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中的涟漪，是一首女人的自白 | 10物品故事（上）

万万，湖北天门人，1964年出生。现在她在深圳绿色蔷薇服务中心社企工作。本文上篇是万万讲述自己来到深圳前的务工与婚姻经历。

万万说，人生就是这样的，酸甜苦辣都要经历。我之前一直很想家，因为工作或者其它原因回不去，心里蛮空落落的。但随着时间流逝，经历得多了，现在把一切都看得很淡了。

我是在国营农场长大的，读初中的时候开始搞分田到户，但还在吃大锅饭，记工分，几分钱一个工分。我们家人多，六个女儿，大姐嫁出去了，我们五个姐妹在读书，妈妈经常生病，基本上都是我爸在赚钱。我父亲最开始在武汉的一家钢炼公司，公司跟苏联关系搞坏后，苏联把专家撤回去，公司就倒闭了，回来后安排到生产队赶马车运粮食，后来村里有拖拉机，又安排去放鸭子了。

工分一年到头就一点钱，根本不够用，就要我辍学赚工分。回家务了一年农后进了砖瓦厂，因为属于国营单位，大家都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里面挤。砖厂当时效益挺好，我也不想干农活，面朝黄土背朝天，挣不了多少钱，就托关系进来了，但我糊里糊涂的也没拿过钱。可能是村里安排去记工分，不知道是我父亲结的还是他们结的，我就只管干活了。

在砖瓦厂时还谈了个男朋友，他负责拖砖，长得蛮好的。谈了几个月后他得了肝病，本来我家里因为他是农村的不同意，加上生病，父亲说肝病不好医，会影响后代，而且是个富贵病。我也吓住了，就跟他分了。后来我爸妈还介绍邻居的男孩子给我，因为ta们家都是男孩子可以帮我们做农活，老想把我们两家撮合成亲家。之前还把我的姐姐介绍给这个男孩的哥哥，但我姐不同意，就退了。我爸知道我从小不服管教，就先把我妹妹介绍给这个男孩子，他不同意，因为我俩从小就一起玩，他喜欢我，说要介绍就介绍我。但我又不干，因为太近了，闹了矛盾都不好，最后没有强迫我同意。

干了一两年，砖瓦厂渐渐不景气，减员时把我裁了，回家务了两个月农。那时候我姑姑在外面打零工，刚好要人，我也没事干，就把我介绍去打零工，每天骑半个小时的单车去县城打工。

当时在建筑工地上帮着提灰桶，和泥。干了几个月赚了几十块钱，有钱赚了也蛮开心，将近顶我后面在服装厂干一年的工资。我父亲要我给他，我不给他。我是女孩子嘛，蛮爱漂亮的，我说我辛辛苦苦做的，我要买点衣服穿。而且我从小就蛮独立，打零工赚的钱都攒到成家的时候用了，自己给自己置办嫁妆，不要家里管。

过了一段时间搬回老家，继续打零工，提灰桶，然后就包办结婚了，姑姑介绍的，但我一开始不同意。亲戚之前还介绍过一个做豆腐生意的，我也不同意,因为我爱听收音机，受到新思想的熏陶，就觉得近亲结婚不好，但我后来也知道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再加上我追求浪漫，那个人又老实，不浪漫。我就反悔了，写了一张退婚的条子。后来他们看到我写的字，像男的，就以为我外面有男朋友了，就来我们家算账，我当着ta们面写字，和我退婚条的字迹是一样的，也没说什么了。我俩没谈过就直接定亲，当时没有别的选择，他年纪不是很大，家里又是做生意的，条件比较好。退婚后我父亲非常不满，有段时间经常找我茬，毕竟是他的亲戚，没有随他的愿。家里条件又不好，当时订婚买的些衣服我已经穿过了，退不回去，只能退钱。一年到头赚一点钱还写了张欠条，分田到户收的些黄豆芝麻都给那个男孩家了。

姑姑介绍的这个男孩子，我推脱了好几次，他那里蛮偏僻。但是姑姑说这个男孩长得好，你先看看再决定吧。她就把他领到家里来，说你先看下，你不同意我就让他走。我一看他长得蛮帅，皮肤蛮白，五官也蛮好，看上去有风度。那时候农村种田有这种外貌还蛮好的，我就同意了。当时用糯米给他做饼子，我不太会做饭，没弄熟，给他吃的拉肚子。因为我十几岁就去上班，之前又都是吃大锅饭。分田到户后才开始学，但刚开始老做糊。

他家里穷，跟我相亲时穿的衣服都是借的。因为长得蛮好，蛮浪漫，也幽默。平时会骑单车带我去看划龙舟，去公园划船。谈了半年，我跟他有小孩了，以前思想没那么开放，特别怕父亲打我。我从小对家里的印象不太好，因为父亲有家暴倾向，小时候老被父亲追着打，因为我蛮调皮，我不是逆来顺受的，老跟ta们唱反调，ta们觉得我很叛逆。所以我就想自己成家，摆脱家里。他也喜欢打我妈妈，我们维护妈妈，连我们一起打。我三姐不同意一个亲事，就打我三姐。

我们偷偷拿了结婚证成了家，啥都没向家里要，直接去男方家，男方家里请客办酒席。但是我家里都不知道，后来男方就通知我父亲，已经是事实婚姻了。我爸妈也没说什么，还补了一些柜子和箱子给我们。

婚后他对我还可以，但有时候感觉恨铁不成钢，他蛮偷懒，我们承包一个油籽厂，他老不干活，没赚到钱，就亏了。他就爱好文学，喜欢写文章，冬天的时候一熬就是半夜，他身体不是很好。那几年蛮不顺，就分开了。

因为没钱用，进了家服装厂。我还是蛮喜欢那个人，又恨又爱，很矛盾。他性格太懦弱了，我找的这几个老公性格都有点懦弱，这是我最讨厌的一点，有点什么事，他都不给你撑腰。

1989年进了第一家服装厂，刚开始什么都不懂。我姑姑跟服装厂的老板认识，她就带两瓶酒到他家，把我招进去了。但组长不让我进，让我先学电车，再考试。考试的时候有蛮多比我小的孩子，她们都学过了，考完了就坐在那里玩，我就问她们可不可以帮我做一下，她们说可以啊。一人做一点，有人做袖子，有人做领子，最后东拼西凑就做完了。组长一看，说你这不行。我一听，心里就有点急，因为那时候又没工作又没钱，还想学点手艺。我就赶紧说你去问下厂长，他说行就行，他说不行我就走。组长就把衣服拿去给厂长看。因为我们事先和厂长说好了，他一看还说，这做得这么好呢，就同意让我进去了。那个组长还说是你说的啊，以后做不好，质量没有保证就不怪我了。

组长权力蛮大，特别凶，分了工序给你，告诉你怎么做就按他说的做。做得慢或者不好他就会骂。而且厂子喜欢招女工，男的容易闹事，喜欢打架，女工好管理，听话。

刚开始我连轧线的时候轧三分宽两分宽都不知道，肩膀上的双线，他说几分几分的我都不懂，因为我根本没学过。但组长也会告诉我，我就慢慢地懂得了。做了快一年时有些老职工走了，重要的工序没人做，就叫我们顶上了，比如说挖口袋啊，就是比较难的，再就是领子。那时候蛮麻烦的基本都做过了。

我那会也没地方住，就住在宿舍，感觉像家一样，能安心地做事。之前我老去娘家住，但感觉不是自己家，又会想起伤心事，所以不愿跟ta们一起住了。当时也有个没有家的女的，和我住一个宿舍，我们聊得来，没事时一起说说话，打发时间。跟其她姐妹关系都还可以，偶尔不上夜班的时候一起逛下街，在外面玩玩。出了货，下个单子还没来时就可以休息两三天，去看电影或者看看书。

在这个厂子干了一年，每天十几个小时，计件，赶货的时候要通宵。我们主要做羽绒服，冬天赶货多。但厂子生意没那么好，通宵倒是不多，也不加钱，顶多发一点面。食堂饭菜也不好，有时候炒的菜都没油，还要交钱交米。

厂子就是爱做就做，不做就走，但走也不是那么好走。因为第二年才能结工资，说只有一百多块钱，还是打的欠条。只是你没钱了，就可以去支钱用，我记得我也没支多少。这一年我都是向我家里借钱。第二年我没去，去别的地方打工，钱就没拿到，白干了一年。他们干的最好的一年才一千多块钱，也是第二年拿，必须是亲自去拿，还不一定能拿到，得有后门。

1990年熟人带去了广州，说在那边可以赚到钱。在广州干了四五年，还是做服装，蛮简单的，跑直线，上袖头之类的。但是也没赚到钱。因为那时候我生病了，全用来治病了。

进厂后，比之前的厂子更脏，人也多，冲凉都挤到一起，没有喷头，就提个桶，用抹布擦身子。每天干到很晚，经常半夜一两点也不让你出来，就发一个盒饭，不像是正规的厂。饭堂也很脏，菜没什么油，吃到口里没味，比如空心菜蛮硬，咬都咬不动。车间也没有空调，蛮热，电风扇也脏脏的，有个三十多度才会开，热的受不了时发个老冰棍。

我在那很少跟人交往，都是讲五湖四海的话，之间都很陌生，有自己老乡的就和老乡交往。我没有认识的人，心里又有心事，就一个人单独地做事，又怕得罪人家，乱放东西都不行，怕别人闹意见。有次一个四川的，她老说我这不对那不对，我们床对床，脚不能对着她的头，说踩到她了。幸好有收音机陪伴着我，晚上睡觉把收音机放到耳边听。我从小就爱听收音机，获取外界的信息都是通过收音机。那时父亲买了一台，每次中午放学回来我都要放一首歌，所以对收音机感情还是蛮深厚的。

不上班时一个人出去散步，听下收音机。心里感觉蛮平静，没有什么波澜，但挺孤单，挺枯燥无味的，没什么生活。有时候半夜三更偷偷地流眼泪，心里蛮难过。平时别人对我怎么样，我也不说什么，看的很淡，忍着，不放在心上。有次冲凉，一个湖南的，她跟别人说我进去这么久也没有什么声音，也不知道干什么。我在里面听到也没说什么，就出来了。

在广州工作两三年后查出来血小板减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住过一段时间院，还得天天吃药，最后也没赚到钱。

在广州时我姑姑介绍了现在的老公，他在天门的一个国企当保安科科长。她把我的地址给他，他把自己的照片寄给我，我也把我的照片寄给他，后面回去见面都还挺满意。他之前的老婆癌症去世了，还有两个女儿，经过他女儿同意后我们成了家，回去十几天就结婚了。婚后家里经济条件一直不怎么好，因为我老公大我十岁，第二年他快到退休年龄，再加上厂子形势不好，被买断了，他就提前辞职了。我俩开始做生意，他前妻堂兄是村里的书记，在那批了一块地，我们就卖油。但他像大爷一样，就知道在店里打麻将，斗地主，做生意也亏了。我又怀了一个女儿，因为抓计划生育，我们就回县城躲，把那个地低价卖了，生下来后又罚了款。

怀这个小孩有蛮多心酸的事。我老公之前两个女儿，希望我生个男孩子，我也没如他愿。经济和心理上都承受蛮多压力，小孩两三岁的时候进了天门一家日资企业的拳击手套厂，全是针线手工做的，收入很少。不过在这家厂还是比较自由的，可以把手套带回家来做，有时候要接孩子或者孩子放假时，就在家里边带小孩边做。

女儿五岁的时候，家里开支大，在手套厂赚不了多少钱，我就来深圳打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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