》制度。它不是简单领个证完事，而包括一系列前置与后续操作：
1，对属地内个体户、冷库的自有车辆，要先行在集中消杀场地内做好消杀，方可领取《蔬菜转运运输证》；对外地拉运蔬菜车辆，由镇街交通监测点工作人员引导进入集中消杀场地，在完成消杀后，再进行一次抗原检测、核酸检测。抗原检测阴性后，领取《蔬菜转运运输证》。
2，《蔬菜转运运输证》当日使用，当日有效。
3，请属地镇街、各单位、各交通检查站，严肃工作纪律，失职者将追责问责。
各位可以想象一下，外来车辆领取《蔬菜转运运输证》需要多长时间？好不容易领证之后发现“当日有效”，心情又会多么崩溃？
层层加码执行之下，曹县的疫情确实得到了有效控制，但对应的是动辄数万斤的蔬菜运不出去，农民还得“挥泪斩马谡”，花费人工自行铲除。
2014年7月，《解放军报》曾刊登了一篇社论，文章提及：
革命战争年代，“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讲求的是从战略全局出发，以局部的损失和牺牲来换取整个战争态势的胜利，体现了一种不惧牺牲的勇气和敢打必胜的信念，体现了在特定历史时期和特殊环境条件下的精神境界和责任担当…
但在日常工作和建设任务中，要树立科学的实践观，遵循规律，科学指导，围绕战斗力建设想问题作决策；慎言“不惜一切代价”，就是要以人为本，付有所惜。
❸ 蚂蚁
2022年11月11日，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公布了进一步优化疫情防控的二十条措施，提出了追求更加精准的落实、更具有人情味和创造性的办法、工作过程中体现更大的责任感和担当…等殷切期望。
对于农民而言，疫情之下的消费萎缩，本来就给蔬菜销售带来一定的压力，而丰收之后的销售，就更需要有关部门“能帮一把帮一把”，而不是把责任往外推。
办公室里一句轻飘飘的决策，落在农民肩头，可能就是一座大山。
上世纪五十年代，现代主义诗人詹冰创作了一系列“图像诗”，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山路上的蚂蚁》。
按照文艺批评家的解读，全诗分为三段，每段包括三行，整齐的蚂蚁分别围着“蝗虫的大腿”、“蜻蜓的眼睛”、“蝴蝶的翅膀”，为获取食物而辛勤劳作。
而曹县农民挖掉蔬菜、耕犁土地、播种小麦的劳动场景，是不是与诗歌中具象化的蚂蚁劳作类似？
上世纪90年代，《山路上的蚂蚁》给张楚带来了创作灵感，他把默默无闻、辛勤劳作的蚂蚁化为韵律，写下了一首“献给劳动者的歌”——《蚂蚁》。
这首歌收录于1994年5月发行的专辑《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并在当年12月举行的香港红磡“摇滚中国乐势力”演唱会中大方异彩。歌曲中唱到了蚂蚁的平凡：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蝗虫的大腿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蜻蜓的眼睛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蝴蝶的翅膀
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没问题
天底下不多不少两亩三分地
冬天不种夏天还不长东西
我没有彩虹也没有牛和犁
只有一把斧头攥在我手里
也唱到了蚂蚁的努力与豁达（认命）：
冬天种下的是西瓜和豆粒
夏天收到的是空空的欢喜
八九点钟的太阳照着这块地
头上有十颗汗水就是没脾气
我没有心事往事只是只蚂蚁
生下来胳膊大腿就是一样地细
不管别人穿着什么样的衣
咱们兄弟皮肤永远是黑的
轻快而华丽的旋律，汪洋恣肆的浪漫主义色彩，使得《蚂蚁》听上去不像是一首愤世嫉俗的摇滚。
然鹅，它可能要传递的信息是：
平凡的我们不懂大道理，只是把忧郁扎成鲜花。
写在后面的话：
1，我个人认为，《农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的社论与短评文章，依然保持了相当高的水平。我甚至于关注了《农民日报》的公号，就是为了第一时间阅读、学习这些深度文章。
2，很多人知道张楚被誉为“摇滚诗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吹捧，从《蚂蚁》的词曲中，我们可以体会到张楚的功底。
3，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一个94红磡版的《蚂蚁》，音质确实是差，但现场表现力还在，欢迎大家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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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Nov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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