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结婚，还想没压力，这是可以的吗
作者 | 七七
我对俗常的婚姻并不执着，但我喜欢恋爱。
日本女性主义学者上野千鹤子说，她只对结婚这件事不感兴趣，但男人她还是喜欢的。
有一位女性，她对婚姻、恋爱、性事全都不感兴趣，她是日本电影《不愿恋爱的雀斑小姐》（以下简称《不愿恋爱》）里的佳纯（三浦透子饰）。
《不愿恋爱的雀斑小姐》剧照
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
不要怀疑，这样的人真的存在。而且，他们并不是因为在婚恋市场上缺乏竞争力而放弃婚恋。学术上有一种归类叫“无性恋”，是指一些不具有性欲望或者宣称自己没有性取向的人。不过，这样的分类仍然是太过刻板和标签化，人类情感是复杂且多元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宇宙。
在电影《不愿恋爱》里，三十几岁的佳纯被母亲催婚、安排相亲，但佳纯自小到大都对人没有恋爱的感觉和性冲动。偶然间，她遇到了以前的同学世永真帆（前田敦子饰），一个当过AV女优、总是勇敢表达自己想法的女孩。真帆不认同社会赋予女性的传统价值观，她鼓励佳纯跳脱传统的童话故事思维，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童话版本。
《不愿恋爱的雀斑小姐》剧照
其实近期日本在讨论“一个女性如何独自生活”的影视剧上，有一些佳作，例如电影《千寻小姐》、电视剧《重启人生》。恰好对应《不愿恋爱》和《我是千寻》里的风俗业女性，由上野千鹤子和铃木凉美（抱歉，无法不提到她“前AV女优”的身份）书信所著的《始于极限：女性主义往复书简》一书是非常前沿的分析文本。
于是，在这篇文章里，我想要讨论的核心问题是：在以家庭为核心的东亚社会，女性要如何“舒适地”活着？
男人和女人是否有纯友谊？
在《不愿恋爱》的开头，佳纯不明所以被同事带去联谊，其他人在谈论约会和恋爱话题时，佳纯只是很认真地吃着饭，这让对面的男士误以为她觉得无聊。趁一个空档，男士向佳纯表达自己很喜欢她，镜头在佳纯“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上停留了几秒。
回到家里，母亲又开始和佳纯唠叨着结婚的事，还翻着她的衣柜让她多买些色彩鲜艳的衣服。佳纯倒在床上，觉得精疲力尽。隔天同事又想邀她去联谊，佳纯深深向同事鞠躬道歉。
其实佳纯从小就如此，被男生告白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她明明只想和对方做朋友、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人，但因为自己对恋爱没有感觉，看着对方告白失败的难过，她觉得好像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一场相亲会上，佳纯被母亲骗去相亲。当男生向佳纯坦白，自己是被母亲逼着去相亲、其实并不着急结婚、目前只想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恋爱这件事并没那么重要时，佳纯仿佛找到了“同类”。
“我也完全不关心恋爱和结婚这件事。”佳纯说。两个人相视而笑，仿佛找到了知己。
《不愿恋爱的雀斑小姐》剧照
自然而然地，两个“毫不关心恋爱和结婚”的人成为了相处起来轻松快乐的朋友。但是在一次旅行中，男生突然想吻佳纯，佳纯一脸惊恐：“啥？”男生忙着道歉：“我真的很喜欢你。”佳纯问：“我们不是朋友吗？”男生说：“和你相处的过程中，我慢慢觉得你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人，对你的感情也发生了转变。”
佳纯忙着解释：“我也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男生很受伤：“所以你只是把我当普通朋友吗？”佳纯把自己无法对人产生恋爱感觉和性冲动的状况告诉男生，男生反而恼羞成怒：“你要是沒把我当异性，就直说，我会放弃的。”转而掉头就走。
佳纯拉住对方想挽回这段友情：“是我的错，我们还能做朋友吗？”得到的回答却是：“别拿人当傻瓜。”
《不愿恋爱的雀斑小姐》剧照
剧情至此，我想到一句时常听到的话：男人和女人之间没有纯友谊。这句话对也不对。但作为女性，我也总有类似的困扰。
对我来说，虽然被男性喜欢是令人开心的事，但我更喜欢交朋友，无论男性还是女性。可当异性朋友突然向自己告白时，我就会觉得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人误解的事。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朋友，但如果继续和对方相处，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还有机会，甚至会让周遭的人认为，我是在享受被追逐的过程、我是在搞暧昧玩弄对方的感情。
《不愿恋爱的雀斑小姐》剧照
啊，人生好难。可这时候还是会有人酸言酸语：你是在婚恋市场上有资本，那些没资本的人，连和异性约会的机会都难，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啊，佳纯，虽然我是“可以不结婚但喜欢男人派”，但我真的很能理解你的感受。我认为人类是需要陪伴需要朋友的生物，男人和女人之间，除了恋爱和结婚，真的不能像朋友一样互相陪伴吗？
童话故事都是骗人的
好在，真帆出现在了佳纯的生活里。
女生和女生之间的友情，总不会有“恋爱困扰”了吧，没想到，佳纯的妹妹却误以为一直不恋爱、不结婚的姐姐是女同志，还鼓励姐姐要勇于面对自己的情感，这让一直在家庭中备受压抑的佳纯崩溃了。
“小真（真帆）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们的关系和恋爱什么的无关。我不想谈恋爱，也无法喜欢上别人，我能自己一个人活下去，也不觉得寂寞，不觉得自己不幸。可能是有点奇怪吧，但这就是我，我又能怎样？”
《不愿恋爱的雀斑小姐》剧照
隔天，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早餐，因为一个小玩笑一起开心地笑起来。向家人表达自己想法的佳纯，也终于完成了一次与家人的和解。
至于与自我的和解，要到佳纯遇见另一个男生同事。男生约她喝咖啡，但彼此都安静做着自己的事情，男生也干脆地在结束后和她说再见。为了避免类似之前的事情发生，佳纯问他：“你今天为什么约我出来？这么说可能不太礼貌，我没办法跟别人恋爱。如果是我太自恋了，先和你说声抱歉。”
男生回答：“因为你创作的《灰姑娘》。我很高兴，原来有人想法和我一样。这个世界上也有像我一样的人，这样就足够了。”
终于找到“同类”的佳纯，在马路上狂奔起来，是一场与自我和解的隐喻。
《不愿恋爱的雀斑小姐》剧照
《灰姑娘》还有其他版本？
在幼儿园上班的佳纯要做一个《灰姑娘》的视频给孩子们看，佳纯邀请真帆去录音。真帆看了脚本以后生气地说：“这根本就是男本位视角啊！”
“女人存在的意义就是找个好男人？而且就因为她长得漂亮向她求婚。说到底他只看人的外表，根本不看内在品质吗？最后还可喜可贺，对女人而言，恋爱就是一切，结婚就是人生的终点吗？人生还很长，往后还有很多麻烦事。”
《不愿恋爱的雀斑小姐》剧照
佳纯向真帆袒露自己“对婚恋不敢兴趣、对人没有性冲动”这件事，真帆鼓励她创作一个属于自己版本的《灰姑娘》，而且孩子们也需要多元价值观不是吗？
在新版《灰姑娘》里，灰姑娘拿出所有勇气告诉王子：“我不想和你结婚！不是每个人和你结婚都能获得幸福，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
《不愿恋爱的雀斑小姐》剧照
在连迪士尼都在改变童话中女性形象的当代，即便女性主义在抬头，但东亚社会仍旧有着根深蒂固的“家庭”观念。我并不否定家庭的重要性，我也感谢家人一直以来无私的爱护，但它同时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桎梏。我想很多东亚女性都有同样的感觉。
能不能，让想结婚的人结婚，让不想结婚的人也不要备受压力？因为这一生太短，我们希望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结婚的人很多、离婚的人很多、单亲的人很多、丁克的人很多、不婚的人很多，像佳纯这样“无法恋爱也能活得很好的人”一样很多。我们又没有杀人放火，我们一样勤勤恳恳生活，能否让我们自己开辟自己的道路。
况且，人的结合是否也有不同的形式？就像在《重启人生》中，几个未婚的闺蜜像家人一样彼此陪伴，老了以后再一起住进养老院生活。这就像现在中国很多单身职场女性在讨论的——老了以后一起去乡下买间房子养老啊。
恋爱、婚姻与性爱
现在，让我们来讨论恋爱、婚姻与性。如果能和一个喜欢的人恋爱，然后组建家庭，并拥有和谐的性生活，这是大部分想追求的日常版童话故事，但每个人恋爱过的人大抵都知道，这件事有多么困难。
不如让我们换个角度去思考：恋爱、婚姻与性为何必须被捆绑在一起？
上野千鹤子在《始于极限》一书中强调，“性爱”虽然是同一个词，但“性”与“爱”并不相同，长久以来这两件事被捆绑在一起，是“性革命”的一代切身实践了“区分性与爱”这句话。
上野千鹤子
性革命想要颠覆的，是近代的性规范，尤其是对女性的双重标准。用华人的话来说，男人出去玩叫寻花问柳、女人出去玩则是红杏出墙。我们总能听到男人这么说：“毕竟我是男人嘛，但我家里都有照顾到啊。”但如果问及这个男人自己的老婆或女友能不能出去玩，得到答案大多是否定的。
上野千鹤子因此说到，在性的双重标准下，女人实践性革命的成本比男人高，但回归原点：性和爱是两回事。
在电影《我是千寻》中，女主角千寻曾在风俗店工作，后来去海边的一个便当店当店员，过着自在的生活并给旁人带去温暖。她对于恋爱和性的态度是：性爱与恋爱是两码事，性爱就像喝水，是自然生理现象，恋爱具有独占性，她宁可不要，因为她不想占有他人也不想被他人占有。
《我是千寻》剧照
回到《不愿恋爱》，虽然电影中的亲密关系只有男生在饭店吻佳纯那一幕，但是在整个社会脉络下，恋爱背后势必是包括性爱的。所以佳纯一再强调，自己既无法对人产生恋爱的感觉，也无法对人产生性冲动。
对婚姻不感兴趣的上野千鹤子如此看待恋爱：“恋爱是自我的斗争。我要成为‘女人’，就需要‘男人’作为恋爱游戏的对手。”但上野千鹤子同时也说：“我至今相信，恋爱是谈了比不谈好……恋爱会帮助我们了解自己的欲望、嫉妒、控制欲、利己心、宽容和超脱……我从不认为恋爱是一种放纵的体验。在恋爱中我们受到伤害，也互相伤害。”
《不愿恋爱的雀斑小姐》剧照
在《始于极限》中与千鹤子对谈的铃木凉美，因为家庭和曾经工作（风俗业）的原因，她对男性都是失望的，更何谈婚姻与恋爱，至于性，铃木凉美说：“即便活到这个年纪，我还是不确定世上有没有可能存在‘不把身体和灵魂扔进阴沟’的性。”
“把身体和灵魂扔进阴沟”这句话是千鹤子将“与不尊重自己的男人随意发生性关系”的比喻。她在实践女性主义的道路上，也曾把自己的身体扔进“阴沟”。她更是在书里写道：“我就不绕弯子了，任何试图用金钱、权利或暴力摆布女人的男人，都是不折不扣的‘阴沟’。”
同为曾经的风俗业从业者，作家铃木凉美纸笔作武器，《我是千寻》里的千寻想要自由不拘地生活、《不愿恋爱》里的真帆既要反抗也愿意步入婚姻——她们恰好说明了女性的千百种样貌，每一种都如此精彩。至于我自己，我有颗恋爱脑，也享受亲密关系，但我还是想和喜欢的人发生亲密关系呐。
《我是千寻》剧照
不过，无论我们这个时代的女性有着怎样的选择，一旦脱离原本“找个好男人结婚生子”的既定框架，就会面对一系列的质疑、解释和挑战。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在以家庭为核心的东亚社会，女性要如何“舒适地”活着？
我想，我们要先爱自己，先对得起自己，先让自己快乐。其他嘛，人生那么长，管他呢！关关难过关关过呀。
编辑 | 吴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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