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周礼尽在鲁”
鲁国在儒家经典及其注解体系中的地位是非常特殊的。中国古代“十三经”中，《春秋左传》以记载鲁国之事为主；《礼记》中提及鲁国用天子礼乐，有“鲁，王礼也”的记载；《诗经》中的《鲁颂》与《周颂》《商颂》并列。
鲁国作为周公之后，是周礼较好的保存者和行用者，《左传》记载鲁昭公二年（前540），晋国执政六卿之一的韩起到鲁国聘问，看到《易象》与《鲁春秋》二书，发出感叹：“周礼尽在鲁矣。”
现在一般认为，所谓“周礼尽在鲁”，是指在春秋时代礼崩乐坏的时代大背景下，作为礼乐文明代表的周礼在鲁国得到了良好的保存与行用。这么理解自然没有问题，不过我们回到韩起“何出此言”的场景，不难发现，只这样理解似乎还稍显宽泛，实际上是扩大了韩起所说“周礼”的内涵。
那么，韩起这里所说的“周礼”，本意或者说最初出发点是什么呢？
根据西晋杜预为《左传》作的注，及唐代孔颖达《左传正义》（合起来即《十三经注疏》中的《左传注疏》）中的解释，韩起看到的《易象》与《鲁春秋》二书，前者是周王室所颁，后者根据周公代表王室制定的具体书写制度而写成。当时其他诸侯国或无此二书，或不遵周制，只有鲁国“宝文王之书，遵周公之典”，所以引发“参观者”韩起的赞叹。
据此我们理解，所谓“周礼尽在鲁”，首先应当说是“文献尽在鲁”。这大致包含两层意思，一是代表、承载周礼的文献典籍在鲁国得到了良好的保存；二是文献典籍的书写记录方式及其代表的周礼行用方式在鲁国得到了良好的遵循。
“礼”是一整套的社会行事方式与道德准则，传统上根据行用者身份不同而有王（天子）、诸侯、大夫、士等上下有别之礼。
然而礼文残缺，文物不备，周礼的详情不但今天的历史学家，即便是古代经学家都已经很难说清楚。特别是代表礼制最高层级的周王（天子）礼，现存儒家经典中只有残篇断简，如《仪礼》及其衍生出的《礼记》记载的多为士、大夫这两个阶层的礼。相比较之下，根据《春秋左传》等经典可以看出更多鲁国所用的诸侯礼，而鲁国又被认为是可以行用王（天子）礼。如此一来，鲁礼对重构经历礼崩乐坏之后业已残缺的周王礼，也就有了不一般的意义。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周礼尽在鲁”还可以理解为“周王礼尽（保存）在鲁”。
然而，鲁国以诸侯身份行用天子礼，这是个很大的事，不能没有解释。
西汉以来经学家的主流观点是“成王赐周公”，即周成王因周公对周王室有大功勋而特赐作为周公之后的鲁国行用天子礼，以表示“不敢臣周公”（意即不敢将周公看作臣下）之意。
综合经典文献的记载及后代经学家的注解，鲁国可以行用的天子礼主要包括郊天（即祭天）、禘祫（Dì Xiá，两种合祭前代君主的祭祀形式），以及兼用四代（指虞、夏、商、周）车舆、服饰、器物、制度等。
鲁国用天子礼的典型代表是郊天。
《礼记》中两次提及“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鲁国作为诸侯国本来是没有权力祭天的，但是《春秋》《礼记》等儒家经典中却又明确记载鲁国曾举行过郊天祭祀。在经学史上，围绕鲁国郊天问题产生了一系列重大论争。如鲁国郊天究竟是否符合礼制？它起源于何时，又具体在哪个月份举行？诸如此类问题，都让后代的经学家们争论不休。
我们举一个例子，关于鲁国郊天是否符合礼制问题，《礼记·礼器》篇记载孔子曾经说过“鲁之郊禘非礼也”，从字面理解，似乎是说鲁国举行郊天是不合礼之事。但以郑玄为代表的汉代经学家们认可“成王赐鲁郊”，所以认为这里孔子的话实际上是说鲁国举行郊天祭祀时，在具体细节上有若干失礼之处，而不是鲁郊本身不合礼制。到宋代，经学家则又普遍从“君臣大义”出发，认为成王不当赐鲁郊，周公也不当接受，孔子所言即对鲁郊本身的明确否定。
如果说鲁郊的经学学术史意义更大一些，那么鲁国行用禘祫礼则具有更大的历史意义，因为它可上推天子礼，成为后世构建国家礼制的重要理论来源。
帝制时代的禘祫二祭是一种国家层面的礼制，大致情况是在宗庙中隆重的合祭前代帝王。传统中国敬天法祖，体现在祭祀上，“敬天”即上文所言的“郊天”，“法祖”很重要的一个内容也即对祖先的祭祀，由此可想而知历代王朝举行禘祫礼的重要意义。
儒家经书中没有记载周天子举行禘祫礼的具体情况，但是零星记载了鲁国举行过几次禘祫大祭，尽管记载上也是语焉不详。西汉中后期儒学成为国家主流意识形态之后，需要以儒家经书为依据举行禘祫祭祀，但这两种祭祀到底如何举行？特别是在年月时间上怎么安排？由于经书中缺少相关记载，所以经学家们“讻讻争论”。
东汉末年，山东大儒郑玄综合《春秋》及《左传》《公羊传》等经典的记载，推导出一套完整、系统的鲁礼禘祫年月安排理论，他认为“鲁，王礼也”，故而天子禘祫礼情况可由鲁礼推导而出。
这套禘祫理论成为后世国家礼制层面安排禘祫年月的最重要依据之一，特别是在三国曹魏、南北朝北魏、唐、宋等时代，国家礼制均曾据之改革禘祫祭祀。宋代太常礼院（负责国家礼制议定的机构）礼官曾评价说：“郑氏依仿鲁礼，推明王制，实为有据。”
皇皇周礼，鲁寔从之。
古往今来，鲁地“讲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的传统一直在延续。在古代，尽存周礼的“鲁礼”既有经学学术史上的意义，更上升到传统国家礼制层面，影响国家礼制变迁，这是其他任何一个先秦诸侯层面之礼所不具备的。
鲁礼奠定了齐鲁大地的人文传统，潜移默化地塑造着齐鲁儿女的精神风貌。在今天，如何从经典中体味鲁礼，进而以“周礼尽在鲁”的文化自信，继承和发扬齐鲁优秀传统文化，也是需要思考的时代命题。
（作者系山东省图书馆历史文献部副研究馆员）
●故道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