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流动人口婚育证明”里的前半生 | 物品故事
小青,湖南衡阳祁东人,2018年入职绿色蔷薇,成为一名全职工作人员。本文是小青讲述自己从17岁第一次来到大城市打工、回家、结婚、生育,到再次进城打工并最终在绿色蔷薇扎根的故事。
小青说,那些一幕幕的过往,就像放映般重现在眼前。它如同一串多味的“糖葫芦”,将她前半生的酸甜苦辣串在了一块。
我叫小青,湖南衡阳祁东人,家里排行第三,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由于经济上的困难,我16岁初中没读完就辍学在家,跟随父母干农活,每天起早贪黑,收入却非常微薄。我身上从来没有零花钱,自己想买个好看的发夹都没能如愿。
17岁那年,我跟着表姐来到了广州花都打工。第一次来到大城市,除了表姐以外,我没有一个熟人,也很不习惯工厂里的生活。工友们大多是广东人,我听不懂粤语。宿舍条件很差,上下铺铁床20多个女工住在一起,也没有热水用。饭菜都是广东口味,我一点也吃不惯。工资是按计件算,工人们需要“抢货”,手慢抢不到就没活做了。我胆子小,不敢跟别人抢,有时候一个月才赚到一百多块。刚出来什么都不适应,特别想回家。做了几个月之后,我最终还是辞职回家了。
在老家,女孩子17岁时,父母和媒婆就开始帮忙张罗相亲了。看着顺眼就成,几个月后便是结婚酒席,生产,带孩。一个女性的生育职责,基本上在20岁完成。而那一年,我已经过了20岁,相亲便成了父母和媒婆心里惦记的大事。“好心的媒婆”不厌其烦地为我寻找相亲对象,我前前后后相亲了几十次,从17岁一直相到25岁,却没有相中一个让我如愿的对象。
按当地的习俗,25岁的年龄,已经不再是相亲的年龄,而是婚嫁的年龄。但我还不想结婚,觉得结了婚就不自由,再说我也没有遇上自己喜欢的人。
我是一个追求自由和完美、也喜欢浪漫的人。我一直希望能在大城市里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像其他情侣那样,拥有一段温馨浪漫的恋情。
但母亲已经开始焦急催促,一点也不懂我的心,到处托熟人给我介绍对象。“你没文化,又没技能,个子不高,做农活又吃不消,自己这样的条件,还有什么资格挑别人。” 每天听着妈妈的贬低话语,我心里特别憋屈和压抑,甚至有点记恨妈妈,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但我不敢顶嘴妈妈半句话。
那天,趁妈妈去赶集,我默默收拾好行李,准备再次去广东打工,暂时离开这个环境。在去往火车站的路上,我还是被妈妈强行拦了回来,妈妈狠狠地扔下几句话:“二十几岁该嫁人了,还出去干嘛?你同学的小孩都会打酱油了,你不能在娘家待一辈子。”
面对妈妈的不断施压,我一赌气,心下一横,想着反正找不到自己喜欢的,只要是个男人就嫁了吧。
就这样,我顺从了妈妈的意愿,与现在的男人结了婚。他各方面条件都不符合我心里的择偶标准。但那个时候,我已经心灰意冷,什么也不愿多想,便匆匆完成了大家眼中的婚礼。
果然,结婚以后,身体就不自由了。新婚的妇女每3个月要按时进行妇检,那时候外出打工还得办理流动人口计划生育证明,要办到这个证,需要有妇检证明、身份证、户口本。已婚生育一个孩子的人要上环,生育二孩的要办理结扎,未婚生育的是不给办理的。并且妇检证明是一年有效。
为了生计,婚后我们两人一直在广东珠三角不同的城市里辗转打工。1999年,我们拖家带口搬到了广州番禺南沙,那时候南沙正值开发时期,工厂稀少,招聘条件非常高。三证齐全(毕业证、身份证、流动人口计划生育证)是进厂的硬性条件,其次就是年龄在18-25岁之间。否则,要想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就得找“线人”开后门,出高价介绍费。
当时的我已经28岁,只能一边带孩子,一边做些手工来补贴家用。
2005年,我的第二个孩子出生后,想要办理生育证明,首先就要有计生办开的结扎证。我不愿意结扎,那时候计划生育政策开始松动,我才逃过一劫。但是因为我没有生育证明,我的小孩没法在广东上学,两个孩子都是带到4岁就被迫送回老家留守,而我也一直打着零工。
这二十多年,少女、妻子、母亲的身份依次更迭,期间做手工、临时工、流水线、传菜员、清洁工、洗碗工,生活老师、家政钟点、前台管理、摆地摊,开小店。我像浮萍一样,在城市里不停的漂浮。
过往20多年的职业生涯,遭遇太多的歧视,饱尝太多的冷眼。对我来说,除了做机器般重复运转的流水线劳作,就是忍受数不清的不公待遇。
让我扎根下来的,是绿色蔷薇。这里有我真正渴望的东西:温暖、尊重和自由。
2009年,经姐姐介绍工作,我来到深龙华大浪租住。我一直的愿望就是左邻右舍能像亲戚一样,互相串串门,分享美食说说话;同事之间能像姐妹一般,互相倾述,聊聊心里话;我也喜欢与很多朋友一起,跳跳舞,逛逛街。可在现实生活里,特别是刚来深圳的那些年,租房隔壁的邻居都互不相识,又因为我做清洁工作,没有人愿意跟我交朋友。我下了班,回到租房里,整天就像哑巴一样,想要说说话也只能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感觉在我的世界里,除了我自己就只剩我自己,那种日子真的能把人憋成抑郁症。深圳给我的冷漠、无情、还有深深的孤独与寂寞感,让我失望到差点怀疑人生。
我刚来深圳时,深圳的底薪才800元,租房面积少于10平米的小单间,最便宜的是250元-350元一个月。后来,工资底薪慢慢从900元,涨到了现在的2300元,房租也相对翻了一倍。
2011年认识丁当之后,我周末休假时间跟着丁当做义工,中秋节会一起去职业病医院探访工伤工友。看到工友们正值身强力壮的年龄,却因为工作多年,接触的化学物品太多,染上职业病,丢失了健康,那种场景让我很触动,也很震惊。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听说“职业病”这个词。我在心里默默的问自己:我是否也有能力去为大家做点什么?
2015年绿色蔷薇成立,我也就成为了这里的核心志愿者,每周末休假都会过来参加各种活动。在这里,我认识了很多姐妹、朋友。
2018年11月,我应丁当邀请,入职绿色蔷薇做全职,从龙华搬来六约牛始埔。
牛始埔的生活,可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也是让我看到希望的开始。
在绿色蔷薇工作,我的年龄和底层身份不再是障碍。这里有很多跟我一样身份的女工姐妹,大家互帮互助,诉说在婚姻和工作上的苦闷与辛酸,每天在一起分享生活的酸甜苦辣,共同给予彼此鼓励、温暖和力量。更重要的是,我感受到了尊重和自由。
因为绿色蔷薇6周年庆要做一个女工展览,我想起了这个生育证明。看着这本“流动人口婚育证明”如同重现了我二十多年的生命历程:催婚、催生、妇检、二胎,上环结扎、外省务工、异地上学等等。这些字眼、那些一幕幕的过往,就像放映般重现在眼前。它如同一串多味的“糖葫芦”,将我前半生的酸甜苦辣串在了一块。串住了我的梦想、我的思想、我的自由和我的希望,差点把我串成木偶人。
我这辈子有两个遗憾,一是没能上大学,另一个就是这辈子没能跟自己喜欢的人结婚生子。这是我今生无法弥补的遗憾。我平时喜欢写作,也喜欢写日记,打算在有生之年完成一篇回忆录。我一直都很喜欢粉色,因为粉色代表着浪漫,这是我一生的追求。我还有个愿望,如果缘分能作美,我还想谈一场黄昏恋,体验被宠的感觉。
● 社区姐妹展览预告 ●
来自天南地北的姐们们从农村跑来深圳,来到牛始埔。她们聚集在这里没日没夜的工作,在城中村生活的时间比在故乡还要长,用自己的青春铸就了深圳的原始积累,但她们却很少有机会能够在大众面前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们想要办一个社区姐妹的故事展览,让生活在这里的姐妹们用物品和故事讲述自己过往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人生百态。同时她们的经历也见证了在深圳打工的整个女工群体的历程和这个城市的发展与转型,以及这片在未来某一天就会消失的城中村......
在接近两个月的筹备后,社区姐妹故事会终于在11.28号本周日迎来了她的开幕,请大家尽情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