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是如何成为2022年度关键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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❶ 躺平
2022年12月，英国《牛津词典》选出了2022年度关键词，Goblin mode（地精模式）以93%的得票率，力压火遍全球的Metaverse（元宇宙）当选。
Goblin学名“地精”，但玩过奇幻类游戏的都知道，这玩意通常直译为“哥布林”，是一种外型丑陋、性格卑劣绿皮类人生物。在英文社交媒体中，Goblin Mode特指外形邋遢、懒惰消极的不良生活方式，用于精准地表达人们在后疫情时代拒绝回归“正常生活”、对主流生活方式进行消极反抗的普遍情绪。
看到这里，你有没有一种恍然大悟大明白的感觉？没错，《牛津词典》贴心地给出了一个来自神秘东方的释义：
躺平。
可见，我们的文化输出已经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三和大神之光即将照拂欧美。
当然。小资们奉若圭臬的情景魅魔·诺贝尔文学奖万年陪跑者·东瀛版莱昂纳多·邪典作家村上春树曾经曰过：
以前我以为人是在一天天慢慢长大并变老，现在我才知道，人是在一瞬间变老的。
瞬间变老当然是一种艺术的夸张。正如从“奋斗逼”到“躺平者”总要有一个思想转变的过程。但是：
人们的顿悟和成熟，往往更容易发生于某个充满戏剧性的特殊时期。
——例如刚刚过去的2022年。
❷ 人是怎么躺平的？
和《牛津词典》的关注点不同，我大清自有国情在。
2022年是疫情肆虐的第三年，也是防疫政策出现急转弯的一年，还是人们对社会现实重新审视的一年。对于现阶段多数中国人民而言：
人间清醒的命运恰如若隐若现的福尔马林气息，而堪破人世间的症候则像年终变阳——有体验迥异的大痛苦，也有如释重负的中招感，还有由此对各路专家言论与三观的重新认识。
2022年1月，全国人民都在关注第9座国家中心城市西安。因为这座竞争中西部龙头城市的大城，正在战斗中学习战斗，在封城中学习封城——这也是疫情发生以来，我国第一个采取大面积无差别封控的大城市。
第一次封控总是不太熟练，工作中难免出现一点小小的失误。例如当地煞费苦心地为封控群众提供了价格不菲的绿色有机“英雄之菜”大礼包，还先后以街道社区为单位配送物资。但美中不足的是，有关部门居然没反应过来一件事：
按户口本、房产证分菜时，滞留城中村的打工人租户、维护城市基本功能的外来务工人员吃什么？
于是就有了大冬天里“城中村租户强行泅渡渭河回家”的悲壮报道，以及小区保洁员当着保安的面拿了一份菜，却被业主偷拍诬陷的新闻。这就是2022年1月3日，本人发表文章《今天开始春运售票了，但“被偷菜”的西安保洁还是难以回家》的大背景。这里仅截取事后物业的解释：
而这一事件的解决方式，是保洁员退还、道歉、公开示众的“三连击”之后，物业祭出终极大招：
目前，四人已被开除。
同志们呐，抛开情绪，我们能不能联系当时的社会热点，思索另外的一些新奇角度？
例如联想到2021-2022年间官方媒体亲自对三和大神进行痛心疾首的批驳，某度平台对“躺平吧”的屡次封禁，以及突然之间重新火热的“人口红利”…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国广受诟病的户籍制度与房地产市场，本身成为了“激励”人们努力奋斗的重要机制之一？
至少在开启封城模式的西安，如果你此前没有当奋斗逼的觉悟，买不起房子还没有户口，关键时候你根本就没有躺平的资格…
所以，直到2022年初，“躺平”还是与主流价值观相悖的存在。每天不工作超过8小时，你都在家人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
而政府人员、企业高管、专家教授们苦口婆心地驳斥什么、倡导什么，大多数人还是听得下去的。哪怕十多年前专家说过的貌似奇怪甚至刺耳的言论，在被翻出来讨论时，大家也默认为：
至少出发点是好的。
然鹅，西安封城给人们一道震撼性的启示就是，加班加点工作、为社会做贡献的人们，在突发事件面前居然可能毫无存在感——就因为你没有买房没有消费，没有为这个城市GDP增长做出统计意义的贡献。
那么，做奋斗逼的意义何在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没完没了。
当西安被反复鞭笞无法辩解时，专治各种不服的奥密克戎席卷了大江南北，从东北边陲之城到天涯海角的三亚，从不可言说的新疆到东海之滨的上海。一切GDP数据、社会治理、历史文化的幌子都被一一褪下，神州遍地是西安：
大潮退去，所有人都发现大家全在裸泳。
新制度经济学告诉我们，在经济增长模型中，社会制度不是可有可无的，而是模型中重要的自变量。但我们要明白一点：在所有的社会制度中，最重要的一项，永远都是社会组织与运行方式，这也是最大的政治。
所以，不要分什么彼此，我们都生活在中国。
很多读者可能还有印象，我曾陆续发表不下10篇文章谈到上海疫情。但其实，我自我评价较高的一篇反而是阅读量很低的《2022年一季度经济运行情况，决定了上海抗疫迈向复工复产》。
这篇文章发表于2022年4月，而我在更早的时候注意到PMI指数即将发生转折性变化。
PMI指数全称为采购经理指数（Purchasing Managers' Index），是通过对采购经理的月度调查汇总出来的指数，能够反映经济的最新变化趋势。在国外，建筑业PMI与卡特彼勒公司挖掘机销量数据相结合，是预测房地产短期景气程度的神器。
在中国，国家统计局服务业调查中心和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合作编制了月度PMI指数，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还需要结合媒体编制的另一些PMI指数（例如财新PMI），才能较好形成判断。
由于专业原因，这几年我一直定期关注这两份PMI指数。而在2022年3月，国统局与财新发布的PMI指数中，史无前例地出现了一个惊悚的征兆：
国内制造业与非制造业PMI指数首次双双下降，意味着以往中国经济“东方不亮西方亮”，经济动能在制造业与服务业之间来回切换的原有模式被打破，整个国民经济部门都失去了扩张的动力。
这是20多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且与当时的财经热点（例如iphone13组装线在印度部署、长三角地区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告急、城镇调查失业率环比上升）诡异地吻合，问题是，各路财经媒体好似被捏着脖子的鹅，硬是没有什么声音传出…
所以我在文章中说到：
复产复工与严格防疫政策并不冲突，保就业就是保民生。
这个时点正是我对防疫政策的重新审视的关键节点。放开不等于躺平，更不等于奥密克戎是人畜无害的乖宝宝。如果能完全搞定新冠，谁愿意遭这份罪啊？王小波小时候经历的那个大跃进的年代，人们还希冀吃着大锅饭，三年超英五年赶美呢。
有些东西是不以人的意志为主观转移的，需要遵循客观的科学规律。
同理，我认为讨论有序放开的内在逻辑很简单，它应当包括三点：
第一，能不能防住？我们知道，当R0接近20（即在完全没有防护措施下，一位病人可能直接传染20人）、潜伏期一再缩短（例如这次北京流行的BF.7毒株，潜伏期已经低至2天）的各种 Omicron变形成为优势株，原有精准防控的路子已经行不通了。大面积封控并不能消灭疫情，而是给核酸普筛与人员流调提供时间窗口，但哪怕执行力再强，也不可能在2天内完成区域排查工作。如果无视这个新出现的客观事实，强化执行力的管理措施最终就会流于形式，成为事实上的“层层加码”。
第二，能不能守住未来？从原始毒株到最新的“地狱犬”、“狮鹫”，奥密克戎已经变异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2022年12月30日，美国疾控中心（CDC）的发布最新数据显示，本周XBB.1.5感染比例几乎翻了一番，占美国新冠病例的41%，已取代BQ.1.1、BQ.1的优势地位。而XBB能更好地与细胞结合，逃逸能力更强。且根据NEJM期刊的论文结论：
美国目前已上市的中和抗体（阿斯利康、葛兰素史克/Vir、礼来、再生元）对BQ.1.1、XBB都已经完全无效，加强针的效力也有所降低，只有针对保守靶点的小分子药物仍保持较高疗效。
换而言之，哪怕席卷国内的BA.5、BF.7得到了有效防控与群体免疫，我们也将重新面对XBB毒株的挑战（因为两者并不能形成有效免疫）。试问在如此形势之下，防住了第一波，能否抵御接下来的第二波，第三波…第N波？
第三，能不能熬赢极端的代价？防疫工作关系到很多人的健康甚至生死，如果真的如700年前的黑死病一样凶猛（当时欧洲失去了差不多一半人，东亚地区聚据推算，也损失了20%-30%的人口），“不惜一切代价”也是应当的。但在致病力有所削弱（注意，即使削弱了，它也不是流感可以比拟的！）的背景下，采用全域静止、经济停滞的方式，我们能坚持多久？
还是用数据说话吧。
宏观层面上，2022年最后一个月的经济活跃度跌至年内最低，“谁敢比我惨”的数据意味着2023年一季度前景堪忧：
12月31日，国家统计局发布了2022年12月份中国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PMI）为47%，较上月下降1个百分点，连续3个月下降，为2022年以来的最低点。
而在微观层面上，根据《每日经济新闻》12月31日对国际航运业的深度报道，全球集装箱溢出流入中国，有码头空箱堆存量占比超90%。其中：
深圳盐田港的空箱突破开港29年以来的最大堆积量，与之配套的卡车司机出现接单难现象；青岛、宁波、天津等港口箱量过剩。
事实上，从2021年底的一箱难求到如今的空箱堆港，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我国的外贸进出口情况似乎已经经历了冰火两重天。
既然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中，外贸暂时指望不上，投资又遭遇了边际收益递减的尴尬，看起来最靠谱的是消费？
但消费端也存在现实困难。最直白的原因是，当理性的人们对未来收入的预期出现悲观情绪时，它将逐级向内需传递寒气：
1， 个人消费项目（如汽车、旅游）是首先被调整的部分；
2， 接下来受到影响的自然是房地产，没有人脑子一热，为了房子负债20-30年；
3， 受到长远波及的是生育情况。所有人都知道孩子是这个社会的未来，而与孩子相关的消费（例如教育）历来是强劲的。但归根到底，生育率反映的是居民对未来的信心，如果信心不足，有多少人愿意让孩子降生后受罪呢？
到了这里，各种林林总总的信息似乎汇总成了一个闭环。面对层层加码下的拍案惊奇案例，面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各路疫情，面对衰败不堪又雪上加霜的经济形势，越来越多的人们选择了划时代的生存模式：
躺平。
曾经，一位在沿海地区长大的朋友告诉我一个冷知识：
小时候，他们那个村子渔业发达，到他上中学的时候，某些种类的渔获就已经开始枯竭。但有一种奇形怪状的生物，却因为百无一用而得以稳定增长。这就是：
鱟（Hou）。
据说，鱟在数亿年之前就已经出现，它并没有强力的自保手段，但因为肉质较差且肌体有毒，因而很少被渔民捕杀。
但在他上大学后，情况有了新的变化。研究人员发现，鱟的血液中含有大量的阿米巴样细胞，可以自发攻击外来的细菌与病毒，对人类的一系列疑难杂症（例如白血病、与免疫系统相关的癌症）有重要意义。于是，这鱟就倒了血霉，被人类大肆捕杀抽血，现在已经成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我以为这知识已经科普完了。但这位朋友谈了口气，幽幽地说：
后来研究者发现，其实鱟是一种生命力很顽强的动物，只要留下30%的血液，它就能活下去，靠食物慢慢回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鱟有一种奇怪的机制，在低血时候能维持基本生活，但却不会再生育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这位朋友慢吞吞地说完之后，冲我露出居心叵测的微笑。
我怀疑他在内涵躺平者的心路历程，然而我并没有证据。
❸ 太阳照样升起
文坛硬汉海明威曾经说过：
人生来不是为了被打败的。哪怕被毁灭，也不能被打败。
其实，如果不是看不到指望，又有谁愿意真正躺平呢？
2022年末，随着新十条的实施，不管你愿意也罢，不情愿也罢，一大波喜羊羊来袭，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一方面，按照浙江、四川、内蒙、海南等地疾控中心的大样本调查统计，高峰时期受访者的感染率已经超过60%，目前，多地日新增感染已处于回落阶段。这说明尽管在预案应对方面似乎准备不足，但我们还是经历并顶住了第一波感染高峰。
另一方面，根据《中国证券报》记者的现场报道，从排队就餐的火锅店、开业后络绎不绝的仓储式超市、重新人头攒动的电影院…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线下消费正在逐渐复苏。套用一句恶俗的话就是：
烟火气又回来了。
这看似矫情的话里，到底蕴含了多少沧桑？
2022年，我们再也不见；2023年，我们期待大海、远方与黎明。
昨天晚上，我又刷了一遍名为《东京教父》的旧番。这部首播于2003年的动画片，上映后即风靡全球。它在豆瓣上共计有20多万人参评，且评分高达9分。
简而言之，这部作品描绘的是三个被生活抛弃的街头流浪者，为了把捡到的弃婴送归家庭而重新振作，并为此奋不顾身的故事。
有不少粉丝反映，这部完美地避开梦境、诡异、悬疑、黑暗的作品，和导演/编剧今敏以往风格完全不搭界。而这部“非典型今敏”的作品结尾，与主流社会脱钩已久的gai溜子三组人得到了救赎，重新找到了人生的希望和意义。
那一刻，很多观众的心都软化了。
哪怕时隔20年之后，这部片子依然治愈着我们的隆冬，激励着徘徊在人生低谷的人——包括人潮人海中的你我，也包括每一个自嘲躺平的普通人。
今敏曾经说过：
活下去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只要活下去，也许有一天，就会生出意义来。
今天是我们直面2023年的第一天，太阳照样升起，我认为一切都还有希望。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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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an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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