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的“方舱专项债”，为何预测疫情持续到202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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❶ 神奇的城投公司
和《百年孤独》一样，《霍乱时期的爱情》也有一个很惊艳的开头：
不可避免地，苦杏仁的气息总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马尔克斯通过乌尔比诺医生之口告诉读者们，苦杏仁的气味是一种毒药蒸发时散发的气息，且被认为与爱情有关。因为通常来说，为爱情发疯的人会用这种毒药解决自己的生命。
然后，医生因为爬上梯子抓鹦鹉而突然坠地，死前只来得及对匆忙赶来的妻子费尔明娜说一句：
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很多文学批评家认为，这个魔幻现实主义的小说开头，是很难通过影视作品完美呈现的。
——而这正是文学的魅力所在。
然鹅，生活往往比文学更魔幻、更现实、更充满荒诞的魅力。
例如，如今在幼儿园里玩“核酸检测我不怕”游戏的小朋友，很可能在很多年后回忆起疫情肆虐的命运。
再例如，只有耶稣和佛祖知道，防疫机构是多么的关爱你的健康。
2022年11月，郑州某核酸检测机构推出了核酸VIP年卡业务，年费320元，客户享有两年内20次加急核酸检测服务。
就连我那一向佛系的母上大人看了都摇头，直言“这个公司的预测太晦气，不靠谱”。
而更不靠谱的，则是11月25日曝光的《2022年山东省烟台市福山区方舱隔离点建设项目专项债券项目实施方案》。
该文件在“运营收入预测”部分是按照如下方法计量未来各年收入的：
本项目预期收入主要来源于非疫情期间项目场地租赁收入、停车收入、配餐收入。假设全年按360天测算。本年度往后5年内有疫情期，其中疫情期间110天，非疫情期250天。从第六年开始不考虑疫情期，全为非疫情期间。
2019年12月新冠疫情爆发时，就有神神叨叨的江湖人士预测，疫情将在2022年结束，因为老祖宗的智慧告诉我们：
大疫不过三。
如今，3年之后又5年，这是要闹哪一出呢？
不由得想起了抗日神剧里的著名台词：
同志们，伟大的八年抗战就要开始了！
再仔细琢磨这份文件，城投公司是不是掌握了“预测未来”的黑科技，笃定疫情会持续到2027年？还是说，这家城投公司是不是掌握了生杀予夺的权力，在2027年之前压根儿就不想结束疫情？
这真是一个细思恐极的小故事。
❷ 专项债是什么？
很多人可能一时难以理解，为什么发债机构需要紧跟时事，斗胆预测疫情仍将持续5年。
其实，这与专项债的特性与要求有关。
（一）专项债的前世今生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我国启动了“4万亿刺激经济增长计划”，要求各地方政府部门加大投资，加大基础设施建设。但由于分税制之后，地方政府的财力受限，而《预算法》又严格限制了各级政府举债的路数。在此背景下，地方性融资平台承担了为地方政府筹措资金的重任。
这个“地方性融资平台”，就是各地的城投公司。
因为成立背景过于暧昧，城投公司以企业的名义去市场中借钱，却由政府兜底，它们对于融资成本天然不敏感。
在实务中，城投公司举债过程不明晰、待偿还债务过高，逐渐形成了令人头疼的“隐性债务”。如果不加以约束，很可能导致系统性金融风险。
因此在2014年，有关部门下发了《国务院关于加强地方政府性债务管理的意见》（国发【2014】43号），该文件首次提出：
修明渠、堵暗道，赋予地方政府依法适度举债融资权限。
这是一句很不同寻常的描述，对应着文件中“明确政府和企业的责任，政府债务不得通过企业举借，企业债务不得推给政府偿还，切实做到谁借谁还、风险自担”。
具体而言，43号文规定：
所有的政府发债都要以省级政府的名义去发行，需要发债的市县，由省级政府去转贷。
因此，市县级地方政府发债，最终都要统一以省级政府的名义发行对应专项债券，然后转贷给地方政府。
但是，各级政府考虑问题的出发点、利益诉求从来不是铁板一块的。省级政府不可能为下级政府无限兜底，否则可能遇到“只要你敢同意，我就敢发到你破产”的愣头青。因此，43号文重点提及建立规范的地方政府举债融资机制：
地方政府举债采取政府债券方式。没有收益的公益性事业发展确需政府举借一般债务的，由地方政府发行一般债券融资，主要以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偿还；有一定收益的公益性事业发展确需政府举借专项债务的，由地方政府通过发行专项债券融资，以对应的政府性基金或专项收入偿还。
简单地说，省级政府为县市级地方政府发债有着严格的规定：没有收益的公益性项目发行“一般债”，由公共预算收入偿还；产生收益的公益性项目发行“专项债”，由项目本身产生的收入（包括政府性基金收入、专项收入等）偿还。
举个例子，如果某个地级市申请发债，用于整治污染的河流。这个项目完成后，全体市民都受益了，但市政府不可能对此收费，不产生未来预期收入。那么这支债就属于地方政府的“一般债”。
但是，如果地级市申请发债，用于修建一个停车场。这个项目完成后，可以有效缓解当地交通情况。而政府部门是可以对停车收费的，这个费用就是专项收入；而且，停车场占地较广，如果某个角落里有块用不上的地被卖掉，卖地的钱就叫做政府性基金收入。这样的债项，就属于“专项债”。
因此，专项债能否顺利发行，与项目产生收入的多少有着直接关系。项目对应的专项收入和政府性基金收入都可以被用来偿还专项债，但无论如何，项目未来预期的收入必须能够覆盖债券的本息，而不能直接从政府补贴（学名“一般公共预算收入”）里还钱，这是一个原则问题。
（二）专项债的紧箍咒
从2015年起，专项债的发行品种、发行规模节节攀升。尤其是受疫情影响，各级政府试图主动发力、刺激经济，在2020-2021年间，专项债发行规模再上台阶，已经成为地方政府新增债券的主力。
财政部公布的数据表明，2021年全国发行地方政府债券7.49万亿元，其中一般债只有2.57万亿，专项债高达4.92万亿。
但是，经济学的一个基本概念，就是资源的稀缺性。根据这个理论，可以产生稳定而充沛现金流的优质项目，是地方政府发行专项债的前提，但这部分项目的数量是有限的。
在连续多年的“发债刚需”之下，好项目变得越来越稀少，对应的专项债审批也越来越难。用通俗的话来说：
“矮个里面拔高个”的专项债项目，产生的未来收益根本覆盖不了还本付息压力，省级政府更倾向于否决滥竽充数的地方专项债项目。
省市两级政府的角力博弈，导致了一个奇观：
每年第四季度上报专项债需求时，各县市主要政府部门往往以“大会战”模式群策群力，针对上报的项目制作一套专项债发行的申报材料，绞尽脑汁论证项目收益能够覆盖债券本息的平衡，找到熟稔的会计师出具财务论证报告，寻找律师出具项目合规法律意见书…
这个紧张而充实的“找钱场面”，是县市级政府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它关系到来年各项业绩与收入，绝对不容忽视。
尤其是2021年2月，财政部办公厅、国家发展改革委办公厅就联合下达了《关于梳理2021年新增专项债券项目资金需求的通知》(财办预【2021】29号)，以极其罕见的措辞明确提出：
要坚持合规审核，并明确专项债券必须用于有一定收益的重大项目，融资规模要保持与项目收益相平衡，要做好项目前期准备，履行各项审批程序，决不能一哄而上、片面追求投资规模不顾项目合规管理。
如果说2019年6月专项债新政中“允许将专项债券作为符合条件的重大项目资本金”，为“开大前门”提供了机会，那么2021年对发债资金的规定，则是“严堵后门”的紧急举措。
专项债“管发不管还”的好日子结束了。
因此，尽管地方政府对专项债发行非常“上心”，但仍有不少项目被省级政府否决掉，每年的专项债额度总是用不完。例如2020年政府工作报告指出：
2020年拟安排地方政府专项债券3.75万亿元，实际发行为3.6万亿元。对照发债上限，2020年专项债券额度并没有用满。
❸ 为什么疫情需要持续5年？
理解了专项债的发行背景，现在可以说说烟台的方舱专项债了。
2022年11月25日，界面新闻致电烟台市福山区财政局，一位工作人员称，网传图片为拼凑而成，封面使用了福山区财政局的文件，但内文具体项目信息则是烟台市下辖海阳市的项目。界面新闻随后致电海阳市财政局，但该局办公室表示对该项目不知情。
但实际上，这份文件中，专项债的发行主体是烟台市福山区的城投公司，落款加盖有烟台市福山区财政局、烟台市福山区卫健局和烟台泓福城市投资开发有限公司（发行主体）的红色印章。
而在烟台投资开发有限公司的采招网上，这个方舱隔离点项目的电梯供货都已经公布中标结果了。
所以，福山区财政局掩耳盗铃地指责“网传图片为拼凑而成”，就显得特别的：
欢乐。
可以合理推测，面对庞大的方舱建设项目，当地财政很可能确实拿不出钱了，上级主管部门可能也无法大包大揽。于是就打算借着专项债名义化缘。
但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如果是基于公共卫生的民生公益事业，不产生直接收益的方舱项目似乎更应该申请“一般债”；根据“专项收入覆盖项目本息”的专项债要求，这个项目居然是要对隔离人群针对性收费的？！
果然，论证项目可行性成为文件中的重头戏。
一方面，方舱隔离点每年收入一亿以上，主要包括场地（床位）租赁收入、停车收入和配餐收入。
1，需要注意，床位租赁收入并不是是向隔离人员收取的场地费，而是在不需要隔离的时候，方舱转作养老机构，其床位出租按照每人每天110元的标准收费。
我就是没搞清楚一个问题：
该报告指出，1年365天里，有疫情的140天，非疫情期间220天，有哪个老人愿意见缝插针地和阳性人员共享方舱，轮流居住？而且方舱改建的养老院，符合老年人的医疗、生活需求吗？
2，停车需求方面相对靠谱。但不知道这个方舱隔离点是不是建在闹市区啊，为什么预计100个车位每天停放10小时？
3，与隔离人员密切相关的是配餐收入。该项目估计，疫情年每天有100人处于隔离，一天伙食费为50元，按照140天隔离时段计算，年平均配餐收入为70万元。按照“专项收入”的定义，隔离期间的伙食费不是财政补贴，而是居民自理咯？
但我要特别提醒读者的是，评估报告中“平均每天有100人处于隔离”是值得反复推敲的：
根据“七普”人口统计数据，烟台市福山区总人口为45万，假设每人隔离7天，按照一年110天的疫情期来计算，每年就有1.6万人体会方舱生活，占当地总人口比例3.6%。5年下来累计8万人，占比18%。
这意味着，未来5年内，福山区每5个人里面，就有1个人要在这个隔离点享受“方舱VIP套餐”。
看到未来五年无微不至的关怀，烟台福山区的老铁们，你们感不感动？就问你们，敢不感动？
另一方面，根据专项债“专项收入覆盖项目本息”的可行性要求，我们可以反推这个方舱项目的建设成本。
计划书中告知，项目投资成本共计1.2亿元，其中自有资金2400万元，需通过发债筹集9600万元，期限15年，票面利率为4.5%。
根据山东产权交易中心综合交易系统公开展示的《烟台市福山区方舱隔离点建设项目方案及施工图设计》，这个方舱隔离点项目建设规模是：
规划用地面积约41184平方米，涉及新建和改造两部分，其中南侧新建地块总建筑面积41500平方米，扩建面积共计41601平方米。
也就是说，该方舱隔离点的建设成本，高达2913.75元/平米。
2021年，一位房地产行业的朋友给我透露过一笔建筑明细账：
建筑设计费在10到13元每平，现场监理费大概在7到8元，防护基础费用大概在150元每平。木工材料50元，人工75元，即125元。钢筋材料40元，人工40元，即80元。混凝土需要0.25立方，470元每方。浇混凝土人工15元，合计132元。外立架人工加材料50元，砌墙和内墙粉刷材料加人工120元。外墙粉刷和贴外墙砖约55元，门窗约60元每平。消防水电人工加材料180元。开工前期三通一平，搭建临时设施约30元每平。勘测、施工、管理、机械费用及其他费用约400元每平。
总之，商品房建筑主体成本应在1303元左右。
理论上，方舱不是医院，更不是星级宾馆，对建设的要求并不会高于商业/住宅吧？为什么方舱建设的成本是商品房成本的2倍以上，以至于需要在论证专项债项目可行性时，需要把疫情拉长到5年，才堪堪保本？
难道烟台的这个方舱项目，是不计工本、准备冲刺鲁班奖的百年工程吗？
更神奇的是，根据公布的运营收入估算表，从2023年正式投入运营至2037年的15年里，该方舱隔离点预计能够获得4.25亿元的总收入。
考虑到报告中评估的15年共计1.85亿元的总运营成本，这个以2400万元初始资金撬动的方舱项目，在15年间的年均投资回报率为：
16.6%。
这么好的生意去哪里寻？难怪古人说得好：
自古财帛动人心，不问情仇与曾经。
❹ 人民之歌
11月28日，百度热搜的头条是：
阳性居家隔离不送方舱是否可行？
而在同日，央视等媒体报道，抗疫“最后一公里”要打通，各级政府要以二十条优化措施，指导各地更有温度地做好疫情防控。
不知道对于准备“撸起袖子加油干”的烟台方舱项目而言，是如何理解群众的呼声与国家呼吁的？
2012年，根据雨果名著改编的歌剧电影《悲惨世界》在法国首映。这部“最著名的音乐剧之一”，在全世界存在数十个不同语种版本。剧中13首插曲，被评论家一致认为：
充满铁与血的力度。
而其中登峰造极者，无疑是其中的这首：
À la volonté du people
为了人民的意愿
Et à la santé du progress
为了社会的进步
Remplis ton cœur d'un vin rebelle
让反抗的烈酒充满你的心
…
Nous voulons faire la lumière
我们要创造光明
Pour illuminer notre terre
照亮我们的大地
Et changer la vie
改变我们的人生
说真的，法国巴黎无愧于“革命老区”的光荣称号，正如这首大气蓬勃的音乐，有一个配得上它的伟大名字：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你是否听到人民的歌声？
写在后面的话：
1，俗话说，“怀才如怀孕，时间久了才看得出来”，但我认为，“卡文如便秘，时间越久越难受”。好比这篇文章吧，我在三天前就决定写的，但其中涉及大量的资料、充沛的情感，以及收放自如的切入点…
例如，为了说明方舱债为什么要定下“5年疫情”的预案，我花大力气对专项债历史进行梳理（包括文件与数据，都是在政府部门网站一个个趴下来的），并采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进行解释。这份工作，没基本概念的人做不到，有这份能力的业内人士不屑于做。
我这么做的目的很纯粹，希望写出点干货而不是输出情绪。当然，为此付出的代价很大——就是憋了三天才成文，新闻变成了旧闻。总之，文章结构我是比较满意的，希望你也喜欢。
2，由于各种“二战”时的戏说段子，很多中国人刻板地以为“髪国就是战五渣”，认为这是一个躺在光辉历史中吃老本的“五常之耻”。但实际上，法国在人文社科领域的卓著影响力几乎超出其他任何国家。看过歌剧电影《悲惨世界》，你一定会明白，《国际歌》、《人民之歌》这样的伟大作品，为什么诞生于法国。
3，按照老规矩，我是要贴出《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音乐的，但腾讯视频中不存在这首歌，只能作罢。这从侧面印证了某个江湖传闻：这首歌因为感染力太大，已成禁曲。就是不知道，他们害怕什么？
4，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搜索一下这首歌，网上还是有大量相关视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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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Nov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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