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章：21世纪后半叶是否会迎来“印度的时代”？

梁建章绕梁说

提到印度，我们总会联想到种姓制度、经济落后、城市脏乱等负面问题。虽然必须承认当下印度起点比较低，但年轻的人口结构将为印度经济发展带来巨大的爆发力。

梁建章认为，印度拥有高收入国家的必备要素：稳定的政府、开放和自由的市场、高质量的教育，最重要的是正增长和年轻化的人口。印度的中位数年龄是28岁，而中国的中位数年龄是38岁，印度的生育率相当于中国的两倍。

在《人口经济学15讲》第十二讲“印度人口史的启示”中，梁建章将抛开偏见，对比中国与印度的未来经济走向：如果说21世纪前半叶属于中国，那21世纪后半叶是否会迎来“印度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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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低生育时代：人口经济学15讲》第十二讲：印度人口史的启示

你好，我是梁建章。上一集我介绍了美国的人口概况，下面要讲的是印度的人口概况。大家知道，当今世界只有两个国家的人口超过10亿，就是中国和印度。所以，在讲印度的人口时，可以把印度的人口和中国的人口进行比较。

一、印度的计划生育

大家都知道，中国从70年代开始实行计划生育，但其实印度是最早实行计划生育的发展中国家。50年代，印度面对不断增长的人口和越来越严重的粮食、资源负担，从1952年开始，就宣传少生少育，并分发各种避孕器具。

但早期的计生政策只是提倡自愿节育，并没有实施强制政策。在那以后，印度人口仍然快速增长。1952年，印度的人口有3.8亿，到了1975年，印度人口增长到了6.2亿。在七十年代，印度政府将计划生育列为学校的必修课程。

1975年，当时的印度总理英迪拉·甘地宣布印度进入紧急状态，开始推行大规模的绝育手术，绝育手术主要是针对男性的输精管结扎。据统计，甘地当政时期有超过800万人接受过这种强制绝育手术。虽然印度官方宣称，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拥有两个孩子以上的男性，但是根据一些学者的研究，有很多接受这种手术的人，其实是贫困潦倒的穷人和走投无路的流浪者，因为地方官员为了满足绝育指标，往往会为所谓的“自愿”绝育者提供奖励。

这种针对男性的结扎在当时引起了民众的强烈反感，也成为1977年英迪拉政府选举失利的重要原因。当时的反对党、人民党利用这一点，成功扳倒了英迪拉，这也导致后来印度的任何一个政党都不敢再实施强制绝育的政策。

除了“政治不正确”的因素以外，节制人口也意味着会削弱一个族群、或是民族在选举中的票数优势，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现实利益，没有哪个印度政党愿意支持强制计划生育政策。所以在1977年以后，尽管印度仍然实施计划生育，但都是在民众自愿的基础上实施的。

八十年代以后，印度的人口继续快速增长。1980年，印度的人口刚刚达到7亿，到了2020年却增长到13.8亿，几乎翻了一番，甚至有些学者认为，印度现在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中国。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印度的人口虽然增长了很多，但是粮食产量增加得更快，因为采用了更先进的现代农业技术，印度现在不仅不用担心吃不饱，而且还是粮食出口国。随着收入提高，虽然人口数在增加，但是印度的生育率也在快速下降。1980年，印度的生育率高达4.8，但是到了2018年，就已经降到了2.2，但是这个生育率还是比中国要高很多。

二、印度经济现在为何落后于中国？

大致了解了印度的人口政策和生育状况，下面可以来说一下它的政治制度和经济基础，这是后面印度改革，并发展出人口优势的基础。

过去60年里，印度的民主制度都处于平稳运行的状态。但在经济发展方面，为什么印度却落后于中国呢？

从政治上讲，印度不是苏联式的集权国家，但在90年代之前，印度实行的正是苏联的中央计划经济。计划经济的政策给创新和创业加上了沉重的枷锁。

比如印度有臭名昭著的“许可证”制度，如果一个企业要经营任何业务，就需要事先获得许可证，而获取许可证的成本非常高，有时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举例来说，Infosys技术公司是当今印度最大的软件公司之一，成立于1981年，这家公司的创办人穆西后来回忆说：“我们花了整整18个月才拿到软件经营执照”。

此外，以前还有一条奇怪的法律，任何企业想要扩大经营，雇超过一百多名员工，就需要经过政府的特别审批，这成为企业扩大经营规模的一大限制。而超过一定规模的企业，如果要解雇工人，也必须经过政府的特备审批。

但对于企业经营者来说，不能解雇任何工人的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由于这些条条框框，许多行业的企业规模很小，很多企业不得不冒着法律风险，大量雇用临时工。

一个企业家创新创业的动力，是在于能够扩大经营规模并获取更多的利润。如果不能扩大经营规模，就从根本上扼杀了创新和创业的动力。一旦企业成长失去了动力，那么印度的最大优势——巨大的市场规模造就的规模优势——也就不复存在了。

我曾经对比过中国和印度两国的纺织企业，结果发现印度企业的平均规模，远比中国小得多，而企业的生产效率与企业规模密切相关，即大纺织企业的生产效率远远高于小的纺织企业。中国的大型企业很多都有成千上万的员工，生产效率可以说是世界领先的，产品还可以大量出口。

相比之下，印度几乎没有大型的纺织企业。当我问起印度企业家为何不扩大生产规模时，得到的答案是，现行的法律法规更有利于小企业，把企业做大的成本太高了。所以与中国不同，印度没有以出口为主的劳动力密集型制造业。

印度政府在90年代之前没有实行开放贸易。部分原因是国内企业的规模有限，无力在世界市场竞争。为了保护印度的小企业，政府对进口商品征收高额的关税。外国直接投资在印度公司的股份比被限制在50%以下，由此阻碍了许多跨国公司的投资。

与许多拉丁美洲的国家一样，印度企业没有与世界同行的竞争机会，这进一步拖累了印度的追赶和创新战略。最后，限制性贸易政策不仅切断了与世界市场的联系，也削弱了与世界其他国家的人员、思想和技术的交流，这些政策都沉重地打击了印度的创新和经济增长。

1950年到1990年，印度经济的年均增长率只有百分之3.9；相比之下，1960年至1990年，韩国经济的增长率为是百分之9.6。二战刚刚结束的时候，印度的人均收入和韩国不相上下，但是到了1991年，印度的人均收入只有韩国的1/10。

但印度并不是受害于错误经济政策的唯一的国家，朝鲜和改革开放前的中国也都有过糟糕的经济表现。中国自1978年实行改革开放以后的40年，年平均经济增速接近两位数，这与1991年之前的印度经济形成鲜明对比。

直到1991年拉奥的国大党政府上台后，才决心改革落后的经济体制。但是，由于体制原因，印度的改革之路比中国慢得多。直到2004年，经济学家穆迪成为印度总理，改革步伐才得以大幅加快。

在穆迪任期内，几乎完全废弃了“许可证”制度。印度的关税和其他贸易壁垒大幅减少。大多数行业取消了对外资持股的比例限制。随着新经济改革的实施，印度经济的增长步伐显著加快。近几年的增长率曾经一度超过中国，成为世界大国中增长最快的经济体。印度出口和外汇储备也随之快速增长。

三、印度的人才资源优势

下面就可以来讲一下印度的人才资源优势。

近年来，印度的人才资源存量得以显著提升。自90年代以来，大学毛入学率从6%稳步提高到了26%，印度现在在校人数达到3700万，每年有将近400万的大学毕业生。按照美国最优秀的研究生院的生源指标来衡量，印度本土培养的大学生的素质过硬，是美国研究生院最大的生源之一。其中世界著名的印度的理工学院，每年会培养数以千计的工程和科学领域的顶尖人才。很多人后来成为顶级的科学家和企业家，例如印度软件巨头威普罗公司的创始人就是一位技术奇才，被媒体称为“印度的比尔·盖茨”。

但一些人担心，印度大学培养的这些优秀工程师和研究人员中的很大一部分，在毕业之后就会移民美国，这样印度的人才就会流失。但实际上，印度每年只约有10万人到国外工作和学习，这大概占了年轻人口的0.5%。

相比印度的整体人才规模，0.5%的比例不算很大，再说，这0.5%的人才还可能给印度带来很大的好处。

以中国为例，随着中国经济的腾飞，许多海外侨民和留学生纷纷回国，一同带来的是他们在海外获得的教育、经验和资本。据估计，大约50%的中国留学生在毕业后会选择回国。而那些没有回国的人，也可以在许多方面给中国带来帮助。比如许多跨国公司在印度和中国建立研发中心，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些跨国公司的高管有一些是印度裔或华裔。而且，印度裔的高管在跨国公司可以去取得比华裔高管更好的职位。像目前谷歌和微软的首席执行官都是印度移民，那这些跨国公司自然会在印度继续扩大经营，和设立更大的研发中心。

这从另一个侧面，再次印证了之前的观点，就是大量的年轻人才才是创新和创业的活力之源，也是驱动经济发展的根本动力。

四、印度的人口规模优势和年龄结构优势

下面我们来比较一下印度和中国的人口结构。比较2016年中国和印度的人口金字塔，可以看出，中国的少儿人口比例严重偏低，而印度的人口结构呈现出近乎完美的金字塔形。印度的中位数年龄是28岁，而中国的中位数年龄是38岁。近几年，印度的生育率在2.3左右，而中国如果扣除堆积效应的话，生育率仅在1.1-1.2之间，印度的生育率相当于中国的两倍。

再比较2040年中国和印度的人口金字塔，可以看到，到2040年，印度将拥有世界上最大的人口数量和健康的人口结构，所以具有很大的人口优势。还有英语也是印度的另一个优势。英语更好的印度人才更容易进入世界市场，印度企业更容易在世界各地经营，印度的学术界也更轻松地与世界其他地区融合。虽然说中国和印度现在的总人口差不多，但是因为中国的生育率差不多只有印度的一半，所以每年的新生人口也只有印度的一半。还有，印度的大学生入学率也在快速追赶中国，预计到2035年会提高到50%。所以到了2040年左右，印度每年就会有差不多1000万的大学毕业生，远远超过中国每年的大学毕业生，即使中国那时的大学入学率达到百分之百，也没有印度的大学生那么多。

所以几乎可以肯定，到了2040年，印度的经济增长率将快于中国，成为世界上最具活力的经济体。那时印度的总人口会比中国多30%，到达16亿，劳动力人口达到8亿，比中国多60%，年轻人口数量更是中国的两倍之多。虽然那时印度的人均收入还远低于中国，但是从2040年开始，其增长率会远远超过中国，从而迅速缩短与中国的差距。从本世纪中叶开始，得益于其庞大的且高素质的年轻人口，印度的创新力也会迅速提升。就像现在的中国的年轻人一样，那时很多印度的年轻人也有希望成为全球瞩目的企业家和科学家。

按照我的预测，印度经济有可能在一代人后达到美国10%的人均收入，在两代人之后2070年达到美国20%的人均收入，因为印度的人口是美国的5倍，所以也就是印度的GDP将在2070年左右超过美国。那那个时候中国是个什么状况呢？最悲观的预测是中国不能提高现在的超低生育率，出现严重的421，甚至是8421的人口结构，年轻人口萎缩到了现在1/4，中国的人均GDP将从高峰时的美国的50%，回退到美国的30%，总的GDP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被美国和印度反超。所以印度在本世纪后半叶，凭借其人口规模的优势，是有可能成为世界第一强国的。

很可能有人会认为，上面的预测很牵强，但是这种发展趋势曾经得到过历史的验证。从1980年到2020年这40年间，中国人均GDP从相当于美国的2%增长到将近20%。而且，有可能在未来几十年的时间里，增长到美国人均GDP的50%。没有理由说，中国会是最后一个加入富国俱乐部的国家。下一个国家，就很有可能是拥有大量人力资源和人才资源的印度。

有人说印度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例如种姓问题，基础设施缺乏等问题。但这些都是说明现在印度的起点很低，而中国三十年前的基础设施和印度现在一样糟糕，美国现在还有很大的种族问题，随着印度的快速发展，这些问题都会得到逐步解决。

根本上，印度拥有高收入国家的必备要素：稳定的政府、开放和自由的市场、高质量的教育，最重要的是正增长和年轻化的人口，并且人口的总量在未来几年之内，就会远远超过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国家。

有人说，21世纪是中国的世纪，这句话的确没错，因为中国很有可能会在2030年-2040年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这个在历史的长河中并不奇怪，因为中国的人口规模和经济规模在过去两千年中（除了最近200年里），都是世界第一，现在只是说回归正常而已。但是，很不正常的是，如果人口规模按照每代人减半的速度萎缩的话，这个世界第一只会持续一代人，到了2070年，就会被美国反超甚至被印度反超。所以也可以说21世纪是中国的世纪的说法并不准确，而是美国、中国和印度三大经济体交替上升的世纪，几个大经济体在科技领域你追我赶，可以产生更多的财富和创新，那是人类的福音，但是可惜的是中国的经济来势最猛，但后劲最差。当然，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我认为中华民族有很多优势，应该为人类做出更多的贡献。中国人勤劳，聪明，追求世俗化成功，和世界其它的文明不同，自汉代以来，中国就基本是一个没有贵族的平民化社会，使得中国人普遍更加重视教育。

在过去两千年来，中国的人口规模一直是世界第一。但是，长期的低生育率将使中国失去人口规模的优势，并且在可预见的将来，会被印度远远抛在后面。

从人口以外的其他任何一个方面来看，印度的先天条件都不如中国，如果人口相当，中国全面领先于印度本来是不言而喻的。但是，这两个国家未来的人口规模的巨大差异，给了印度一个重大的而且是长期的基础性优势，好，这一集就到这里，谢谢你的收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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